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城方向的官道,在雨后露出一层发白的泥。
三处粮道被截,北部海路尽断,高丽王庭再想把粮、船和人从外头塞进城里,已不像前几日那般顺手。青石渡、双柳仓、北浦滩陆续升起大宁军旗,主港外海也由镇海号与靖海号压住航线。到了这一日清晨,远征军终于从港口拔营。
没有鼓乐。
萧长宁率登陆军走主道,火枪营在前,工兵夹在中段,轻炮队拆成四组,按一、二、三、四号轮换前推。每过一座小桥,工兵先验桥墩,再铺板加固;遇到被高丽残军拆坏的桥面,便先架短梁,再让轻炮过。谁也不许为了赶路把炮车硬推上去。
常福坐在一辆军需车边,怀里抱着粮道册,看着工兵在泥里打桩,忍不住低声道:“这走得也太细了。照这样,王城里的人都能数清咱们有几门炮。”
沈砚坐在马背上,披风下还压着一卷地形图,闻言看他一眼。
“让他们数。”
“啊?”
“数清了,晚上就睡不着。”
常福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又把粮道册抱紧了些。
陆路之外,萧清棠带着浅水舰沿外河推进。那条河绕过王城北侧,河面不宽,水流却深,正好能让缴获的浅水舰列队前行。靖海号停在更外侧深水区,不入河口,只以汽笛和旗号替浅水舰校位。
城北军营建在河湾后方,营外有木栅、箭楼和几处简陋炮台。萧清棠没有急着轰城墙,只让浅水舰副炮压住军营外的出兵门。
“炮口不得越过民居。”她站在船头,雨后风吹得短氅贴在身侧,“城墙上若有人射箭,先记位置。没有本宫军令,不许打城楼。”
炮术官抱拳领命。
城北军营里高丽守军来回奔走,几次试图推出小炮。浅水舰只打炮台前的空地和营门木架,炮弹落点都避开了城墙后的屋舍。城中百姓躲在低矮屋檐下,远远听见炮声,却没有看见火光砸进民区。
午后,陆军抵达王城西南三十里外的青枫山口。
山口不宽,两侧林木很密,中间官道被高丽守军用木栅和土袋堵住。栅后约有数千人,盾牌排成三重,枪兵与弓手藏在后面。更高处立着一面王庭军旗,雨后旗面沉重,仍被人用长杆撑着。
萧长宁举起望远镜,看了片刻。
“正面摆得太厚。”
沈砚没有立刻说话。他把上午刚审出的俘虏口供摊开,又让顾七舟的副手把地形图压在马鞍旁的小案上。
俘虏说,王庭最后的精锐在山口集结,要凭险阻击大宁一日,为王城整顿守备争时间。口供很顺,顺得像早就准备好给人听。
沈砚的手指沿山口两侧林地划过。
“他们想让咱们看正面。”
萧长宁看向他:“侧后有伏兵?”
“像。”沈砚道,“但只是像。”
他抬头望向山口左侧。那片林地湿重,枝叶低垂,外侧看不到车辙,也没有明显人影。可林缘后的几处鸟群一直没有落下,山坡排水沟里的泥水也比别处浑,像被许多脚踩过。
常福听得头皮一紧:“少爷,要不先用炮轰林子?”
“万一只是樵夫路和积水呢?”沈砚道,“打一轮炮,树没意见,炮弹有意见。”
萧长宁道:“怎么验?”
沈砚取过三枚小木标,放在山口正面。
“小股火枪手佯攻。”
萧长宁眉梢一挑。
沈砚继续道:“别真冲。打两轮,装作被正面盾阵逼退,往右侧开口撤。若林里藏着人,他们会以为机会到了,必然提前出手截断退路。”
萧长宁看着图:“若不出?”
