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轮,只断索。”
军令顺着旗号传向南口。
三号、四号火炮快船没有向前压。炮手重新校过风向,把炮口从火舟船身移到两船之间绷紧的浸油粗缆上。
第一发落在水里,浪头扑上火舟侧舷。第二发擦断半股缆绳,剩余麻股在火里迅速发黑。第三发打过,粗缆终于崩开,两艘火舟各自偏转,一艘向外,一艘被底流拖向礁岸。
南口的火墙又裂了一段。倭国岸上却没有收船。
西岸备用高台连续升起五面赤旗,港湾深处随即响起密集鼓声。
礁影之后,原本停着不动的船影开始成排向外挪动。
顾七舟举起望远镜,片刻后沉声道:“还有火舟。”
一艘、两艘、五艘。越来越多的低矮船艏从内湾露出。船上没有主桅,甲板也不见重炮,只堆满油桶、干草、木屑和扎紧的火药包。每艘船尾留着三五名死士,手里握着火把,船与船之间以长缆相连。
军校学员一面数,一面往册上落记。“十一艘。”“十五艘。”“中口后方又出六艘。”“合计二十二艘,礁后仍有船影。”
常福听得脸色发白,抱紧回报册:“先前烧了那么多,他们还藏着二十多艘?”
沈砚看向港湾。“渔船、渡船、商船,刷一层油,塞一船草,便都能叫火舟。倭国人缺的是能远海作战的大舰,不缺被他们拿来点火的百姓船。”
岸上鼓点陡然加快。最先出湾的四艘火舟同时亮起火光。
操船死士把火把压进船艏油草,火焰立刻沿着浸油麻绳向两侧铺开。后方火舟紧跟着点燃,橙红火线一节节向港内延伸,不到半刻钟,二十余艘船已全部冒起浓烟。
东南风正从倭岛吹向外海。火焰被风压向船头,燃烧帆布与黑烟一并向镇海号、靖海号所在方向倾斜。
火舟并成三列,中列最密,南北两列稍后,像一面被风推着向外展开的火墙。
倭国主力战船跟在火舟之后。它们没有急着冲,只借礁影调整船头,等两艘铁甲舰被迫离开封锁位,便可从火墙裂口钻向三处出口。
一名水师军官快步上前。“殿下,火舟二十三艘,风向正对我军。是否让镇海、靖海二舰前压,以重炮在中口击沉前列?”
萧清棠没有答。她看着海面。
火舟起初走得很直。船头火焰全朝西北倾斜,浓烟也在背后拖成长带。最前几艘很快越过中口内侧浮标,像要沿风势扑向镇海号与靖海号之间。
船尾却不太对。最北一艘火舟的船头明明朝西,舰尾拖出的浑水却向北弯。相邻两艘也在缓慢靠拢,连接长缆从原本的横向绷直,逐渐变成斜向受力。
萧清棠侧头:“顾七舟。”
顾七舟已经把测深杆探出舷外。涂色木片也被放进水中。木片刚落水,表层先被东南风推向西北。走出十余丈后,速度渐慢,随即被一道看不见的水流向南带去。
另一只加了小坠、沉在水面下尺余的木片更明显,几乎没有向西走,入水便向中口斜滑。
顾七舟迅速翻开潮录。“退潮转了。”
他用分规压住中口深槽。“上一轮退潮向西南外泄,方才已过最急时辰。北侧礁群挡住表层水,底下回流正沿深槽往中口收。”
一名学员伏在舷侧,再次投下带不同重量的木片。轻木仍随风向外。重木却斜着往南。两者很快拉开十余丈。
“表层吃风,向西北。”顾七舟道,“船身吃水更深,船尾受底流牵引,正向中口偏。”
萧清棠拿起望远镜。
二十余艘火舟看似朝大宁舰队铺来,最前一列却越走越挤。北列向南偏,中列受深槽水流拖拽,南列船尾也在向北摆。三列火舟的间距正在缩小。
倭国人只看见被风吹向外海的火和烟。他们看不见水面之下那道已经转向的潮。
“若现在打沉前船呢?”萧清棠问。
顾七舟看向最前两艘。“沉船会停在深槽里,后船可能从两侧分开。若不沉,只让它们失舵横转,底流会把船尾继续往中口拖。”
