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刚压过倭岛西岸,第三只碎米袋便从内河漂了出来。
袋口没有系紧,泡过水后散开一道缝。
接应渔艇用竹篙将它勾到船边,里面除了湿透的碎米,只剩半张被撕裂的薄纸。
纸上墨迹晕去大半,仍能辨出几行仓促小字。
船匠被拿。水手分押。明日卯前,粮仓、船坞、港门……后半截没了。
纸边不是被水泡烂的,断口新鲜,斜斜撕过最后一行。
送信的人显然没有时间写完,更没有时间重新封袋。
萧云昭把湿纸铺在镇海号海图室的白绢上,四角各压一枚铜钱。
灯火照过来,纸上最后一个“火”字只剩右边两点。
“第一家商号的旧账房用过这种墨。”她道,“碎米袋也是约定的水路。信是真的。”
沈砚看着那半行字:“人呢?”
“没有回到藏身处。”
“第二家?”
“内河木样线也断了。酉时小门未按旧例开启,守军换成了亲兵。船坞里抓了两批船匠,外港被强征的水手也分开押进几座仓房。”
萧云昭取出另一张外围了望记录。
从黄昏开始,主港内的动静忽然加快。
粮仓外多了数十辆空车,船坞吊架下堆起油桶,港门两侧的守军搬来成捆干草。
几支亲兵队在商号、船匠住处和水手营之间往返,第三家商号的车则直接进了守将军营。
“他发现商人之间有异动。”萧云昭指尖点在守将亲信院落,“未必知道两条暗线的全貌,却知道有人把消息往外送。继续等七日,他的粮先见底,港里也会先散。”
“所以不等了。”
萧长宁站在案边,赤枪压住主港正门,“烧粮、烧船、烧港门,再带亲兵退入山里。大宁拿到的只会是一片灰。”
常福盯着残纸,低声道:“纸上写的是明日卯前。还有一夜。”
“也可能只有半夜。”沈砚道。
那张纸没有写焚港的具体时辰,也没有写引线从哪里起,更没有写被抓的人关在何处。
暗线送出来的只是险讯,不是一张替大宁画好的答案。
原先的计划,是继续压住三处潮口,让主港军粮在七日内逐渐耗尽。
商号只报开仓、换防和内河小门,不开门,不动仓,也不替大宁军冒险。
现在,港中那只手先掀了桌子。
沈砚拿起一枚代表内河小门的黑子,又放了回去。
“小门已经换防,不能用。”
萧云昭道:“第一家掌握粮仓,第二家熟悉船料与内河。若现在命他们开门,守军正等着抓人。”
“也不让他们开正门。”沈砚看着主港水道图,“商号的人只护粮仓和自家人,不碰城门,不接大宁兵。”
萧长宁问:“不靠内应,怎么进去?”
顾七舟将港内旧水文册翻到最末一页。
主港南侧有一条废弃排水口,修港前用来泄雨水。后来内河改道,排水沟淤塞大半,旧册上只留了一道细线。
投诚渔民说,退潮时沟口会露出一截石拱,小船进不去,人伏低身体却能沿浅水爬过。
石拱后连着一条废渠,尽头靠近港门绞盘房。
“多久没用过?”沈砚问。
“至少十年。”顾七舟道,“是否完全堵死,不知道。里面有无铁栅,也不知道。今日白天,渔艇只从外侧看见退潮出水,没有靠近。”
“绞盘房守军呢?”
