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笔重新落下后,旧王殿里的灯又亮了半个时辰。
沈砚批完主港船坞恢复册,才把笔搁进砚台。殿外巡夜木梆已经远去,衣襟里的第二页回信贴着归字令牌,薄薄两层纸,却比长案上三十七本待办册更让人分心。
常福趴在门槛边打盹,脑袋一点一点,怀里的物价册快滑到地上。
沈砚正要叫醒他,西侧廊下忽然传来脚步。
萧云昭披着一件深色薄氅进殿,手中抱着三册高丽旧账。她没有带暗卫,发间也只压了一根素簪,灯影落在清冷眉眼间,掩不住连日未眠留下的淡淡倦色。
“还不睡?”沈砚问。
“本想来问你这句话。”
萧云昭将账册放上长案,正好压住港口恢复图的一角。
常福被动静惊醒,慌忙抱紧册子:“三公主殿下,这么晚还有案子?”
“不是案子。”萧云昭道,“至少眼下不是。”
她翻开最上面一本贸易账。
账册出自高丽王城旧商税衙门,记的是近三年海货进出。纸页边缘已有虫蛀,里面的货名、船号、抽税数却保存得颇为完整。萧云昭以一根细木签压住其中几行。
“深红香料,入港十二次。”
“最早一笔在三年前,最近一笔在四个月前。每次数量不多,价钱却是寻常香料的七到九倍。”
沈砚低头看去。
账上没有写香料产地,只记为“南来红香”。货物最初由高丽商人从外海商船手中收购,进入王城后,一部分卖给王族与贵族,另一部分则装船东渡。
东渡的收货人没有姓名,只写倭国西岸数处港口与权贵府库。
“高丽人替倭国权贵买香料?”沈砚问。
“也替自己买。”萧云昭翻过一页,“王城香药铺、王族库房、倭国权贵,三处都有去向。高丽商人赚的是转手钱。”
她取出一张拓纸,平码在账册旁。
拓纸上是一枚烙记。
外圈近似椭圆,中间横着三道弯曲细纹,最下方还有两枚彼此相连的短角。烙记已被岁月磨去一边,却仍能辨出大致形状。
沈砚见过它。
那艘拖在舰队后方的陌生远洋商船上,几只残破货箱也留着相近符号。
苏清漪此前将所有烙记按发现位置、深浅与木料分别编号,没有把相似符号强行归作同一文字。眼前这张拓纸,与陌生商船第三号货箱烙记并不完全相同,外圈大小和中间弯纹却近得很。
沈砚把两张拓本从封档匣里取出,并排放好。
常福探过头来,看了半晌:“像倒是像,可一个多了角,一个少了道弯。会不会是烙印时没压实?”
“也可能本就不是同一个符号。”萧云昭道。
“高丽账吏在旁边写了什么?”沈砚问。
萧云昭把账册往灯下推了一寸。
烙记旁有一行极小批注。
“货箱记号不识,依旧例摹存。”
没有翻译,没有商号,也没有船籍。
高丽账吏只是将看不懂的印记照样画下来,方便日后核对同批货物。
“香料样本呢?”沈砚问。
“旧王库还剩半匣。”
萧云昭从袖中取出一只瓷瓶。瓶口以蜡封过,开启后,一股辛烈香气很快散开。
瓶中是深红色的干燥碎片,细长卷曲,表面带着油润光泽。气味先辛后甜,闻得久了,鼻腔还有一点轻微发麻。
常福离得最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这东西这么冲,也能当香?”
“有人喜欢清淡,自然也有人喜欢一打开匣子便让满屋人都知道他有钱。”沈砚把瓷瓶推远,“权贵的香料,有时香不香不重要,贵不贵才重要。”
萧云昭看他:“你认得?”
