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城最高处换上大宁军旗后的第一个时辰,沈砚收到的不是贺表,而是三十七张待办册。
粮仓封条要换,水井要验,降卒要登记,伤员要转运,失火的药棚要补药,主港船坞还等着复工。王城旧钱一夜之间无人敢收,几家粮铺索性关了门,街口已经有人拿半袋米换一匹布。
常福抱着册子进旧王殿时,脚步都比平日沉。
“王爷,外头有人问,灭国大宴摆在哪座殿。”
沈砚正伏在长案前核粮数,闻言头也没抬。
“告诉他,先去南市排队修井。修完若还有力气,再来替本王摆宴。”
“那庆功酒呢?”
“粮价稳下来再喝。百姓连钱都不敢花,咱们先抱着酒坛庆功,像来接管天下,还是来抄人家酒窖?”
常福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三十七张册子。
“奴才觉得,抄酒窖轻松些。”
“所以轮不到你当王爷。”
长案上,王城与主港被分成六块。南市、宫城、粮仓、水井、港口、军营,每一块旁边都压着不同颜色的木牌。旧王印已经封存,旧王殿却没有改成沈砚的住处,只被临时征作军政议事所。
沈砚把粮册推到一边,拿起军纪草案。
“第一条,大宁军不得私入民宅。需要征用房屋的,由军政衙门登记,写清用途、人数和期限,按当地平价给付。”
“第二条,不得低价强买粮、布、药材、牲畜与工具。军需采购一律过秤、出票,价目每日张贴。”
“第三条,不得因旧怨、战损或同袍死伤,私杀降卒与百姓。涉案者交军法审理,不许当街报复。”
“第四条,王城、主港及沿途各军营设申诉木箱。百姓、船匠、旧吏皆可投状。诬告另办,但不许守箱军士私拆。”
常福听到这里,忍不住问:“若有人告大宁军呢?”
“照收。”
“真查?”
沈砚抬头:“不然摆只空箱子给百姓看木工?”
常福立刻提笔,把“照收”两字添进旁注。
萧长宁从殿外走进来,赤枪没有带在身边,只拿着一册降卒名簿。她身后的几名军官都已卸下沾血外甲,袖口却仍带着营地泥灰。
“王城禁军、地方军与主港水师降卒,共登记一万七千余人。”
她把名册放到案上。
“主战派亲兵、纵火队、火船死士与普通守军已经分开。有人建议将旧禁军全部押往港外修路,免得留在城中生乱。”
沈砚翻了几页。
“全部押走,城中夜巡靠谁?”
“大宁军。”
“咱们的兵是来打仗的,不是往每条巷子塞一队火枪手。”沈砚指向名册上的营籍,“家在王城、未参与纵火杀民、有人作保的普通军士,缴械后可编入治安辅队。五人一组,由一名大宁军士带领,只拿木棍,不配刀枪。”
萧长宁看着他:“你信他们?”
“信名单、联保和每日点卯。”沈砚道,“不信一句我愿效忠。”
他把名册分成三叠。
“参与海寇、强征、屠杀、纵火者,单独关押候审。军官、亲兵和军需人员另册核查。普通降卒愿返乡的,登记住址、家眷与原营籍,待地方治安稳定后分批放回。”
“有手艺的船工、铁匠、军医和仓吏,也单列。”
萧长宁拿起最薄的一叠:“地方豪族私兵呢?”
“先缴械,再查他们平日替谁收税、抢粮、抓人。手上没有命案的,不必为穿过一身甲便全关到底。”
“你倒给自己添事。”
“灭国容易,管一万七千张嘴麻烦。”沈砚往椅背上一靠,“早知道这么累,当初就该只写诗。”
萧长宁唇角微扬:“你写诗时也没少惹事。”
她收好三叠名册,转身前又停了一下。
“登陆军已重申军纪。今日有两名士卒私进民宅取水,虽未伤人,也留下了铜钱,我仍各打了十军棍。”
“为何打?”
“因为屋主不在,他们留钱也不算买。”
沈砚点头:“写入军纪通报,不写姓名,写清缘由。”
萧长宁看了他一眼:“这次不替他们遮丑?”
