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半湿的告示藏进船腹接缝后,主港里仍响着催工的铜锣。
到了傍晚,第一份回报绕过南侧礁线,送上了萧云昭的情报船。
回报没有用纸。
一块巴掌大的旧船板被劈成两层,内侧刻着七道短痕。前三道粗,后四道细,边缘另有一处烧焦的缺口。
送板的是一名投诚渔民,他只负责把东西带到,不知道刻痕所指。
萧云昭将船板放在灯下,取出商路暗记册逐一比对。
三道粗痕,是主港三处军仓。
四道细痕,是每日开仓次数。烧焦缺口则代表军粮见底。
她没有立刻下判断,又打开随船送来的两只鱼篓。
第一只篓底压着七枚晒干的鱼鳔,第二只只有六枚半,最后半枚被刀切得整齐。
沈砚坐在对面,看了片刻。
“七日?”
“最多七日。”萧云昭道。
她将三份零碎记录铺开。
主港军仓过去五日每日开仓四次,昨日降为三次,今日又将水手口粮削去一成。
原本给岸炮守军配发的米饼,也掺入了更多豆渣和糠壳。
港外渔民被禁止靠近军营,却看见两处磨坊只在夜里开工,运入的粮袋越来越少。
另一条线来自港内药铺。守军近几日大量收走止血药、烈酒和麻布,却没有支付银钱,只留下一张盖着军营小印的欠据。
铺主去催,被守门士卒打了出去。
港内几家大商号的仓库尚有米粮、药材、桐油、麻布和修船木料,军仓却已经撑不了多久。
萧云昭指尖落在一份转抄的军令上。
“主战派准备强征商货。”
军令没有正式下发,只在港内军营传阅。
先点三家大商号,再点中小粮铺与药铺。征粮、征药、征船料,账面一律记作王庭借用,待战后偿还。
常福站在门边,听到这里低声道:“这话高丽王庭以前也说过。”
“所以倭国商人未必肯信。”沈砚道。
“他们不需要商人相信。”萧云昭把另一页推过来,“只要仓门能打开。”
纸上还写着一条不曾公开的处置。
货物搬完之后,各商号近年与高丽、海商及地方领主往来的账本,都要集中送往军营。
若守军撤离主港,账本随军带走;来不及带,便与仓房一并烧掉。
不是怕大宁拿走几册生意账。
那些账里记着谁替主战派运过粮,谁被迫交过船,也记着哪些商人反对征发,哪些地方势力还欠王庭的银钱。
账本落到大宁手中,可以分清主动通寇与被迫供货,也能让商人证明自家做过什么。
一把火烧掉,所有人便只能由主战派替他们定罪。
沈砚翻到最后一页。
“消息从哪里来的?”
“其中一条来自商号账房,另一条来自军营搬运队。”萧云昭道,“两边互不知道。征货次序、欠据样式与焚账地点能对上。”
“守军何时动手?”
“没有定日。粮越少,动得越快。”
舱外海浪轻拍船板。
远处倭岛岸线上还有零星灯火,主港被两道山脊遮住,只能看见港口上方淡淡的烟。
苏清漪看过转抄军令,眉心微蹙。
“告示已经进港,商人却未必敢先动。”
“他们手里有粮,有船,也有家眷。”萧云昭道,“最怕的不是被征一批货,是开仓以后仍被当作通敌者处置。”
萧长宁问:“直接告诉他们,大宁会保护商号?”
“直接送信,守将正好顺着送信人把整条线拔出来。”
萧云昭从密匣中取出三张纸。
纸张来自缴获的倭国传令船,尺寸、纤维和水印都与西岸王庭公文相同。旧印也有现成拓样,只是正文尚为空白。
“先让他们怕王庭。”她道。
沈砚看向她:“你要造一份撤港令?”
“不是撤港令。”萧云昭提笔,在第一张纸上写下几行倭国文字。
主港守军战至粮尽,可按军令弃守西岸,退往王都外营。港中大商号所存米药船材尽数征用,各家主事及直系家眷随军迁往王都,以防商户勾连宁军、资敌献港。
最后一行写得最冷。违者以通敌论,家产充军。
常福看完,脸色有些发紧。
“这哪里是迁,是押去做人质。”
“商人会看得懂。”萧云昭道。
她没有把同样内容抄三遍。
第一份写的是各家主事与长子迁入王都。
第二份改成长子与掌账人。
第三份则写主事之妻与掌印管事。
除此之外,三份公文的措辞、纸张、旧印、折痕与传递暗号完全相同。
每一份右下角还各有一处极小差异:一道落在“迁”字末笔,一道落在王庭旧印边缘,最后一道则藏在公文折线里。
苏清漪逐张看过。
“正文差异太显眼。”
“要显眼。”萧云昭道,“商号最先看的便是谁会被带走。他们若彼此私下通气,会发现三份命令略有不同;若直接把信交给守将,守将也会带着那一处差异来找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沈砚把三家商号在港图上的位置圈出。
一家靠近粮市,手里有主港最大的两座米仓。
一家经营药材与船料,仓房临着内河。
第三家与军营往来最深,过去数月承接过火舟木料和岸炮拖索,账上却把货物都记成渔具与修桥料。
“你怀疑第三家?”沈砚问。
“怀疑不是证据。”萧云昭将对应的假密令折好,“所以三家都试。”
三份密令没有走同一条路。
第一份夹在药布中,由港内军医棚一名搬运者送进粮市。密令外只写了一个商号旧账房认得的货号,送信人不会踏进商号后门。
第二份藏在一块修船木样背面,随船匠学徒送往内河仓区。木样经过三处工棚,即便有人搜查,也只会当成尚未完工的肋材尺寸。
第三份则放进一只王庭旧式账袋,由一名经常替军营送欠据的跑腿人夹在真账中带出。
那条路最短,也最容易被守将的人看见。
萧云昭只给每条线一段命令。送到即止。
不问商号是否投诚,不催对方开门,不允许送信人留在附近看反应。
三路人送完东西,各按不同退路隐藏,谁也不得回原来住处。
沈砚看着她把三枚代表暗线的小签从港图上撤走。
“这次舍得让人先退?”