“不明。按旧港制,正门吊桥、港闸与拦船索都由那里控制。平日当有二十到三十人,临战可能更多。”
长案上一时无人说话。
这是现有情报能找到的唯一窄口,也是没有连续测过、没有暗线接应的一段黑线。
沈砚将工兵木标放到废弃排水口外。
“二十人。”
“熟悉水道的投诚渔民带路,工兵带铜夹、短斧、湿毡和两盘细索。从排水口进去,只夺绞盘房,不往港内扩。”
萧清棠一直在看潮录。
听见这句,她没有说这条路太险,也没有问沈砚是否要亲自靠近。
她将三艘浅水快船摆到排水口外侧,又逐一调整船位。
“第一艘送人到礁影外,不靠沟口。第二艘停在南侧回流线,接撤出的伤员。第三艘压在更外一层,若排水口失守,以短炮封追兵。”
她把镇海号与靖海号留在原位。
“主舰不动。浅水船熄高灯,只用贴水暗号。约定时辰后,工兵没有回灯,第一艘也不进沟找人。”
沈砚看向她:“怕我临时让船往里塞?”
“怕你看见火,便想把所有接应都推过去。”
萧清棠语气平静,“排水口狭窄,多一艘船只会堵住退路。”
她又取出一枚军医艇木标,放在浅水快船后方。
“军医艇停在礁外深水。伤员一出快船便转,不在接应位包扎。若绞盘房拿不下,人从原路退,正门不为他们提前强攻。”
没有一句不许你冒险。
退路、船位、潮时、转运,一项项压在那条细线上。沈砚点头:“按你的安排。”
萧长宁拿起代表登陆军的赤色木标。
“我逼正门。”
“只做出强攻样子。”沈砚道,“轻炮上前,盾手压桥,火枪队列展开。让守将把眼睛和人都留在正门。绞盘房未得手之前,不越外壕。”
“若他提前点火?”
“副炮打火点,工兵找引线。能拦多少拦多少。”
萧长宁看了他一眼,没有问剩下的怎么办。
情报只有半张纸。谁也不能保证港内每一根引线都在图上,更不能保证今晚一动,粮仓和船坞便能完整留下。
她将赤色木标压到正门外。
“我会让他以为,大宁今晚只认这座门。”
军令当即分开。
潜入工兵只知排水口、绞盘房和撤离暗号。
浅水快船只知接送时辰与三层船位。
登陆军只领正门佯攻令。
港内两家商号收到的也不是开门命令,只有短短两句。
护住家人,能护粮仓则护。
不可死守,可自行撤离。
入夜后二更,潮水开始外退。
一艘挂着破渔网的小艇贴着南侧礁影离开大宁舰列。
船上没有甲士,表面只坐着三名投诚渔民,舱底却伏着二十名轻装工兵。
每人只带短刀、短斧和一小卷工具。
火枪裹在油布里,只留四支。
长兵、重盾和会碰响的铁甲全被留在船上。
萧清棠站在第一艘浅水快船的军令台,亲自核过潮时。
“排水口外流正在减弱。你们有半个时辰穿沟,超过时辰,回流会重新灌入石拱。”
带队工兵抱拳:“明白。”
“拿不下便退。吊桥不是拿人命顶下来的。”
“是。”
沈砚没有上渔艇。
他留在镇海号总图前,面前摆着正门、排水口、粮仓、船坞和两家商号五处木标。
每一处之间都有大片空白。
渔艇离开浅水快船后,没入礁影。
最前方渔民以竹篙探路,不点灯。
退潮露出的石拱低得几乎贴住水面,沟口塞满海草、烂木和淤泥。
众人弃艇下水,水只到膝上,脚底却每走一步都往泥里陷。
工兵先用木叉挑开海草。
石拱内果然有一道锈蚀铁栅。
栅门歪斜,底部被泥埋住,锁链却仍挂在侧壁。
短斧不能猛砍,四名工兵用湿布包住铁链,铜夹一点点咬断锈蚀链环。
最后一环裂开时,只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铁栅抬不起。
众人便挖开下方淤泥,把栅门向内推开一道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
废渠里腥臭逼人。