“那就说明我猜错,正面再打也不迟。”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今天不靠聪明赌命。先让他们动。”
萧长宁没有反驳,只点了三百火枪手和两队盾手。
佯攻很快开始。
三百人沿官道推进到木栅外百余步,第一排半跪,第二排压住枪口。两轮排枪后,高丽盾阵被打得后退几步,随即鼓声大作,栅后弓手齐射,枪兵也顺着正面缺口向前逼来。
大宁火枪手按令后撤。
撤得不乱,却故意露出一段空隙。右侧盾手慢了一拍,几名火枪手似乎被泥地绊住,队形向山口右侧偏去。
山口正面的高丽守军立即压出。
就在这时,左侧林地深处忽然响起短促的木梆声。
一排灰衣士卒从林后冲出,手中持短弩和长刀,绕过山坡,直插火枪手后路。紧跟其后的,还有藏在低坡后的一队重甲兵。他们没有冲向正面,而是往官道中段扑去,显然想切断萧长宁前军与后方轻炮之间的联系。
常福瞪大眼睛:“真有!”
沈砚把木标往林后轻轻一推。
“这下不算猜了。”
山口侧伏提前暴露,萧长宁的赤旗也在同一刻压下。
早已绕到旧桥后的工兵同时撤去伪装。
那座旧桥原本在山口南侧,被高丽人拆去桥面,只剩两排石墩。上午行军时,萧长宁并没有让主力从那里过,只命工兵借修桥之名,将短梁、绳索和木板悄悄堆在桥下。等侧林伏兵一动,工兵立刻架梁铺板,轻装队先过,随后是两门一号轻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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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长宁没有从正面硬撞山口,而是带着两营火枪手和轻炮,从旧桥绕到林地后侧。赤枪一抬,第一门轻炮便在坡上开火。
轰!
霰弹从侧后方扫进伏兵队尾。
林中高丽军阵顿时一乱。前队已经扑到官道中段,后队却被萧长宁从背后咬住。重甲兵转身想回防,火枪排射已从林缘落下。原本用来截断大宁前军的伏兵,反被夹在官道和旧桥之间。
萧长宁没有独自杀进林中。
她立在旧桥北侧的高坡上,赤枪压住风口。
“二号轻炮上坡,打林口,不打正面官道。”
“火枪左翼向前二十步,别追入深林。”
“工兵,把旧桥第二段再加两根横梁,后队炮车要过。”
军令一条条传下,伏兵退路被轻炮堵住,正面高丽守军也发现不对,试图冲出木栅接应。沈砚等的就是这一刻。
“正面火枪,压木栅。”
三轮枪声连成一片。
高丽盾阵刚往外挤,便被铅弹打得停在栅口。轻炮随后对准木栅下方轰出两发,土袋崩散,木桩倒塌,原本看似厚重的正面防线露出一段断口。
山口守军开始动摇。
他们以为正面诱敌、侧林包抄,能把大宁前锋拖死在官道上。可侧林伏兵提前暴露,旧桥后路又被萧长宁绕开。正面守军想退回山口,伏兵却往林内乱窜;伏兵想回头,旧桥方向的大宁火枪和轻炮已经立住。
王庭军旗晃了几下。
一名高丽将领骑马冲下山坡,试图重整阵型。萧长宁看见了,却没有亲自去斩。
“第三排,打马。”
枪声响起。
战马前腿中弹,连人带马翻进泥地。高丽将领被亲兵拖起,刚想后撤,林后第二门轻炮已完成装填。霰弹扫过指挥旗周围,旗手倒下,王庭军旗倾斜着砸在木栅残口。
正面守军终于崩了。
先是木栅右侧有人丢盾,随后是弓手向山上退。不到一炷香时间,山口那支最后能成阵的野战军,便从中间裂成三段。大宁军没有追进深林,只沿官道和旧桥两线向前压,把仍持械抵抗的人分割缴械。
萧长宁直到山口彻底安静,才从旧桥高坡下来。
她的赤枪上沾了泥,却没沾多少血。几个军官仍盯着溃兵退入山林的方向,显然还想追。
“收队。”萧长宁道。
“殿下,残敌还在山里。”
“山里有路吗?”