沈砚没有点头。
这气味让他想起一些东西,却无法仅凭一小瓶碎片确定。植物的产地、加工方式、保存时间都会影响颜色与香气。何况这是一个架空时代,拿记忆中的名字硬套,只会让线索先替证据跑到前面。
“只闻过相似的。”他说,“先按深红香料记,不起新名。”
萧云昭轻轻颔首。
她本就没有等他给出一个现成答案。
翌日辰时,陌生商船上的封存物被送入旧王殿侧厅。
船没有拖进王城外河,仍停在主港隔离泊位。送来的只有星图摹本、船体结构记录、木料样本、货箱烙记、罗盘绘图,以及夹壁里发现的染血药布。
顾七舟带着两名军校学员赶来,肩上的伤已经结痂,抬手展开星图时动作仍略显僵硬。
他先将陌生星图铺在最下层。
大宁夜航星表覆在其上,两张纸以三个可确认星位固定。部分星点能够重合,另外几处星位却始终落在大宁常用星表之外。
“先前只能确认这些星位在我军现有航线上不常见。”顾七舟道,“这几日我把高丽水师旧星表、倭寇航录和王庭收藏的海商星册全找来比过。”
他将三册旧图逐一铺开。
高丽与倭国的近海航线不同,认星方法也有差异,却都以相近纬度的天空为准。陌生星图上那几组重复出现的低位星点,在高丽最南的商路记录中只偶尔露出一角,越往北越看不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顾七舟拿分规压住两处星点。
“画图的人不是从这里向南猜星。”
“这些弧线与星位次序,是在更低纬度长期观测后记下的。船往北走,部分星逐渐贴近海面,最后消失。图上每次改记的位置,也与向北航行相合。”
沈砚问:“能定出发地?”
顾七舟手中的分规停住。
“不能。”
他答得并不情愿,却很干脆。
“只能确认曾从更南方海域北上。南到何处,走过哪条航线,途中是否停靠过其他陆地,现有星图都答不了。”
他又展开船体结构图。
陌生商船吃水深,船腹分舱,帆索多由甲板集中操控。船板之间的接榫也与大宁、高丽和倭国不同。大宁海船多以铁钉、木钉配合榫口固定,高丽船偏重厚板叠接,倭国旧船则常见另一种肋骨布局。
这艘船的船板边缘却切出连续斜口,以纤维、油脂和不明填料压实,再用形制统一的金属钉从特定角度锁住。船底几处维修痕迹也沿用同一方法,不像在高丽或倭国临时改造。
“主港船匠看过了?”萧清棠问。
“看过十七人。”顾七舟道,“其中九人修过倭船,六人参与过高丽王庭大船建造,没人见过这种完整接法。”
“木料呢?”沈砚问。
“不是同一种木。”
顾七舟将样本编号推到案中。
“龙骨、肋材与甲板用了三类木料。大宁近海册未见其中两类,主港船匠也无法确认。船底附着的贝壳与水草同样不在高丽、倭国常见记录中。”
“所以它不是高丽船,也不是倭船。”萧长宁道。
“目前只能说,建造方式与两国不同。”顾七舟纠正道,“或许还有高丽、倭国船匠未见过的偏僻造船法。没有找到建造地之前,不能把‘不同’直接写成‘绝非’。”
他的语气比刚发现低纬星位时冷静许多。
数日前,军校学员第一次把陌生星图与大宁星表并到一起时,顾七舟曾在海图室守到天亮。那艘船来自哪里,海图弧线通向何处,未知符号记着什么,任何一项都足以让一个真正走过远海的人无法安睡。
眼下更多证据摆在面前,答案却没有因此变得完整。
沈砚拿起那块染血药布。
药布已经干透,血色发黑,边缘留着被撕开的纤维。军医没有清洗,只从外层取过极少残留物验看。布上用药包括止血草粉、油脂和一种尚未确定的树脂。
更特别的是包扎痕迹。
布条并非直接缠绕伤口,而是先折成厚垫,压住出血处,再以另一条长布斜向交叉固定。结扣落在伤口侧上方,不会直接压住创口。
高丽军医看过后,只说不像王城军中的习惯。
大宁军医惯用的缠法也与之不同。
“能看出伤在何处吗?”沈砚问。
随行军医答道:“血量不少,药布一侧磨损较重,可能在肩背、腰腹或大腿外侧。只能确认伤口曾经重新包扎,伤者当时还活着。”
“男女?”