萧云昭抬眸。“他们留下,看不见商号内堂,只会被守军抓住。”
“很合理。”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沈砚靠在椅背上,“只是觉得三公主如今布网,先画退路了。”
萧云昭将最后一只密令筒封好,没有接这句。
三份假密令在入夜前送进主港。
第一家商号直到二更才有反应。
一名老账房借口清点受潮米袋,进入后仓后便没有再出来。
半个时辰后,一只装着碎米的布袋从仓后排水沟漂出。
大宁投诚渔艇只在外河下游捞袋,没有靠近仓墙。
袋中有三样东西。一张米仓图,一枚内河水位木片,还有一份商号家眷名录。
米仓并不全在商号院内。主仓靠近粮市,副仓藏在一座旧神社后方,平日用来避税。
两仓合计存粮足以供港内百姓数月。
商号不愿把粮交给守军,却也不敢让大宁军直接靠近,因为主仓旁便有一队王庭军士驻守。
家眷名录末尾只写了一句。可交粮,可指路,先保家人。
第二家商号的回信来得更晚。
船匠学徒把一块新的木样放回原工棚,木样正面仍是船肋尺寸,背面却多了两条刻线。
一条标出内河小门,另一条通向守将亲信暂住的院落。
随木样送回的还有一小包药粉。
萧云昭让军医验过,确认只是普通止血药,不是毒物。
药包纸内侧以极细小字写着,内河小门每日卯时、酉时开两次,药船和修船料由此进出。
小门外水浅,大船不能靠,平底小艇可行。
商号掌握的船料仓则在小门以东。
守将一名亲信借征货之名,已经住进商号后院,身边带着十余名军士。
名为清点,实际盯住商号掌印人与家眷。一旦正式强征,仓门与账房会同时被控制。
回信同样没有许诺开门。只问大宁一件事。家眷能否先走。
两份消息送到海图室时,萧云昭没有露出意外。
她把粮仓、内河小门和亲信住所分别落在港图上,每一处都只用灰记,没有改成可用内应。
“第三家呢?”萧清棠问。
“还没有回。”
三更过后,第三条线终于动了。不是商号送信。
港内军营先换了一轮巡逻。两队军士离开原来位置,直奔替军营送欠据的跑腿人住处。
与此同时,第三家商号后门开了一次,一辆空车驶向守将府。
萧云昭派出的了望线没有靠近,只从山坡远处记下车轮、灯号和开门时辰。
不到半个时辰,守将府又有一队亲兵进入第三家商号。为首之人手中拿着一只王庭旧式账袋。
那正是第三份假密令所用的外袋。
萧云昭将三张原稿并排放在灯下,目光落在第三张折线处。
随后送出的港内短讯证实,守将已下令追查“主事之妻与掌印管事迁往王都”这句话从何处泄出。
第三份密令,原样到了他手里。
“第三家不是犹豫。”萧云昭道,“它本就是守将的眼睛。”
她把第三家商号木标从策反区取出,单独放到军营一侧。
那条送账线路也随之作废。跑腿人住处已被搜查,所幸送信后没有回去。
与他接触过的两处外围线全部静默,不再传任何消息。
第三家商号所经手的粮、木料和船只,也从可接触清单中一并划去。
萧长宁看向守将府与第三家商号之间那条短线。
“顺着它,可以找到守将更多亲信。”
“已经找到了几个。”萧云昭道,“但不继续碰。”
她将几处新出现的巡逻点标上港图。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第三家告密后,守将府当夜调动了四处人手。
一处去了送账人的住处,一处封住军营文书房,另两处分别赶往内河仓区与粮市。
调兵的人都出自同一座院落,平日不挂军牌,却能直接调动守军。
那里是守将亲信的住处,也是命令向港内各仓传递的中转点。
“粮仓、小门、亲信院落,都有了。”沈砚道。
萧云昭没有点头。
她把第一家、第二家送来的家眷名录放到长案正中。
“还有条件。”
萧长宁和萧清棠都看向她。萧云昭却只望着沈砚。
“他们可以给粮仓图,可以报小门时辰,也可以继续把守军动向送出来。”
“但商号主事、账房、船工与他们的家眷,不能被当作拖住守军的饵。”
“不能让他们先在港里动手,再看大宁军能不能赶上。”
“若他们暴露,接应要先救人。即便因此放弃一处仓门,也不能拿家眷逼商人继续做事。”
舱内静了片刻。
这不是一句泛泛的优待投诚者。
真到了用兵时,粮仓、内河小门和守将亲信院落都可能比几十户人更有价值。
只要让商人多撑半刻,让账房继续留在仓里,让家眷暂时不撤,便可能换来更完整的情报和更容易打开的门。
萧云昭太熟悉这种算法。她以前也会算。
谁值得冒险,谁可以放弃,哪条线断了仍能换来另一条线的安全。暗网若想活下去,不可能不做取舍。
沈砚伸手拿过两份名录。
“可以。”
萧云昭没有移开目光:“我要落进军令。”
“那便落。”
沈砚取出一张空白军令纸,亲自写下三条。
投诚商号及经手人身份列入军机密档,非军令不得公开。
一旦暴露,接应以人员与家眷撤离为先,不以粮仓、小门或账册强留。
商号可随时停止传讯,不以中断合作追究其罪。
写完,他把纸推到萧云昭面前。
“还缺什么?”