“多久能横过来?”“按当前流速,半刻钟上下。”
沈砚取过两枚火舟木标,横着放到中口前方。“那就帮它们转个身。”
萧清棠抬眼看他。沈砚指向前列两艘火舟。“别打船腹,也别打桅。打侧舵。”“左边那艘打右侧舵索,右边那艘打左侧。让两艘船朝中间偏,横在后续火舟前头。”
炮术官看向萧清棠,等她军令。
她只略一思量,便抬手道:“中口五号船,打前列左舟右舵。六号船,打前列右舟左舵。”“各一发试射,复核后再打。不得击穿船腹。”
两艘快船仍守在原来的深槽两侧。炮位缓缓转动。
最前两艘火舟已经烧得通红,船上死士以湿布蒙面,拼命压着舵轮,让船艏对准外海。长缆在火舟之间绷紧,后船推着前船不断向前。
五号船先开火。短炮声被火舟燃烧的噼啪声盖住大半。霰铁扫过左舟船尾,打碎舵台外板,也打断了两道舵索。船尾立刻向北摆动,船头则在风力推动下向南偏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六号船第一发稍高,只掠过右舟船尾护板。测距学员马上报数。“高半分,偏右一丈。”
炮手压低炮口,第二发随即打出。右舟左侧舵索崩断。它与左舟转向相反,船头向北,船尾向南。两艘火舟像两扇正在合拢的门,在中口前方缓慢横转。
船上倭国死士察觉不对,立刻去砍连接后船的长缆。左舟上的人刚抡起斧头,倾斜火焰便从船艏卷到舵台。油草燃出的热浪逼得他连退数步,斧子脱手落入火里。
后方火舟仍在往前。岸上高台看见火墙向外推进,鼓点越来越急。内湾的倭国主力舰也开始升帆,显然认定两艘铁甲舰很快就要为避火让出位置。
萧清棠盯着两艘横转的前舟。“还不够。”
顾七舟道:“再等一轮底流。”
长浪从中口外侧涌过。火舟船头被东南风推向外,吃水更深的船尾却被退潮回流拽向中线。两股力一前一后扯住船身,转向速度陡然加快。
左舟先横了过来。右舟紧随其后。两艘船之间只剩不到二十丈,断裂的舵索和燃烧长缆拖在水中。后方第一列火舟来不及改向,船头直直撞上横船侧舷。
砰的一声闷响。火星、燃油与断木一同飞起。
第三艘火舟被后船继续往前推,舰艏挤入两艘横船之间。第四艘想向南绕开,船尾又被底流拉回中口,反而与第三艘并在一处。
倭国火墙没有散。它被压得更密了。
常福举着望远镜,喃喃道:“他们自己挤成一堆了。”
“还差一点。”沈砚道。
萧清棠看向镇海号与靖海号的船位。两舰此刻仍压在中口外线,若纹丝不动,倭国主将未必肯把后列火舟全部送出来。只要对方留下一部分船,发现潮向有异后,仍能割断连接索分散火势。
她抬手道:“全舰听汽笛。”“镇海号、靖海号及中口两艘快船,统一后撤半个船位。”“北口、南口封锁点不动。后撤只减速倒车,不许转向,不许乱序。”
传令官微微一怔,随即将命令送往汽笛台。
镇海号先响一长声。靖海号随即回应。
中口五、六号快船同时降速,螺旋桨反转。两艘铁甲舰也缓缓向外退了半个船位,舰艏仍对着倭国主港,炮口却暂时停止射击。
从岸上看去,大宁舰队正在避火。
倭国高台上的赤旗猛地全部展开。鼓声从急促变成连绵长响。港内余下火舟再无保留,一艘接一艘压出礁影。操船死士提前点火,后列战船也升满风帆,推着燃烧船群向中口涌去。
“二十四艘!”“后方又出三艘!”“火舟合计二十七艘,已全部离开内湾泊位!”军校学员的声音一声接一声。
沈砚看着那面越来越厚的火墙,侧头道:“殿下这退得颇有风范。”
萧清棠仍举着望远镜:“你想说什么?”