“不能。”
“年岁?”
“不能。”
“是船员,还是登船者?”
军医摇头:“也不能。”
常福听得直皱眉:“那这块布除了证明有人流过血,什么都不肯说。”
“它还证明包扎的人知道怎么压住出血。”沈砚将药布放回证物纸上,“也证明这人没有死在夹壁里。”
商船上没有尸体。
缺失的小艇、船舱干涸血迹与割断绳索仍是三条独立线索。舰队在附近海域没有找到幸存者,也没有发现漂浮遗物。伤者可能乘艇离开,可能被其他船接走,也可能在更早时候便已不在船上。
任何一种说法,都没有足够证据。
侧厅外有人送来王城商人新录口供。
萧云昭接过先看了一遍,随即将口供放在陌生文字编号表旁。
供述者是主港一名经营海外香料的商人,三日内已经核过两次身份与账目。数月前,一艘高丽商船从南方返港,船上曾带回两名陌生旅客。
商人没有记住他们的容貌。
其中一人披着遮雨斗篷,另一人像是受了伤,上岸时由船工扶着。二人在港内只停留一夜,购买淡水、药材和干粮时没有使用高丽文字,而是拿出一块写有陌生符号的木牌,与商船管事交谈。
口供附了一张凭记忆画出的木牌。
歪斜线条很多,只有其中三枚符号与陌生商船文字编号表里的几处形状相近。
顾七舟立即俯身细看。
“商人可记得他们往哪里去了?”
萧云昭道:“次日随一支东行商队离港。商人只负责卖香料与药材,没有看见他们最终登哪艘船。”
“那支商队的船册呢?”
“王庭征船时烧了一部分,余下正在核。三艘可能相关的船,一艘沉在旧火药港,两艘被征入水师,船工名册不全。”
顾七舟手指压住那张木牌图。
“至少说明有人从陌生船上活着下来。”沈砚看向他:“不能这么写。”
顾七舟一顿。
“文字相似,不等于人一定来自那艘船。”沈砚道,“也可能是同一商路上的其他旅客,甚至只是商人几个月后听见陌生船的消息,记忆被带偏了。”
“供述者事先没有看过船上文字。”萧云昭道。
“所以这份口供有价值。”沈砚将商人口供单独压住,“但价值是证明数月前主港可能出现过使用相近文字的旅客,不是替船上失踪伤员补身份。”
顾七舟没有争辩。
他把原本准备画向主港的线停在纸外,最终只在文字编号旁写下“相似,待核”。
侧厅里一时安静。
低纬星位、陌生接榫、深红香料、货箱烙记、特殊包扎,还有数月前出现过的陌生旅客。
几条线都指向大宁、高丽和倭国之外。
只要顺着香料贸易往南查,找到曾经接货的商船,再沿星图尝试新航线,海图之外或许真有一片更大的天地。
顾七舟望着星图:“王爷,主港已有能远航的船。高丽旧商路也留下了几处南向停泊点。若派两艘快船、带军校学员和熟悉香料贸易的商人先走一段……”
“走到哪里停?”沈砚问。
“先到高丽商船记过的最南港口。”
“过了那里呢?”
