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令匣在关内打开时,火油车仍停在十里之外。
倭国使者把收到命令的时辰、驿路和经手军府逐项写清。
焦土令来自王都近卫军府,送令者没有走王庭官驿,也拿不出王印改铸文书。
守桥军营随即扣下火油,放开桥面,只留下二十名士卒守着封存的军令。
大宁工兵先过桥。他们没有急着拔掉桥头的倭国旗帜,而是敲验桥桩、补换腐木,再让两辆空车压过桥面。
第三遍确认承重无误,后方粮车才按号前行。
铁索山关后的道路,就这样一段段向东铺开。
第一座小城在午后出现在山脚。城门紧闭,城头仍挂着倭国王庭旗。城外却没有拒马,也没有弓手。
大宁前军停在两里外后,城门上放下一只竹篮,里面装着三样东西。一封盖有新王印的焚粮令,一册城中军械清单,以及城门钥匙。
随竹篮下来的还有一名旧吏。他年近花甲,走到萧长宁阵前时,先把双手摊开,让盾手验过衣袖,才伏地行礼。
“城中守军不敢辨王令真假,只知粮仓里的粮是百姓秋后活命之物。昨夜主战军府来人,命我等烧仓、毁井、拆桥,将全城青壮赶往倭京。”通译逐句转述。
萧长宁坐在马上,赤枪斜压鞍侧。“你们做了什么?”
“扣下送令军官,封了火油。城中军士愿交兵器,不求保留军职,只求大宁军不焚屋、不夺粮。”
“城主呢?”旧吏低下头:“已随王庭征发令去了倭京。如今城中只有县坊吏、仓吏、水吏与守门军士。”
萧长宁没有接钥匙。“先开外门。守军分队出城,兵器放在城门外百步。粮仓、水井、军械库各派一名旧吏带大宁书吏查验。谁敢趁交接纵火,按军法处置。”
旧吏愣了一下:“殿下不入城?”
“前军不停。”萧长宁看向城后延伸的官道。“本宫只留一营接管城门和军械。其余人修路、补水,两个时辰后继续东进。”
城门在片刻后开启。
倭国守军分作三队走出,长枪、短刀和弓箭平码在路边。大宁书吏逐件编号,火枪手守在两侧,没有人冲进城里翻找财物。
沈砚抵达时,军械已经封存大半。
他先看粮仓。仓门外的火油瓮仍在,瓮口却被泥封死。几条引线从墙根扯出,整齐放在空地上。
仓中存粮与旧册相差一百七十余石,仓吏没有拿虚数填平,只把近月赈济和王庭强征分别写在旁页。
“这册谁管?”沈砚问。
那名老仓吏向前一步:“小人。”
“还会不会管?”
老仓吏抬起头,一时没有听懂。沈砚把册子还给他。
“会管便继续管。每日开仓、出粮、损耗照旧记,另加一名大宁书吏复核。城中旧钱、粮价和户籍先不乱动。”
随行军官低声道:“王爷,这些人毕竟是倭国旧吏。”
“旧吏不等于旧军。”沈砚道,“会记户籍的继续记户籍,会管水渠的继续管水渠。掌兵、征粮、替主战军府抓人的,另案查。”
他看向城中几条安静长街。“咱们若每过一城便把会办事的人全抓走,后面就得留一支军队替百姓修水沟。大宁兵多,也不是这么败家的。”
常福抱着交接册,立刻点头:“尤其不能让火枪手去算仓耗,他们未必有奴才算得准。”
沈砚瞥他一眼:“你先把昨日多领的半包鱼干算回去。”
常福低头翻册,不说话了。
城中没有摆降宴。
一个时辰后,大宁前军已从东门离开。留下的一营士卒只接管军械库、城门和驿站,县坊、粮仓、水井仍由登记后的基层吏员维持。
苏清漪印好的短令贴在城门内外,写明军队不得侵宅、粮食不得强取、旧吏三日内登记。
第二座城更小,连完整城墙都没有。
地方守军已经把二百余件兵器堆在驿亭前,焚毁粮仓的火油车则被推入空地,车轮全部拆下。
带兵军官只递来一句话。“王命真假,末将不敢断。烧百姓的粮,末将不做。”
萧长宁验过军械,收了他的兵符,却没有收他的头。
守军原地解散,涉主战军府的军官分开候查。负责驿路、桥梁和仓储的人重新登记。
大宁工兵补好城东一座被雨冲坏的小桥,前后只停了半日。
入夜时,粮车已经越过桥面。
道路在军队脚下继续向东。
前军不追散兵,不为一座空寨停留。工兵每日先走,量坡度、修桥、填车辙;火枪队在后护住施工线;轻炮拆分运输,遇到窄路便由人力分段抬过。
每到宿营地,沈砚所在中军与前队仍保持十里,不因倭京越来越近便改掉军令。
海上的报位也一天两次送来。
辰时,近岸接报点升起两短一长三面窄旗。酉时,浅水快船沿测过的水线靠近,把萧清棠的煤水册与短笺一并送进陆军中帐。
舰队已经从西港外海向东移动。镇海号与靖海号不贴陌生岸线,只在深水区维持主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两处临时补给点设在背风小湾之外,第一处堆煤和淡水,第二处只转运药材、伤员与陆军急件。补给点不筑高台,也不挂多余旗帜。
浅水船把物资送到近岸,陆军军需队再以短车接走。每一批煤、水、药和炮弹都有海陆两份回执,少一箱便当场查,谁也不能用前线急需四个字跳过签押。
这一日酉时,送来的短笺只有四行。
“镇海、靖海在外海乙三线。第一补给点煤水足两日,第二点伤员船已西返。今日风浪平,勿前移中军。”末尾压着萧清棠的海上军令小印。
沈砚看完,提笔回了三行。“中军在青石驿东八里。前队已过第二城,伤员十九,无失联。中军未前移。”
写完,他想了想,又在旁边添了一句。“晚饭已用,不必查。”
常福在一旁小声道:“少爷,您只吃了半碗。”
沈砚把短笺一折:“军情讲究抓大放小。”
苏清漪正核对沿途两城的交接文书,闻言头也不抬。“我会在副页注明,定海王所报晚饭数目存疑。”
“苏主事如今连夫妻短笺也要勘误?”
