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城侧门后的争吵持续到五更。
最先传出来的不是降表,而是兵刃相击声。
南市旧官署内,沈砚刚看完第三份宫中密报,门外便有军士快步入堂。
“王爷,宫城西门起乱。主战派挟持王族,带着倭寇人员和数车文书,试图从西门突围。”
萧长宁已经披甲起身。
“多少人?”
“约三百。宫门守军没有放行,双方正在门内对峙。”
萧长宁拿起赤枪,走到王城图前。宫城四门尽数标在图上,南门外的大宁军离正门最近,西门却隔着两条狭街和一片王族宅邸。
“他们不敢走南门,是怕撞上我军。”她道,“西门外巷窄,车多便走不快。”
沈砚看向萧云昭。
萧云昭手指压着最新密报,语气平静:“守西门的两营昨夜便与主战派决裂。宫门将领的家眷也在城中,他不愿陪着那群人烧掉王城。”
萧清棠按住剑柄:“我带快队封住西街。”
“封街,不冲门。”沈砚道,“宫门守军既已截人,让他们先把选择做完。大宁军一旦冲进去,主战派便能把宫门内讧说成外敌逼宫。”
萧长宁看了他一眼,赤枪落在西街入口。
“我去接门。”
她没有多带兵,只点了两队盾手与三百火枪兵。大宁军从南市沿外街推进,枪口朝下,沿途不入坊巷。抵达宫城西街时,门内的喊杀声已经停了大半。
西门紧闭,门楼上却没有升王旗。
片刻后,一只沾血的白灯从城头缓缓探出。
守门军士用高丽话喊了三遍,通译才将意思送到萧长宁面前。
“宫门守军已控制主战首恶,请大宁军止步。守军愿开门交人,不愿在宫门下交战。”
萧长宁立于长街中央,赤枪尾端轻轻点地。
“告诉他们,本宫不抢门。”
“先把被挟持的王族送回内殿,再将持械首恶、倭寇人员和携带的文书分开看押。宫门开启后,大宁盾手只接管门洞,不入内宫。”
通译高声传话。
门楼后沉默了一阵,随即响起铁链拖动的声响。
西门先开了一尺。
一队高丽守军从门缝中走出,手中没有兵器。为首者双手捧着宫门铜符,跪在泥地里,将铜符举过头顶。
铜符之后,是被捆成数列的主战派亲兵。
有人甲胄未卸,脸上还带着突围时溅上的血;有人衣袍下藏着金银和王族印信,腰间短刀却已被搜走。最后一列最为杂乱,十余名倭寇人员换了高丽内侍和军士衣裳,发式也刻意改过,仍被宫门守军从车底与夹箱中拖了出来。
一名倭寇死死咬着牙,试图撞向旁边宫墙。高丽守军抬盾拦住,没给他寻死的机会。
随他们一并送出的,还有七只黑漆文匣、两辆装满兵册的车,以及一只尚未来得及点燃的火盆。
火盆旁散着几页烧焦的纸。
萧云昭派来的暗卫没有先开文匣,只逐只验过封口,在匣盖上注明交出位置与经手身份。焦纸也以铜夹拾起,平码进空木盒,没让人踩进泥里。
萧长宁看完,才抬手下令。
“盾手接门,火枪分列两侧。”
“大宁军只接管宫门、值房与兵械库。未得军令,不许越过内宫第一道石阶。”
高丽守门军士退到门洞两旁,将长枪和佩刀整齐放在地上。
大宁盾手依次入门。
没有冲锋,也没有欢呼。每一队进入门洞后先查闸索、暗室和门轴,再接管两侧值房。火枪手压住宫墙与兵械库,枪口始终没有指向退开的守军。
萧长宁最后入门。
宫城中轴笔直向前,越过三道石阶,便是高丽旧王殿。殿门敞着,殿内灯火通明。高丽王座立在最深处的高台上,金漆在晨光中泛着一层黯淡光泽。
她走到第一道石阶前,脚步停住。
随行军官低声道:“殿下,王殿尚未接管。”
“让书吏、宫中降臣和苏清漪进去。”萧长宁把赤枪横在身后,“本宫守门。”
那名军官抬头看她。
从前在雍京,大公主府的每一封密信、每一次宴请、每一场朝争,都绕不开那张最高的椅子。她见过别人为储位低头,也曾让无数人因她一句话站队。如今异国王座就在数十步外,旧王已降,宫门已开,她却连第二道石阶都没有踏上。
萧长宁察觉到他的目光,淡淡道:“看什么?”