萧云昭逐字看过。
“若有人已经替主战派运过货?”
“分案查。”沈砚道,“主动通寇、参与屠杀是一回事,被强征、被扣家眷又是另一回事。不因今日投诚便抹去旧账,也不因旧账未清便先拿家人抵罪。”
“这句也写。”
沈砚便添上。
苏清漪接过军令副页,将“抵罪”二字换成更明确的“不株连”,又把查验依据补为船册、账册、口供与海疆死难名录。
萧云昭看着两人修改,指尖轻轻压住第一家商号送来的那句“先保家人”。
沈砚落下总筹印。
“现在够了吗?”
她拿起军令,声音很轻。“够了。”
沈砚没有说她心软,也没有说暗线本就该被保护。
他只把装着第一、第二家名录的木匣推回她手边。
“人归你护,兵归我们备。哪一处值得动,等条件够了再定。”
萧云昭抬眼看他。灯下,他的右袖已经换过,腕间护具仍是萧清棠重新系好的那一副。
长案另一侧压着苏清漪改完的告示,岸图上则插着萧长宁的赤色登陆标。
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不怕我为了护线,错过战机?”
“怕。”沈砚道,“所以你下令,我提醒。”
萧清棠听见这句,侧眸看了他一眼。
沈砚面不改色:“好话应当多用。”
“偷得倒快。”
萧云昭没有再笑。她将两家商号的灰色木标移到港图内河两侧,又在粮仓与小门之间各放下一枚极小的黑子。
黑子没有压住仓门,也没有顶到守将府,只停在商号能够看见、也能够退回的位置。
随后,她取出正式策反令。
第一家只需继续记录军仓开仓次数、强征货物清单与粮市守军变动,不许擅自开仓,不许与守军冲突。
第二家只报内河小门启闭、亲信院落换防与家眷可撤路线,不许提前破坏门锁,也不许藏匿大宁军士。
两家若觉有险,可立即断讯。撤离暗号、接应水线与保护条件分别写入不同密页。任何一家拿到的,都不是完整计划。
萧云昭逐一封好,最后才在总令上压下自己的情报印。
朱印抬起,纸面留下清楚纹路。
“送第一家,走水道碎米袋。”
“送第二家,仍用修船木样。”
“第三条线永久停用。所有与第三家接触过的人换藏身处,不再回港内旧点。”
暗卫接过两只密筒,低头领命。
萧云昭又补了一句。
“告诉他们,粮仓和门都不必替大宁守。”
“先守住自己的人。”
暗卫抬头看她一眼,随即抱拳退出海图室。
舱门合上后,港图上只剩两枚黑子。
一枚靠近粮仓,一枚临着内河小门。
第三家商号的位置被一道细线圈住,旁边注明告密、监控、禁用,守将亲信院落与四处调兵点则分别落了灰记。
沈砚将军令副页收入军机匣。
萧云昭没有立刻离开。她坐在长案旁,看着那两枚刚落下的黑子,指尖仍按在商号家眷名录的封皮上。
舷窗外,一艘投诚渔艇已经解缆。艇上没有大宁旗,鱼篓里装着碎米和两块不起眼的修船木样。
它沿舰队内侧低速驶过,等夜色完全压住海面,才转向倭岛南侧礁影。
萧云昭合上密匣。
“让外线接应船后退半里。”
传令官问:“怕被港内发现?”
“给他们留一段自己决定回不回信的水。”
传令官领命而去。
港图边缘,两枚黑子安静压在纸上。粮仓、内河小门、守将亲信院落与家眷藏身处分列其间,没有一条线被画到港门之外。
萧云昭收回手,等第一只碎米袋再次顺水漂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