“军令小印在上,不算私信。”
沈砚看着已经封好的纸筒,最后还是让常福把剩下半碗热饭端了回来。
浅水快船离开接报点时,陆军中帐的位置灯也亮了起来。一长,两短。海上很快回了同样灯号。中军在位。舰队在位。
灯光隔着近岸丘陵不能彼此直见,只能由山头哨站、接报快马和浅水船逐段转送。每一段都很短,却没有一日少过。
第五日午后,前方地势忽然开阔。
连绵山岭向两侧退去,官道越过最后一道矮坡,前面出现一片宽阔平原。田地大半已经荒下,田埂却仍完整。几条河渠从北向南穿过旷野,远处城墙压在灰白天幕下,宫城屋脊从外城后方层层抬起。
倭京到了。
萧长宁没有让前军下坡。她立在坡顶,举起望远镜看了许久。
倭京外城比高丽王城更大。西门外已经挖出三道壕沟,壕后遍布木栅、土垒和火油架。城墙上的守军并不算密,城门内外的人影却多得反常。
不是军士。许多人拖着包袱、推着小车,挤在外城西侧几片街区。有人被军士用长枪驱赶,有人带着孩子蹲在墙根。
城外村镇的百姓显然已被集中赶入城中,通往东西两门的几条街都被人群堵得水泄不通。
一名斥候低声道:“殿下,沿途三村皆空。灶火尚温,粮和水缸却被搬走。百姓应在昨夜被驱进外城。”
萧长宁将望远镜移向宫城。一道高台从内城屋脊间升起。高台上没有新印军府的旗,也不是主战将领所用的战旗。是一面王旗。
旗角、纹样和旧商约所记完全一致。旗杆两侧站着近卫,台下另有数层持盾军士。那面旗升得极高,外城、军营和西野都能看见。
萧长宁眸色冷下来。
“他们把真王旗拿出来了。”
王印可以仿,王令可以扣。王旗却一直留在宫城。如今主战派把它升上高台,不是为了让倭王主持守城。是要告诉全城,倭王仍在他们手中,王命与王族的生死也都在他们手中。
她放下望远镜。
“前军停坡后,不入平原。斥候沿西北、西南两侧查壕,不靠城墙。把城内百姓位置和王旗高台单独报给中军。”
一名军官望着近在眼前的倭京:“殿下,敌军尚未在城外成阵。若现在抢下西门外壕……”
“壕后全是被赶进城的百姓。”萧长宁道,“你打算隔着他们抢门?”
军官低头退下。
前军赤旗没有越过坡线。
大宁火枪队在反坡后列营,轻炮全部封口。工兵只测平原河渠与土质,没有向城下铺路。
沈砚收到回报时,萧云昭的急件也从另一条线送进中军。细竹筒外压了两层暗蜡。第一层记传递路线,第二层才是正文。
王族转移所用的封闭车驾仍在宫城东侧马厩,车马、护卫和沿途驿所都已准备妥当,却尚未出城。
主战军府把宫城东门交给亲兵控制,旧近卫只剩少数人守在内廷附近。城内主和官员也没有全被清除。一部分人被软禁,一部分仍借祭礼、仓储与医药职务留在宫城。
三日后,倭京有一场旧制祭典。依礼,王旗、王印与王族都要在宫城中轴出现。城内主和者准备借祭典人手调动之机救出倭王。消息到这里便停了。
没有救王路线,没有参与者姓名,也没有内宫门锁与近卫人数。
萧云昭在末尾写得很清楚。“此为最后急报。宫中线即刻静默,不再追问细节。祭典之谋是否可行,未知。若外军提前攻城,主战派或将转移王族。”
沈砚看完,将急件压在倭京图旁。
萧云昭随后入帐,山路奔波在她衣摆留下薄尘。她没有先坐,只把另一册倭京外线记录递给苏清漪。
“城中粮仓、宫城暗门、下水道和旧商路,一共报出十七处。能由两条线相互印证的只有五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苏清漪翻开记录:“祭典三日后?”