头顶石板不断滴水,几处坍塌把通道压得只剩半人高。
渔民走在最前,每到岔口便摸墙辨认旧有排水刻痕。
工兵跟在后面,把细索一路系在石柱上,为撤退留路。
与此同时,主港正门外亮起大宁战灯。
萧长宁的登陆军从夜色中展开。
两门拆分轻炮被推到外壕射界之外,盾手列成三排,火枪队沿吊桥两侧摆开。
工兵抬着短板和沙袋走在明处,甚至架起两座看似准备用来填壕的木排。
正门城楼立刻敲响急钟。
倭国守军成队登墙,弓手、火枪和油罐全往门楼集中。
港内几支亲兵也从粮仓方向调回,绞盘房外的灯火随之多了两盏。
萧长宁没有让轻炮轰门。
第一炮落在门楼外侧箭垛,第二炮打断一座传令木架。
火枪只压制墙头探身守军,盾阵则一步步推到外壕边缘,看着像随时会铺板强渡。
守将果然升起三面急旗。港内更多人向正门奔去。
废渠尽头,工兵听见了头顶沉重的绞盘声。
带路渔民摸到一块松动石板。
他指向上方,又比出绞盘房后墙的手势。
两名工兵用肩顶住石板,缓慢向上推。
石板压着一只空木桶,挪开半寸便发出轻响。
上方有人脚步停住,随后又被正门炮声催着跑远。
石板终于让出一道缝。
先上去的工兵伏在阴影里,看见房内还有十余名守军。
四人推着吊桥主轮,六人在窗边观察正门,剩下的人守着火盆。
火盆旁连出三根浸油细绳,一根通向港门木楼,一根顺墙钻向船坞,最后一根没入粮仓方向。
焚港引线已经接好。
工兵没有先扑绞盘。
两人从石板缝钻出,贴地爬向火盆。
铜夹刚卡住第一根细绳,一名倭兵转身看见地上的水痕。
喝问声骤然响起。
短弩先发。守在火盆旁的人肩头中箭,踉跄撞翻木架。
另一名守军抓起火把,直接扔向墙边油绳。
湿毡从暗处展开,重重盖住火头。
“夺绞盘!”
工兵从石板后接连冲出。
四支火枪在狭窄房中只放了一轮,随后便换短斧和盾板。
守军仓促拔刀,主轮旁很快挤成一团。
一名倭兵见挡不住,扑向窗边示警火盆。
火焰被他一脚踢翻,沿木窗窜上屋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绞盘房顶腾起红光。
港内铜锣瞬间乱响。
粮仓旁,第一家商号的老账房看见火光,再没有时间等下一只碎米袋。
他打开后仓,带着商号家丁和伙计冲向粮仓外侧。
众人手里只有木棍、短刀和提水用的长杆,先堵住守军搬油桶的窄巷,再把商号大车横在仓门前。
第二家商号也提前动了。
船料工棚里的伙计推倒成排湿木,将通向船坞油库的小路堵住。
被抓船匠的家眷从后院撤向内河,几名熟悉水路的水手则冒险剪断了两艘火船之间的引线。
这已不是原定策反令。
他们没有开城门,却不得不先护住自己赖以活命的粮和船。
镇海号上,沈砚看见绞盘房火起,手指在木标旁停了一瞬。
残缺情报没有告诉他那里已有示警火盆。
“工兵暴露。”萧云昭道。
“商号也动了。”
沈砚看着粮仓方向接连亮起的几处灯。
“传正门,佯攻转实备。仍不越壕,等吊桥。”
萧长宁收到军令时,门楼上的箭正落得密。
她没有命人冒着箭雨填壕,只让盾阵再前移十步,轻炮改打门楼两侧火盆。
大宁正面压力陡然加重,守军一时更不敢分兵回绞盘房。
房内,主轮已经被鲜血和泥水打湿。
工兵队长以短斧架住长刀,肩头仍被划开一道口子。
他没有追杀退向门外的守军,转身便扑到火盆旁。
“先断线!”
铜夹切下。
通往港门木楼的第一根油绳断开。
第二根绳已烧起一小截,工兵用湿毡裹住火头,连绳带火拖进水桶。
第三根最粗,沿墙钻向粮仓。
两人合力夹了三次才断,断口仍有火星往油层里缩。
短斧劈开墙板,整段油绳被扯了出来。
火线在距离墙洞不足两尺处熄灭。
“主轮!”