“不把错写出来,下一队人只会觉得放几枚铜钱便能推门。”
午后,苏清漪带着第一版《王城临时安民令》进殿。
法令没有礼部文章那般引经据典,一共十二条,每条不超过三行。军队不得侵宅、采购必须付钱、降卒不得私藏兵器、百姓不得趁乱抢夺官仓,旧债暂缓追索,诉状投往何处,军票如何兑换,全写得直截了当。
沈砚看完,指着其中一句。
“‘旧吏听候甄别’太虚。改成三日内到原衙门登记,逾期不报才停职查办。”
苏清漪提笔改了。
“还有,财产登记须写明只查来源,不直接没收。否则明日没人敢来。”
“涉案旧吏若趁机转移财产呢?”
“登记前,宅契、田契、钱庄存票与大宗货仓不得私下过户。日常吃穿不封,家眷也不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苏清漪把这句拆成两条。
“旧吏如何分类?”
沈砚取过另一张纸。
“第一类,涉海寇、通敌、强征杀民,直接入案。”
“第二类,经手军粮、火药、船厂与征役,账目不清者停职审查。”
“第三类,县坊、仓储、水利、户籍等基层吏员,无重罪证且熟悉政务者,暂留原职,三月复核一次。”
“第四类,能力不足、欺压百姓却未构成重罪者,免职,不必全抓进牢里养着。”
苏清漪抬眸:“第四类写进公开法令?”
“写。”沈砚道,“让百姓知道,不是非得犯到杀头,坏官才能被赶走。”
她安静看了他一息,继续落笔。
印局在傍晚前印出第一批法令。整页告示贴在城门、粮铺、水井、旧衙门与主港码头,窄页发给里坊和军营。另有一张只有六条的大字版,专给识字不多的百姓听读。
旧吏登记处设在原户籍衙门。
起初来的人不多。
几个老吏站在巷口观望,见先进去的仓吏只是登记姓名、履历、经手账目和家中财产,并未被当场锁走,队伍才慢慢长起来。
登记桌被分成三处。
一处核履历,一处核财产,一处查旧案。凡参与过海贸、军需与征役者,还要写明经手年份、上官和账册所在。有人声称账册已经烧毁,书吏便将原话记下,另列待核,不在堂前逼他认罪。
萧云昭坐在后院密室,看着一张张登记副本送进来。
她没有把高丽旧有密探整张网接过来。
王庭旧耳目中,有人替主战派抓过主和官员,有人专门监视商人和船匠,也有人只是负责统计客栈住客、港口货物。前两类先行收押,最后一类则按新的巡查范围重新编组。
“只看四件事。”萧云昭对暗卫道,“粮价异动、兵器流转、旧党串联、军士扰民。”
“后宅争产、邻里口角、商户欠账,不许拿来塞满密报。”
暗卫低头领命。
她又将王城划成数块,每块只设一条单向消息线。巡查人不知道总图,消息送到临时军政衙门后,再由大宁暗卫与旧吏记录交叉核验。
有人在告示上泼墨,有人散布大宁即将强征女眷的谣言,也有人趁夜囤米抬价。消息逐条送来,没有一件直接被写成谋反。
萧云昭只在其中两张纸上落了朱记。
“泼墨者交治安衙门,按毁坏公示处置。”
“囤米者先查库存与买入价。若只是商人惜售,按限价售粮;若有人出钱指使,再追后面的人。”
暗卫问:“谣言呢?”
“让苏清漪在下一版法令里写清军纪与申诉处。再抓一个当街强抢民女的大宁兵给他们看,谣言自然站不住。”
暗卫神情一凛:“目前没有大宁兵犯此事。”
萧云昭淡淡道:“所以不必抓。盯住便是。”
主港方向,萧清棠正在接收缴获船只。
高丽旧水师总印已经封入木匣,港内船只便不再按旧令调动。每艘战船先降旧旗,再查船底、火药、舵链与暗舱,最后重新编号。
船匠站在码头边,一艘艘指出船况。
能立即使用的停入外港,轻伤船送修,龙骨开裂或船底腐朽者单独系缆。征来的渔船则核对原主,能查到船契和村镇保人的,陆续归还。
一名水师降官见自己的旧旗舰被划入待修区,忍不住上前半步。
“此船尚能出海。”
萧清棠看向他:“船尾舵链磨损几成?”
