倭京西野的第三日清晨,城外粮车比前两日多了三倍。
车轮压过湿地,沿着南道一辆接一辆驶向城门。车上堆着麻袋、木桶和捆好的柴薪,赶车人却大多不是商户,而是被军士押来的乡民。每到一处村口,便有王庭军府的人举着新印军令,命村民交出存粮、牲畜和油料。
不交者,便把粮仓封起来。
萧长宁站在西南高坡上,望远镜沿着车队看了一圈。
“这些粮够外城吃多久?”她问。
随军仓吏翻开册子:“按车上标数,三日有余。若把周边村镇的粮也算上,能撑五日。”
沈砚接过账册,没有立刻看车数,而是翻到沿途磨坊和牲畜记录。
“王庭要是只想撑三日,不会连耕牛、油车和硫磺都一并征。”
萧长宁转头看他。
沈砚用炭笔在粮道图上圈出几处。
“真正缺的不是粮。粮只是摆在城门口给咱们看的。祭典之后,他们要突围,得有牲畜拉车,有油料烧船,有火药开路。外城百姓被赶进去,地方守军便没了粮,也没了退路,只能跟着他们守城。”
萧长宁看向远处挤在城外的百姓。
几名妇人推着小车,车上只有两袋杂粮和一篮药草。她们被军士拦住,正在反复解释。旁边一辆装满军粮的车却顺利通过了查验点。
“南道封。”萧长宁下令。
传令兵刚转身,沈砚便道:“封军粮,不封百姓。”
萧长宁看了他一眼。
沈砚指向那几辆小车:“自家口粮、药材、柴薪和水桶,放行。军械、整车粮袋、油桶、火药,扣下查验。别让主战派把咱们写成封城饿民。”
“若有人把火药藏在药材里?”
“查车,不查人。药材一包包验,百姓不要赶回去。”
萧长宁没有犹豫,抬手改令。
“南道设两道检查。军粮、油料、牲畜和军械车单独扣押。百姓自带粮食、药材、衣物与水,核籍后放行。任何士卒不得私拿一粒粮。”
军令传下,火枪手沿道路两侧列队。工兵将军民车道分开,中间只留一段丈宽通路。商人和百姓可以从西侧通过,王庭军粮车则被引向北侧空地。
第一辆百姓小车缓缓驶过时,车上老人仍不住回头。
通译朝他喊:“自家粮,不扣!往西走,别靠城门!”
老人听懂了几分,连忙点头,把车推得更快。
萧长宁看着那辆车走远,才道:“两条粮线,一条南道,一条旧河渠。”
沈砚点头:“南道明断,河渠暗查。”
午后,萧云昭送来的消息抵达中军。
她没有把完整情报写在一张纸上,只送来三枚木牌。
第一枚刻着粮车,代表主战派正在南道制造大批军粮调动的假象。
第二枚刻着祭器,代表真正的运输重点。
第三枚刻着半截火焰,代表火药。
沈砚将三枚木牌放在地图上。
“祭器车队从哪走?”
“西北旧河渠。”萧云昭道,“表面运送祭坛木料、灯油和铜器,车队有王庭仪仗牌,沿途守军不查。商人暗线确认,车底夹层比普通祭器车高出一掌。”
常福瞪大眼睛:“祭典要用这么多火药?”
“祭典不用。”沈砚道,“突围用。”
萧长宁将赤色木标压在旧河渠外侧。
“我带人截车。”
“别从官道追。”沈砚道,“那支粮车是诱饵。”
萧云昭补充道:“南道那批军粮车里,有王庭故意留下的空袋和旧军旗。车队行进路线太显眼,沿途每个驿站都有人报位,像是生怕我们看不见。”
沈砚看向地图上另一条细线。
旧河渠从西北绕过外城,河床早已干涸,只在几处低洼留着积水。祭器车队若从那里走,既避开大宁主力,也能接近城北一处废弃城门。
“在旧河渠外设检查点。”他道,“不要追诱饵车。祭器车一到,先封前后,不许让车队散开。”
“若车上真是祭器呢?”萧长宁问。
“那便赔礼道歉,顺便替他们把铜器登记清楚。”
萧长宁轻哼一声:“你赔礼的时候倒是痛快。”
“本王向来讲理,尤其是炮弹没打出去的时候。”
夜色降下,南道的粮车仍在减少。
萧长宁亲自带轻装部队截断两条军粮线。南道由她率两队火枪手封锁,旧河渠则由工兵和骑卒守住桥口。王庭军粮车一旦确认,便卸下粮袋,登记来源,封存入临时仓。百姓自带的小车仍按原路放行,药材车甚至由大宁军士护送了一段。
一名倭国军官带着十几名士卒赶来,举出王庭军令,要求放行三十辆粮车。
萧长宁只看了一眼印痕,便把军令递给书吏。
“新印焦土令,扣下。”
军官怒道:“这是王命!”