顾七舟没有立刻回答。
“煤水怎么补,风季怎么避,病了往哪送,失联多久算失踪?”沈砚逐项问,“陌生星图没有完整比例,没有港口名,没有水深。船体与文字尚未查明,连那两名旅客是否存在都只有一份口供。”
顾七舟握着分规的手渐渐松开。
沈砚看向长案另一侧。
那里压着高丽尚未整理完的兵册与通敌档案。倭寇人员的供词、铁料硫磺东渡账、被征船只去向,全都还等着核验。
“南边那片海不会因为咱们晚去几个月便消失。”他说,“眼前的仗还没有做完。”
没有人接话。
沈砚取过一只新的硬木档匣。
“立档。”
苏清漪不在侧厅,随行书吏便按她此前定下的封存章程铺开首页。
沈砚提笔写下五个字。
海外未知档。
第一卷,陌生远洋商船结构。
船体尺寸、吃水、分舱、帆索、接榫、木料、金属钉与修补痕迹,按发现位置分别编号。不能确认的建造地留空,不写猜测船籍。
第二卷,陌生星图与航行器具。
低纬星位、重复符号、弧线、罗盘形制与大宁、高丽、倭国星表的比对结果分别入档。只写船只曾从更低纬度海域北上,不定起点。
第三卷,深红香料贸易。
高丽收购年月、数量、货箱烙记、王城去向、倭国转卖记录与现存样本一并封存。香料名称、产地与用途均标待核。
第四卷,船上人员线索。
干涸血迹、染血药布、包扎方式、缺失小艇和断绳分列,不相互拼接。主港商人的陌生旅客口供放入附卷,注明数月前、文字近似、身份未明。
写到最后,沈砚落下一条总令。
“现阶段不得以此档为由擅改远征主线,不得私派船只向南探航。待当前战事结束后,由海军、军校、商局、印局与军医共同复核,再议专门航队。”
他放下笔,把总筹印压在页尾。
顾七舟看着那道朱印。
“不是封死?”
“若要封死,我何必立档?”沈砚道,“把今日所有东西记清,是为了以后出海的人少拿命替我们重查一遍。”
萧云昭将深红香料账册放入第三卷,指尖在匣边停了一下。
“你不是不想去。”
沈砚看向星图上那些陌生星位。
“正因为想,才不能现在派几艘船去碰运气。”
他合上第一只档匣。
“下一次往南走,要有完整海图队、补给船、军医、通译和能把人带回来的章程。不是看见天边有光,便让几个人划船追过去。”
顾七舟沉默片刻,将分规收入木盒。
“我会把船体接榫再画一遍。”
“图可以画,样本可以验,口供也继续核。”沈砚道,“只是船不能先走。”
“明白。”
顾七舟答得还有些闷,却没有再请命。
萧云昭把主港商人的口供封入附卷,又让书吏在封面注明供述者未接触陌生商船证物,避免日后混淆口供来源。
四卷档册分别加锁。
窗外,主港方向传来验船铜铃。王城旧衙门仍在登记吏员,粮铺价目也等着今日更新。远处海面上,那艘陌生商船被隔离缆绳系在泊位外侧,修补过的左舷随潮轻轻起伏。
沈砚拿起尚未批完的通敌档案清单。
“先查高丽送去倭国的铁料与硫磺。”
顾七舟把星图木匣向案内推了推,给那叠清单让出位置。
一名书吏从外面快步进来,手里捧着主港商人第三次补录口供。
“王爷,那名商人又想起一件事。”
沈砚抬头。
书吏将新页放到附卷旁。
“那两名陌生旅客离港前,曾托他寻找一种能长期保存清水的黑色树脂。他没有货,便指了另一家海商铺子。”
萧云昭问:“铺子还在?”
“在。掌柜已经带往原衙门等候问话。”
沈砚没有打开刚封好的档匣,只让书吏把新页平码在待核木盘中。
“先问原话,不给他看任何证物。”
“问完之后,与先前口供分开封。”
书吏低头领命,转身出了侧厅。
长案上的灯芯轻轻爆了一声。
顾七舟重新取出空白编号纸,在第五卷的位置写下第一行。
主港陌生旅客后续口供,待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