降官一怔。
旁边军校学员答道:“外层断股两成,右舵齿缺一枚,底舱旧裂缝以桐油遮过。”
萧清棠把验船册递给降官。
“不是挂过将旗便能出海。去待修区,换舵链,拆底板。”
降官低头接册,再不争辩。
码头另一侧,缴获火药、帆布、铁料和淡水桶也被分仓登记。萧清棠没有让降卒接触锅炉、火炮与灯号,只让熟悉本地水道的船工参与拖船、清舱和修补外板。
大宁水兵则守在所有军械仓口。
临近黄昏,王城南市重新开了十七家粮铺。
皇家钱庄随军分号设在原王庭钱库旁,门前没有挂金字招牌,只摆了三张价目牌。
旧钱、银锭、军票与大宁宝钞之间的兑换比价,一项项写得清楚。旧王庭铜钱并未立即作废,而是以含铜量与市面存量暂定折价,限额兑换。来历清楚的小额旧钱照收,大批新铸、剪边或掺铅的钱另行验看。
钱庄银库当众开门。
第一名来兑换的是替大宁运粮的高丽车夫。他捏着军票,排到柜台前时手心全是汗。
柜上吏员验过编号和青石渡印记,问他要宝钞、铜钱,还是盐布。
车夫迟疑许久:“一半铜钱,一半盐。”
吏员照价兑付,又将军票当面剪角作废,编号记入流水册。
车夫数完铜钱,没有立刻走。他转身把其中几枚递给身后的粮铺伙计,买了两张面饼。
伙计看了看钱庄门前的比价牌,收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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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人换宝钞,第三人换布,后面又有船匠拿着大宁发下的工钱票来兑银。钱庄没有因人多提高折损,也没有把高丽旧钱压成废铜。
沈砚站在街对面的屋檐下,看了半个时辰。
常福抱着物价册,低声道:“米价比昨日降了一成,盐价没动。布铺仍不肯收大额旧钱。”
“正常。”沈砚道,“旧王庭没了,钱上那张脸也跟着没了。让人突然全信,才不正常。”
“那要不要下令,所有商铺必须收?”
“不能逼。”
沈砚指了指钱庄门前正在买饼的车夫。
“钱能换出东西,商户自然会收。若靠刀逼着收,今日收进柜,明日便全拿回来挤兑。”
他让常福在物价册上补了两条。
军票按日核销,不得超发。
王城粮仓每日公布存粮与放粮数,防止有人借换朝之机抬价。
夜色落下时,王城各坊第一次按新更次关门。
大宁军没有住进百姓家中,空置官署、旧军营与仓房被整理成营舍。治安辅队拿着木棍跟随大宁军士巡街,遇到醉酒闹事的降卒,先收押,再查原营籍。
旧王殿里却还亮着灯。
沈砚批完最后一册旧吏名录,肩背已经僵得发疼。长案边堆着冷掉的饭,常福趴在门槛外打盹,手里仍抱着当日物价册。
殿外忽然传来送文旗号。
一只带玄金火漆的防水匣,被快船从怀远线一路送进王城。
沈砚验过封印,打开木匣。
里面只有两页纸。
第一页是萧明玥对高丽临时治理方案的批复。
旧吏分案审查,准。
皇家钱庄随军分号稳定钱粮,准。
军政衙门暂管治安、港口、仓储与户籍,准。
大宁军不得侵宅、强买、报复杀戮,令兵部与御史台留档,违者从重。
字迹一如往常,干净利落,没有一句多余。
第二页更短。
“诸事可缓,人归即可。”
沈砚看了很久。
殿外风吹过新挂的大宁军旗,绳索轻轻敲着旗杆。王城里偶尔传来巡夜木梆,主港方向也有验船铜铃隔着长街传来。
常福被开匣声惊醒,揉着眼睛进来。
“陛下回信了?”
“嗯。”
“写了什么?”
“准了治理方案。”
常福等了一会儿:“还有呢?”
沈砚把第二页折好,收入衣襟,与那枚归字令牌放在一起。
“催我回去。”
常福打了个哈欠,笑道:“少爷想回了?”
沈砚没有像往常那样拿话堵他。
他抬头看向西面。旧王殿的门敞着,夜色越过宫墙,远处是隔着万里海路的雍京。
“想。”
常福愣了一下。
沈砚伸手拿过还没批完的港口恢复册,翻到下一页。
“也想她。”
墨笔重新落下。
第一页仍是船坞清理、粮仓放粮和钱庄准备金,末尾另留了一行,等明日主港与王城的数字一并填入。
殿外的更鼓敲过三声,巡夜军士沿石阶走远。长案上那封回信被压在治理总图旁,第二页少了一道折痕,正贴着沈砚衣襟里的归字令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