宫城高台上的王旗始终没有降下,旗角在夜风里拍打着旗杆。外城西侧则挤满了被赶入城中的百姓,火把沿街移动,时不时有军士举枪驱赶人群。
沈砚站在中军总图前,面前的倭京城图被四枚木标压住。
萧云昭从帐外进来,衣摆沾着薄尘,手里没有带密匣,只捏着一卷折得极细的纸。
“祭典还有三日。”
她把纸放在案上。
“宫城内外已经开始按旧制准备。王旗会升上祭典高台,王印会在仪式上启用,倭王本人也会被带到高台。”
常福站在旁边,忍不住道:“带倭王上去做什么?总不能让他给咱们写降书。”
萧云昭看了他一眼。
“主战派要让全城看见,王还在他们手里。”
沈砚低头看纸上的几行字。
第一条来自宫城旧吏,确认祭典名册中写有倭王之名。
第二条来自城内商人,商号被征去准备祭器、灯油与仪仗用车,车队路线经过外城三处街口。
第三条来自被软禁的主和官员。对方无法出宫,只能通过旧医官与宫人传出一句话:祭典之后,王族性命将与全城死战绑在一起。
三条消息来源不同,内容却能彼此照应。
王旗、王印、倭王。
“他们要当众宣布大宁军屠城。”沈砚道,“再把王族摆出来,逼全城军民替他们死守。”
萧云昭没有否认。
“宫城内已经有人开始传这个说法。说大宁停在城外,是因为炮弹还没准备好;一旦进城,王族和百姓都会被杀。”
“他们倒替咱们把罪名写好了。”常福道。
“写得还不够像。”沈砚道,“咱们一炮没放,他们总得找个理由解释城外为什么还没死人。”
萧清棠从帐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海上报位册。
“东南海路已经重新排过。”
她把册子摊在桌边。
“第一补给点向外海退半里,煤水仍够两日。第二补给点不再靠近倭京东南浅湾,只接伤员、军报和急件。镇海号、靖海号停在深水线,浅水快船分两组轮换。”
沈砚抬眼:“若城内行动不成?”
“陆军撤到近岸接报点,海上有船接应。”萧清棠道,“但快船只接人,不进未测河口。主舰不为救一支小队靠近城墙。”
萧长宁也随后进帐,肩上还带着夜巡时沾上的草屑。
“南线粮道已经封住。”
她把一册车马记录放到案上。
“王庭军粮车不得过线,百姓自带的小车、药材和水桶照常放行。有人要进城,先查兵器,不查家里带的几袋粮。”
沈砚点头。
“陆路归你,海路归清棠。祭典路线和城内消息归云昭,告示归清漪。各守一边,别抢别人的舵。”
萧长宁看了萧清棠一眼。
“本宫只封粮道,不管她的船。”
萧清棠收起海图。
“我只保补给和退路,不替她决定城外怎么扎营。”
两人的话都很短,谁也没有多解释。
沈砚拿起那卷宫城情报,却没有立刻下令潜入。
“这三条消息能证明倭王会被带上高台,不能证明祭典当天每一扇门都还在原处。”
萧云昭眸光微动。
“你不进城?”
“暂时不进。”
萧长宁皱眉:“祭典是他们定好的场子。等他们把王旗、王印和倭王都摆出来,再动手,未必还有机会。”
“所以更不能只凭一张纸进去。”沈砚把倭京图摊平,“商人确认仪仗车从哪几条街走,旧吏确认旧制祭典的门、台阶与暗门,被软禁的主和官员确认宫城里谁能接触王。”
他将三枚不同颜色的木签分别压在外城街口、宫城侧门和旧官署位置。
“每条线只查自己的一段,不许互相看底。商人不知道暗门,旧吏不知道接头人,主和官员也不必知道外面有多少兵。”
萧云昭看着那三枚木签。
“你要把救王拆成几条不能互相补全的线。”
“先把能确认的确认完。”
沈砚道,“信息不全不是催着人赌命的理由,是提醒咱们少带一点自以为是。”
萧云昭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枚黑色木牌,放在沈砚手边。
“祭典相关的商号线、旧吏线和软禁官员线,调度权限交给你一轮。”
常福低声吸气。
这意味着沈砚可以直接改变三条暗线的传讯顺序,甚至暂停其中一条,而不必每次等萧云昭回报。
沈砚没有拿木牌,只问:“你呢?”
“我保留人名和原始接头点。”萧云昭道,“你可以改时辰、改传讯方向、改撤离次序,但不问暗线姓名。”
沈砚这才拿起木牌。
“够了。”
萧云昭看着他收牌,眼底的冷意松开了一点。
“你现在比从前谨慎。”
“从前穷,赌错一次顶多输银子。现在手里一城人的命,输不起。”
“还有你自己的命。”
“那是附带的。”
萧清棠冷冷看他。沈砚立刻改口:“也是重点。”
当夜,苏清漪带着印局书吏赶到中军。
她没有带厚重的文章,只抱着一摞已经裁好的薄纸。
“真假王令短册。”
她将第一本打开。
左页是旧印王令,列明停止征发民船、不得焚粮毁井、不得驱民死守。右页是近月新印军令,列明继续征粮征兵、处置议和者、执行焦土。
每一页下方都标着发令日期、驿路、经手军府和印痕差异。
“字要再大。”沈砚道。
苏清漪看他:“再大,一册只能放三页。”
“那便三页。城门口的人不是来考科举的。”
她将其中一页重新排版。
“第一册只留下三件事。旧印与新印的拓样,发令日期,核验方法。”
“核验方法写清。”沈砚道,“看缺口、看发令时辰、看送令驿路、看经手军府。没对上的,不许立刻烧粮、抓人、毁桥。”
苏清漪点头。
“投送方式呢?”