剩余工兵扑向绞盘。
吊桥主轮被守军加了逆止铁销,单靠推杆无法放下。
两名工兵拆销,另四人压住制动索。
外头有人重新冲门,短促交战声贴着木墙响起。
铁销终于松动。
巨大的绞盘猛地反转。
粗索从轮上飞快放出,木齿撞得整座屋子都在震。
工兵死死压住制动杆,不让吊桥失控砸落。
正门外,悬起的桥面先晃了一下。
随后缓缓下降。
门楼守军发出惊乱喊声。
有人向绞盘房方向奔跑,有人直接从墙头往主索抛火。
萧长宁的轻炮同时开火,霰铁扫过索架周围,将试图点火的人压回矮墙。
吊桥落过外壕。
桥头还未完全贴地,萧长宁已经举起赤旗。
“盾手先过。”
“火枪三列,按桥宽进。”
“不得争门,不得离队,不入粮仓巷!”
第一排大盾踏上桥面。
桥板仍在震,盾阵却没有奔跑。
火枪手紧随其后,第一列过桥后向左展开,第二列压右,第三列直对门洞。
工兵沿两侧检查主索和桥板,不让后队一拥而上。
港门内,被强征来的水手原本被赶到门洞后列阵。
他们看见绞盘房起火,也看见粮仓方向的商号家丁正与守军推搡。
更看见大宁军过桥之后没有向巷内乱射,枪口只压着仍在抵抗的亲兵。
不知是谁先扔下了短刀。
铁器落地,发出清脆一声。
紧接着,第二个人放下长矛,第三个人解开腰间火把,踩进脚下泥水。
“降帆免死!”有人用不太流利的大宁话喊。
那是纸箭上的句子。
门洞后的兵器开始成片落地。
仍想驱赶水手冲锋的亲兵拔刀砍倒一人,下一刻便被大宁火枪压在墙角。
萧长宁没有让士卒追向内城,只命盾手向两侧扩开,先接管港门、桥索与通往绞盘房的街口。
绞盘房内,工兵终于升起一盏三短一长的罩灯。
引线已断。吊桥已落。
萧清棠在外侧浅水快船上看见灯号,立即让第一艘接应船靠向排水口外缘,第二艘仍守回流线,第三艘没有因港门已开便擅自前压。
“先接伤员。”她道,“水道位置不变。”
镇海号海图室里,沈砚把正门外的赤色木标推过吊桥。
没有推向粮仓,也没有推向内城。
港内火光仍未全熄。
商号家丁守在粮仓外,船料工棚后的湿木堵着油车,绞盘房屋檐则被工兵一桶桶水压住。
更深处仍有急促锣声与杂乱脚步。
萧云昭收到第一条完整回报,低头写下时辰。
“港门已开,强征水手成队弃械。第一家商号守住粮仓外巷,第二家暂时失去消息。”
沈砚看向港图上的大片空白。
“让入港各队只报位置,不报斩获。”
“绞盘房守住,粮仓方向接应,船坞先断火,不往内城追。”
军令送过海面。
正门内,萧长宁的赤旗已经立在桥头。
盾手沿门洞两侧结墙,火枪队一列列进入,没有踩过弃械水手面前那条分界线。
工兵从绞盘房拖出最后一截浸油长绳,绳头仍冒着白烟。
有人顺着绳路往粮仓方向查,有人转去港门木楼拆除剩余油罐。
吊桥完全贴住地面。
后续火枪队踏着尚在滴水的桥板入港。
门内越来越多被强征的水手伏地报出船号与籍贯,兵器则在墙边堆成几列。
萧长宁站在赤旗下,望向粮仓巷口升起的那盏商号暗灯。
“第一队守门。”
“第二队去绞盘房。”
“第三队,随本宫接粮仓。”
赤旗向左一转,三列火枪从门洞后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