“目前是。”萧云昭道,“主战军府也可能临时改期。城内的人没有再送出确认。”
“他们能救出倭王吗?”常福问。
萧云昭看了他一眼。“不知道。”
“那咱们等什么?”
“等他们的信号,也等我们把城外看清。”沈砚道。
他走到总图前,将前军、中军与后队木标依次停在倭京西野之外。最前一枚,距离城墙四里。正好在现有倭国岸炮和城头重炮的射程之外。
“全军停进。”
帐内几名将领同时抬头。
“前军不越西野坡线,中军停在河渠以西。轻炮、重炮均不前推,不试射城墙。”
“萧长宁封住西、南两条陆路,只拦王庭军粮与军械。百姓出城,先验是否夹带兵器,再放往西侧安置点。”
“舰队封东面海路和近岸水道,不入未测河口。浅水船继续送补给,不因王都在望便靠城。”
一名将领忍不住道:“王爷,倭京已在眼前。主战派将百姓赶进外城,分明是要拖延。若给他们三日,城防只会更牢。”
沈砚看向倭京图上密密麻麻的民居。“炮打得开城墙,分不清墙后站的是守军还是被赶来的百姓。”
“王旗已经升了,倭王也还在宫中。现在轰城,主战派只需杀王,再把尸首摆到炮坑旁边,便能替大宁写好罪名。”
他把代表炮队的木标向后挪了一格。“本王要灭的是倭国主战王庭,不是赶着在倭京城头给自己挣一块灭国碑。”
没人再请战。
苏清漪提笔记下围城军令。不轰民区。不以试炮为名射击宫城与外城。封粮道而不截百姓逃生之路。暗门、下水道和城门换防须交叉查验,不因单一口供派人潜入。
城内信号未至以前,不急攻。
她写到最后,抬头问:“对城中告示如何写?”
“只写三件事。”沈砚道,“大宁军停在炮程外,不轰民区;出城百姓可往西野安置,不以倭京籍贯定罪;持焦土令、征民令与宫城消息者,可到西门外投报。”
“祭典和救王不写?”
“不写。”
苏清漪点头,删去已经写下的王旗二字。
萧云昭则把十七处暗门与水路线索重新分级。五处交叉印证的落灰签,余下十二处仍留白。她没有派暗线回城催问,只让外线记录宫门灯号、东门车马和祭典旗具是否移动。
黄昏前,大宁军阵在倭京西野展开。
前军依西北高地扎营,工兵挖排水沟、立拒马,却没有修向城墙的炮道。中军在后方河渠外设总图,粮车与军医营分列两侧。南线轻装队封住通往王都的最后一条粮道,只扣军车,不抢村民背出的口粮。
海上回报也在酉时抵达。
萧清棠的舰队已经到达倭京东南外海。第一临时补给点完成煤水轮换,第二点接走陆军伤员。镇海号、靖海号均在深水线,未进河口。
短笺末尾写着:“见倭京烟,未见你灯。”
沈砚走出中帐。西野暮色已沉,倭京城头灯火一盏盏亮起。宫城高台上的王旗仍未降下,旗影在晚风里时隐时现。外城方向则传来杂乱钟声,人群与守军的火把挤在几处街口。
他让旗手升起中军位置灯。一长,两短。
山头哨站接过灯号,向南面的近岸接报点逐段传递。过了约一刻钟,远处丘顶亮起回灯。同样一长,两短。舰队在位。
沈砚把回笺交给快马。“中军已至西野。全军停在炮程外,今夜不攻。见你回灯。”
纸条封入细筒,沿接报线送向海边。
前方,萧长宁的赤旗在西北坡升起。南侧封锁营也亮出位置。倭京西门仍紧闭,城墙上的守军没有出击,只不断向宫城王旗高台望去。
大宁玄色军旗随后在西野一面面展开。火枪营、工兵营、轻炮队与中军各归其位。炮衣没有揭开,攻城梯也没有运向前线。
斥候沿平原两翼散出,先查粮道、河渠和暗门出口。
沈砚站在总图前,将代表倭京的城标留在原处。
“西、南两线封住。”
“北面留百姓出城道。”
“宫城灯号每更一报。”
“等城里信号。”
传令骑兵踏着西野暮色分头离开。
倭京城外,最后一支王庭粮车刚从南道退回,车轮声很快被大宁封锁线的短哨截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