军官一顿。
“没有。”
“那就不追。”萧长宁看向已经疲惫的工兵和火枪手,“清点伤亡,修通官道。轻炮轮换,三号四号上前,一号二号退后检修。谁敢为了几颗人头把队伍拖散,本宫先把他绑在炮车上。”
军官立刻低头:“是。”
黄昏前,大宁远征军越过青枫山口。
王城出现在远处平原尽头。
高丽王城不算雄伟,城墙却厚,城外有壕,北面贴着外河,西南方向是一片开阔田地。城楼上旗帜凌乱,几处城门都紧闭着。隐约能看见城头有人影奔走,却没有出城迎战。
萧清棠的浅水舰已先一步进入外河下游,舰炮对准城北军营,却仍没有轰击城墙。城里传来钟声,急促而乱。
登陆军走了一整日,工兵修桥、火枪佯攻、轻炮轮换,人人身上都沾着泥。山口战胜后,许多将领都以为会趁势压到城门下,至少先夺外壕桥头。
萧长宁也站在高坡上,看着那座近在眼前的王城。
沈砚骑马来到她身侧。
“停营。”
萧长宁没有转头:“城门就在前头。”
“所以更要停。”
他指了指身后的队伍。
“工兵累了,炮轮要查,火枪火药也受了潮。今日打赢山口,不等于今晚就该拿城墙试命。”
萧长宁沉默片刻。
风吹过她肩上的赤色披风,泥点已经干在甲片上。若是从前,她大概会说一鼓作气,趁敌胆寒,逼城下营。
这一次,她只问:“扎在哪?”
沈砚把营地木标放到王城西南外一处高地。
“离城两里半,避开城头弓炮,水源在右,后路通山口。萧清棠封北河,你守西南。今晚不攻城。”
萧长宁接过木标,直接交给身旁军官。
“按此扎营。”
军官愣了一下,随即领命。
“轻炮进营后先检修,不许私自推前。火枪营三班轮值,工兵先铺拒马和排水沟。伤员入中帐,俘虏另营看押。”
一连串军令发下去,没有一条是攻城。
沈砚看着她。
萧长宁察觉到他的目光,淡淡道:“看什么?”
“看大公主终于知道赢完一仗先让兵吃饭。”
萧长宁冷笑一声。
“本宫只是怕你明日又说,抢一夜城墙,赔一整条路。”
沈砚笑了笑,没有反驳。
暮色压下时,大宁军营在王城西南缓缓立起。
木桩入土,拒马成排,轻炮按编号停在各自位置。粮车入后营,军票与收粮价目重新贴在营门旁。外河方向,浅水舰亮起低灯,舰炮仍对着城北军营。
王城城头的人影越来越多。
他们看见大宁军已经兵临城下,却没有在疲惫和胜势里急着扑向城门。大宁军旗在西南高地升起,旗面被晚风吹开,安静得比炮声还重。
沈砚站在营门前,看着城墙上逐渐亮起的灯火。
身后传令官跑来。
“王爷,各营已按令停扎。萧清棠殿下回报,北河封锁完成。萧长宁殿下回报,西南营垒半个时辰后闭营。”
沈砚点头。
“告诉各营,今晚只守,不攻。”
传令官抱拳退下。
远处王城的钟声又响了一遍。
大宁营中,第一口行军锅被架起来,湿柴冒出白烟。火枪手靠在拒马后擦枪,工兵还在给炮车垫木,军医帐里不断有人进出。
萧长宁从营道另一侧走来,赤枪已经交给亲兵,手里只拿着刚核完的营防图。
“明日再说。”她道。
沈砚看向她。
萧长宁把营防图压在他的海图旁。
“今晚,停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