“城外不靠一条线。”萧云昭道,“商船送水道,纸箭送城墙,旧吏送官署,不能让任何一处知道全部数量。”
印局很快开工。
短册没有写讨伐檄文,也没有写倭王已经被囚禁。只把两类王令并排摆出来,让收信者自己看印、看日期、看谁把命令送到手里。
第一批短册由投诚商船送往外城码头。
第二批绑在木箭上,射入西门与南侧街区。弩手刻意压低角度,不让纸页落进民宅屋顶。
第三批交给几名仍在观望的旧吏,由他们送往粮仓、驿站和水井旁。
苏清漪亲自核过每一批编号,连哪一张被守军撕碎、哪一张落进水沟,都记在旁册上。
“你不怕他们把短册烧了?”沈砚问。
“烧掉的只是纸。”
她将一页被火燎过的拓样平码在案上。
“他们越急着烧,城里越会有人想看。”
与此同时,萧长宁带轻装队沿倭京南侧粮道巡查。她没有把所有进城的车都扣下,只封住王庭军粮、油料和军械车,百姓自带的粮袋、药材与水桶则让开道路。
一名军官问:“若有人借百姓车混入军需呢?”
“查车,不查穷人。”萧长宁道,“军械有形,百姓也不是替你省事的麻袋。”
她在两处河渠外设下临时查验点,军票、粮册和军械簿分别登记。三日内,南线没有一车王庭军粮通过。
海上,萧清棠把第二补给点的药材与伤员船分开。
“煤水船不与伤员同泊。救援若不成,陆军按西野接报点撤,不向东追。海上只接指定旗号与报位,不听岸上自行喊话。”
海军传令官抱拳。
“若城内信号中断?”
“守原位,等第二次核验。”萧清棠道,“谁都不许因为一封急信,把主舰开进未测水道。”
祭典前第二日,三条线终于各有回报。
商人确认了祭器车要经过外城西街、旧桥和宫城南门外的石道。旧吏则送来旧制礼图,标出祭典仪仗原本会经过的三处侧门与一条供宫人出入的暗廊。
被软禁的主和官员传出的消息最短。
“王在名册上,王印在仪仗匣,祭典高台可见全城。”
三份回报拼在一起,正好能确认祭典路线的前半段。
后半段却没有一个消息源说得清。
沈砚把三张图叠在一起。
商人所见的车辙,到旧桥便被守军清扫。旧吏记载的暗廊,在近月宫城图上被一道新墙截断。主和官员能接触到的只有祭典名册,连祭器最终停在何处都不知道。
“主战派改过路线。”萧云昭道。
“而且故意让三条线各自只看见一半。”沈砚用指腹压住那道断口,“他们知道城里有人往外送消息。”
天色将暗时,一名城内旧吏通过商人线送出一只窄木匣。
木匣没有封蜡,里面只有一枚青铜祭典牌。
铜牌巴掌大小,边缘磨得发亮,正面刻着旧制祭路,背面有三道门印和一条弯曲暗线。暗线从外城旧桥开始,经过宫城南侧,再向东折入内墙。
苏清漪先看铜牌磨损。
“旧牌,不是临时铸的。”
萧云昭拿出旧礼图比对,前半段完全相合。旧桥、石道、南侧门,连门旁应有的礼钟位置都没有差错。
到了后半段,铜牌上的暗线却出现了不自然的断口。
一部分刻痕被磨平,又有人用新刃重新刻过。新刻的线条比旧痕浅,方向也偏了半寸,通向一处旧图上没有的墙后。
“后半段被改了。”顾七舟道。
“可能是旧吏改的,也可能是主战派故意给他一块改过的牌。”萧云昭说。
沈砚没有把铜牌立刻收入军令匣。
他取来纸,将铜牌拓出两份。一份按原样留存,一份把旧痕和新痕分色标注。
“不能按整条路线走。”他说,“前半段可作验证,后半段只能作疑线。”
萧长宁看向宫城方向:“那救王的人怎么办?”“拆成三组。商人只确认车道,旧吏只确认门与礼钟,暗线只确认铜牌新刻处。每组都有独立撤路,谁的消息断了,另外两组不补进去。”
萧云昭抬头看他。
“你接受这张牌只是真的一半。”
“我接受我们现在只知道一半。”
沈砚将那枚黑色木牌放回她面前。
“从现在起,祭典暗线的调度权全给你。原始接头点、人员身份和撤离暗号,不必再交给我。你只把能相互验证的部分送来。”
萧云昭指尖压住木牌,眸光微微一动。
“你不怕我漏掉东西?”
“怕。”沈砚道,“所以让你负责最不能漏的那一部分。”
她收起木牌。
“那就按三线再查一夜。”
帐外,倭京城头的王旗仍在高台上。远处传来整齐的钟声,像有人正在为祭典校准时辰。
大宁军阵没有前移。
炮车停在射程之外,炮衣未揭;粮道封锁线守着军粮与军械,百姓进出仍按原规放行;海上补给点亮着低灯,镇海号与靖海号没有越过未测水线。
苏清漪把真假王令短册最后一批装入防水纸筒,交给投诚商船。
萧长宁在南坡检查粮道封条,萧清棠则在外海重新核对煤水与伤员船位。
沈砚将铜牌拓本压在倭京图上。
前半条暗门路线清楚可见,后半条新刻的线却像一根没有落地的针,停在宫城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