“末将不敢。”
“那张椅子不归本宫。”
她抬枪指向殿外仍未完全安静的王城。
“本宫要的阵地在这里。”
军官低头抱拳,不再多言。
王殿内,长案已经摆好。
高丽王被宫中旧臣扶着走来。他一夜未眠,王袍外只披了一层素色大氅,脸色灰白。身后没有仪仗,也没有王旗,只有两名旧臣捧着王印与待核文书。
苏清漪坐在长案一侧,面前并排放着两份降表。
一份以高丽文字写成,一份是大宁译文。两名通译分别立在两端,谁也看不见对方刚刚核过的批注。沈砚入殿后,没有登上王台,只坐在长案对面。
高丽王看了一眼空着的王座,缓缓坐到准备好的普通木椅上。
“昨夜之事,孤已知晓。”他的嗓音很哑,“主战诸臣谋挟王族出逃,宫门军士不从。宫中已无力再战。”
沈砚道:“降表看过了?”
“看过。”
“每一个字都认?”
高丽王的手在袖中微微收紧。
“认。”
苏清漪没有因此把笔递过去。
她先将高丽文字的第一段念出,再由另一名通译念大宁译文。
降表不再写称臣纳贡,也没有权臣误国、两国误会之语。
第一段承认高丽王庭纵容海寇,向倭寇提供船只、粮食、铁料与硫磺,参与侵扰大宁海疆。
第二段承认高丽水师、军需与内廷人员勾结靖海王及大宁宗室旧党,参与伪钞、刺驾、毁桥与扶立傀儡之谋。
第三段写明自降表签署之时起,废除高丽国号,解散王军、水师与地方私兵;王印、兵册、港图、军械库、船厂及通敌档案,全部交由大宁封存接管。
第四段则是王族接受大宁安置,不得再以旧王名义征兵、征粮、收税和任命官员。
每念完一段,苏清漪都会停下来。
“高丽原文此处写的是‘罢王军’,译文写‘解散王军与地方私兵’。两者范围不同。”
一名高丽旧臣立刻道:“地方私兵并非王军,依旧制属各地豪族自守……”
苏清漪抬眸看他。
“所以更要写进去。”
她将高丽原文那一行圈出,要求重新誊写。旧臣面色发白,却不敢争辩,只得俯身改字。
下一处,是王族安置。
高丽原文写“王族赴大宁居住”,大宁译文则写“王族迁往大宁境内,由大宁朝廷统一安置”。
苏清漪道:“赴居可自行返还,迁置则无旧王之权。不能含混。”
高丽王沉默片刻。
“按大宁译文改。”
再下一处,是通敌档案。
旧臣原本写“现存涉外文书”,苏清漪提笔划去“现存”二字。
“已焚毁者同样要列目录,注明何时、何地、何人所焚。不能烧掉一匣,便当从未有过。”
殿中只有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
沈砚没有催促。
一张足以终结一个政权的降表,越是写得快,日后越容易从一个词、一句译文里生出无数争执。国号废到哪一刻,军权交到谁手中,王族是赴居还是迁置,兵册是否包括地方私兵,都不能留给后人靠嘴解释。
降表重新誊写了三次。
日光越过王殿门槛,照到长案边缘时,苏清漪才放下两份文字。
“原文、译文内容相合。”
“骑缝处由高丽王用印,大宁军政总筹复印。两份各留正本,不以副本代替。”
高丽王看向沈砚:“签下之后,高丽便不在了。”
沈砚手指停在总筹印上。
他来时带着铁甲舰、火炮、印局、粮册和一整套足以把敌国压垮的军令。一路从假水文走到王城,听过炮声,也看过伤员名册。真正到了这张纸前,殿中却安静得连甲叶摩擦声都没有。
灭国不是把旗砍倒便结束。
从这一笔落下开始,这座城里的粮、井、道路、旧吏、降卒和百姓,都不能再推回给已经不存在的王庭。
沈砚抬眼道:“签吧。”
高丽王提起笔。
第一笔落得很慢,墨在纸上稍稍洇开。他写完旧王名号,又接过王印,重重压在骑缝处。
朱色印文完整显出。
兵册、港图与通敌档案随后逐项交付。