“成亲以后,连示弱都学会了。我心甚慰。”
她眼也不眨:“再多说一句,我让镇海号只退你半个船位。”
沈砚看了看脚下甲板,认真点头:“夫妻同舟,还是整船一起退比较体面。”
萧清棠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很快又压平。“看火舟。”
“遵夫人军令。”
最后一批火舟已经压入中口。前列横船堵住深槽,后船仍被风势向外推。底层退潮则不断把船尾往中线收拢。二十余艘燃烧船只前后挤压,原本用来维持船墙的长缆全绷到了极限。
有的缆绳被火燎断,火舟便失去同列牵制,横向撞进邻船;有的缆绳仍连着后列,让前方堵住的船被硬生生向外拖拽。火焰从一船卷向另一船,水面上的浮油也连成大片。
倭国主力舰列已从礁后压出。它们不敢离火舟太近,又怕退得太远错失突围机会,只能跟在后方数百丈处。最前几艘战船已收起部分前帆,准备等火墙逼退铁甲舰后立即穿口。
顾七舟盯着潮标。沉水木片沿深槽向东南滑出的速度又快了一分。“潮势到了。”
萧清棠放下望远镜。“镇海号、靖海号停止后撤。”“两舰保持舰艏,不前压。”“中口五、六号船,炮击后列连接索。”
“只打索,不打船。”
军令旗重重落下。五号快船先打北侧后列,六号快船压住南侧。短炮接连响起,炮弹与霰铁贴着火舟船尾掠过。第一根粗缆断开。第二根紧随其后。第三根浸满油,麻股早被烧得发脆,霰铁一过便炸成漫天火屑。
失去后列牵制的火舟顿时被底流接管。最前两艘横船先向中口内侧漂去,挤在它们后方的火舟也跟着转向。东南风仍把火焰吹向外海,船体却在退潮回流中一点点朝倭国舰列退回。
岸上鼓声乱了。备用高台连换三组旗号,有的命火舟继续向前,有的命后方战船转向避让。火烟已经把中口遮得严严实实,前列倭船看不清旗,只能看见一整片燃烧船影从烟中倒压回来。
“转舵!”倭国船上的喊声隔海传来。
最前一艘主力战船满舵向北,船身刚斜过半个角,回头的火舟便撞上它的左舷。油桶从火舟甲板滚落。一只在撞击中破开,燃油泼上战船侧板。火焰随即爬过湿草席,钻入帆索与甲板缝隙。第二艘战船想向南避让,后方船只却仍在向前。两船船舷相撞,桅杆与帆索纠缠。又一艘火舟顺着回流撞进它们之间,船头火药包在挤压中炸开。
轰!火光从舰列中央腾起。断桅被炸上半空,带着燃烧帆布砸落后船。
倭国水兵纷纷跳水,更多人则在甲板上砍缆、泼水、推油桶。主力舰列原本还分作数层,转眼便被倒灌的火舟撕开。北侧三艘敌舰被迫向礁岸挤,一艘船腹撞上暗礁,顿时倾斜进水。南侧两艘为躲火船满舵相撞,船头互相卡死。中间船只最惨,前方有火舟,后方有同伴,连降帆都来不及。
镇海号与靖海号没有追。
两舰稳稳停在后撤后的船位,主炮仍未向火海盲射。中口五、六号快船也退回标点,只以副炮继续打断尚未断开的长缆。
一根又一根。
火舟再无成墙可能,只剩一群被潮水推回港湾的燃烧船体。
倭国岸上隐藏的船队终于动了。数道原本藏在山脚和礁后的桅影仓促升帆,试图出港接应。更高处也冒出几团炮烟,炮弹越过混乱舰列,落在远离大宁舰队的水面,既够不到铁甲舰,也险些打中自家退船。
顾七舟没有去数敌舰烧了多少。他只盯着火舟回流的方向,在潮图上连续落点。
“前列火舟回撞中口主力。”“北侧敌舰向礁岸避让。”“南侧敌舰互撞,退路受阻。”“倭国后备船位与岸侧烟点已见。”
苏清漪的书吏则把汽笛后撤、侧舵受损、后列断索与火舟回撞的时辰逐一记下。没有写天火相助,也没有写倭国自取灭亡。
海风没有变。变的是潮。而那道潮向,早在顾七舟一轮轮放下测深绳、木片和沉坠时,便已经写进册中。
常福看着火海里乱成一团的倭国舰列,终于吐出憋了许久的一口气。“少爷,他们的火舟真回头了。”
沈砚道:“船不认主将,只认风水。”
常福一愣:“风水?”
“风向和水流。”
“奴才还以为您忽然信上了看坟地的。”
“本王若信那个,早让人去倭岛山上埋块镇海号的模型了。”
萧清棠听见,淡淡道:“少说两句。敌舰还没全沉。”
沈砚收起笑意,看向中口。火舟反撞已经把倭国主力舰列截成数段。数艘敌船全身起火,更多船只失去桅舵或挤在礁线前。岸上高台旗号仍在疯狂变换,港内后备船也已被迫露出位置。
三处出口外,大宁火炮快船仍守着各自标点。北口甲乙点在位。南口丙丁点在位。中口两船也已退回深槽外侧。
萧清棠抬起手。汽笛再次响过海面。
不是追击。是全舰复核船位。一面面短旗从炮烟外升起。
她逐一听完,目光才重新落向那片被自己火舟吞没的倭国舰列。
“镇海、靖海保持当前航位。”“各快船不入火区。”“记录敌船转向,盯住岸侧新露船影。”
传令官抱拳转身。中口又传来一声爆炸,燃烧断桅横着砸进水里。火光之后,几道仓促升起的倭国船帆从山脚阴影中露了出来。
萧清棠的手指落在潮图边缘。
“先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