“王命要烧百姓的粮,也要看是谁送来的。”
她指向车上的麻袋:“你的车里是军粮、油料和军械,不是百姓的晚饭。放下兵器,站到一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军官拔刀半寸,四周火枪同时抬起。
萧长宁没有下令射击,只道:“再拔一寸,按拒查军令办。”
那人盯着枪口,最终松开刀柄。
粮线被截断后,主战派仍没有立即反扑。城头只是增加了巡火,宫城方向不断有车队进出。萧云昭的暗线很快送来第二次回报。
祭器车队已经出城。
七辆大车,前后各有近卫护送。车上堆着铜灯、木架和包裹严实的祭坛零件,车轮外包麻布,行进时几乎没有声响。
沈砚带人赶到旧河渠检查点时,工兵已经把两道木栅横在渠口。
车队从夜雾中驶来。
为首近卫举起仪仗牌,喝令放行。
沈砚没有让人回答,只抬手。
两侧火把同时亮起,盾手封住车头与车尾。
“祭器下车查验。”通译喊道,“王庭仪仗不得代替军令。”
近卫立刻拔刀。
第一轮火枪打在车队前方空地,泥水溅起。倭军见道路已封,竟没有冲击,反而迅速割断车辕,试图弃车散入渠中。
萧长宁的轻装队从侧坡压下,盾手将人逼回车旁。工兵先封车底,再逐辆拆卸外层木架。
第一辆车里确实有铜灯和祭器木件。
第二辆车底板掀开后,露出一排包油麻布。
军械官割开外层,黑色火药桶整齐码在夹层里,桶旁还压着点火索与小型火罐。
“火药!”有人喊道。
沈砚没有让人欢呼。
“封桶,记数。车队里的人分开审,不许混在一起问。”
第三辆车装的是油料,第四辆车夹着短弩和备用引线。第五辆、第六辆祭器外观相同,内部却只有空木架。最后一辆车里,搜出一册近卫换防名册。
名册按日期列着宫城、外城、东门和祭典高台的换防人数。几处名字被朱笔圈过,旁边写着“祭后调动”。
萧云昭接过名册,只看了片刻,便收进军机匣。
“先别推断祭后做什么。”沈砚道,“只记谁在何时换到哪里。”
“明白。”
就在这时,北侧旧河渠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队没有挂灯的车马从另一条支渠掠过。前后只有十余骑,中间跟着两辆空车,车厢门帘紧闭,车轮上却没有泥水飞溅,像是刚从铺好的石路驶来。
“有车!”常福喊道。
萧长宁立即调弓手追过去。
可旧河渠两侧早被祭器车队堵住,工兵正在搬火药桶,前方又有一座塌桥。那两辆车借着夜色绕过废渠,转入外城西侧的窄道,等大宁骑卒追到路口时,只剩一截断裂的车帘挂在木桩上。
车中没有人。
车轮印却有三道,其中一道明显比另外两道深,像是载过重物。
沈砚站在路口,看着那两辆空车消失的方向,没有下令全军追击。
“封住西侧路口,查沿途饮水、换马和药铺记录。”他说。
萧长宁握紧缰绳:“车里若是王族呢?”
“可能是,也可能是故意丢出来的空车。”
“我们就这样放它走?”
沈砚看着手里的火药清单和近卫换防名册,沉默片刻。
“是我判断慢了一步。”他道,“我把主力压在祭器车上,以为他们不敢同时动另一条线。”
萧长宁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你已经截住火药”,也没有用战果替他遮过去。
“那现在怎么办?”
“先不把空车当王族车驾。”沈砚收起断帘,“也不把它当普通空车。”
他转身对传令兵道:“南道粮线继续封,百姓车放行。旧河渠火药押回中军,祭器车原地看守。西侧留两队斥候,查车轮泥、马匹饮水和沿途药铺,不许惊动城内。”
传令兵领命而去。
萧长宁将赤枪收回鞍侧,回头看向那条已经空了的窄道。
城内王旗高台上的灯火仍亮着,远处祭典用的钟声一下一下传来。旧河渠边,截获的火药桶被工兵逐一封蜡,近卫换防名册在灯下展开,唯独那两辆空车留下的车辙,向西侧黑暗里延伸。
沈砚没有把“截获火药”写成大胜。
他让书吏在战报上分成两栏。
截获:火药、油料、引线、祭器车与近卫换防名册。
失误:两辆空车趁乱脱离,车内人员与去向未明。
墨迹尚未干透,西侧斥候便送回第一张简报。
“空车曾在一处井边停留,车夫取水三桶。车上无人下车,马匹却少饮一槽。”
萧云昭接过简报,目光落在最后一行。
“继续查。”
她抬头看向沈砚。
“这次不能只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