兵册共二十七箱,分王城禁军、水师、地方军与豪族私兵四类;港图九卷,包括主港、北部小港、沿岸潮道及旧火药港;通敌档案则装满十五只文匣,另附昨夜未及焚毁的残册与烧毁目录。
萧云昭亲自核对文匣编号。
“少一只。”她道。
一名旧臣脸色微变。
萧云昭指着交接册:“册上十五只,殿内十四只。第九匣写的是海外军需往来。”
殿外很快有人从被截获的突围车中送来一只黑漆匣。
封蜡已经被火燎软,匣身却没有烧穿。
萧云昭看了一眼,不再多说,只让书吏把“自西门突围车缴回”原样写进交接册。
萧清棠接收的是水师印信。
高丽水师总印、各港调船印、灯号铜符、领航营印和船厂封签,一件件平码在案上。旁边有人准备了托盘,想请她持总印在王殿前展示。
萧清棠没有接。
“编号。”她道。
军校书吏立刻上前。
每一枚印信先拓印,再称量、量尺寸、记缺口与磨损位置,最后分别装入小匣。封条上由高丽旧水师官、大宁军校书吏和萧清棠三方落印。
有人低声道:“殿下,高丽水师总印乃灭国重器,是否单独陈列?”
“不陈列。”萧清棠道,“封存。”
“可此物足以彰显海军大胜。”
萧清棠看向案上那些冷硬铜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胜负已经写在缴获舰册里,不必让本宫举着一块铜证明。”
她压下最后一道封印。
“从今日起,任何人持旧水师印调船,军法处置。没有大宁新令,一艘船也不得离港。”
宫城接管随后开始。
萧长宁率军接收宫门、武库和各处值房,却始终留在王殿石阶以下。高丽旧禁军分批交械,兵器按营编号入库,愿意返家的先登记住处,原军官则另册看押候审。
沈砚在旧王殿前宣读大宁令。
“自今日起,废除高丽国号。”
“原王庭、王军、水师及地方私兵一并解散,旧王印废止。王族迁往大宁境内安置,不得以旧号发令。”
“王城及各地设置临时军政衙门,接管钱粮、治安、港口与军械。”
“熟悉户籍、水利、仓储与地方民情的基层吏员,可暂留原职协助办事,须重新登记身份、履历与经手政务。隐匿兵册、通敌档案与军械者,另案追究。”
命令由通译逐句念出。
王殿外的高丽旧臣、守军和宫人都听得清楚。有人低下头,有人看向空着的王座,也有人悄悄松开一直攥紧的手。
午时,王城最高旗杆开始降旗。
旧旗在绳索摩擦声中缓缓下落。它没有被扯碎,也没有被士卒踩踏,只由高丽旧宫人接住,折好,连同废止王印的文书一起装入封箱。
萧长宁立在宫门前,赤枪垂在身侧。
萧清棠站在水师印信封箱旁,逐一看完最后的签押。
苏清漪捧着两份降表正本,再次核对骑缝印和每一处改字,没有因旗已降下便少看一个字。
沈砚站在旗杆下方。
大宁军旗被系上绳索。
粗绳拉动,玄色旗面一点点升高。海风越过王城城墙,灌入长街与宫城,旗面先卷作一团,升过宫墙之后才骤然展开。
城内没有山呼。
大宁军士仍守在各自位置,枪口朝下。高丽旧守军已经卸甲,站在宫门两侧。远处钟楼响了三声缓钟,每一声都隔得很长。
军旗升到最高处时,苏清漪将降表最后一页翻过。
“时辰。”她道。
书吏立即提笔。
“正午。”
苏清漪看向旗杆,又看了一眼已经封入木匣的王印。
“写。”
书吏在交接正册上落下最后一行。
高丽国号废止,王印、兵册、港图、通敌档案与军政权力尽数交付。
沈砚取过大宁军政总筹印,压在那一行下方。
朱印抬起时,墨迹尚未全干。
王殿高台上的旧王座空着,殿门外的大宁军旗正被海风拉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