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从海面上亮起时,南侧潮沟已经退到最低处。
萧清棠仍站在水门石台上。
工兵沿着内河一连查过三排旧船,将浸油引线剪断、分段浸水,又用粗缆把最靠前的几艘火药船锁在石桩上。外闸绞盘被两队盾手守住,缴获的水门图与当夜口令则封进防水木匣,准备送回靖海号。
石台低墙外,昨夜交战留下的箭矢与血迹尚未清理。军医替最后一名伤员包扎完,将人抬上退往潮沟外侧的小艇。
传令学员登上石台最高处,举起罩灯。
灯光一长两短,朝西面亮了三次。
外闸已控,火船引线已断,水门可用。
两里外,靖海号回了一点白光。
更远的西面,镇海号战旗升上主桅。
旗面刚被海风吹开,靖海号也从南侧礁影后缓缓驶出。两艘铁甲舰一西一南,舰艏没有对准港内深槽,而是分别停在昨夜测定的两条安全水线上。
顾七舟站在镇海号前部测距台,手边压着昨夜誊清的岸防副图。
北崖三处炮位、中段两处石台、盐仓后三门重炮、南坡四门轻炮,以及水门上方那座吊装炮位,全在图上留下了朱记。
每一处旁边都有距离、转向所需时辰与受限射界。
昨夜高丽人把炮从掩体里推出,又整整守了一夜。此刻炮位没有归位,弹药桶仍堆在土垒后方,校射木架上的灯火也尚未熄灭。
他们省下了大宁重新寻找炮口的工夫。
沈砚站在海图台旁,抬头看了眼主桅战旗。
“风向?”
炮术学员立即答道:“东南风,较昨夜弱一成。北崖炮台在上风侧,烟尘会向港内压。潮位仍在外退,半刻后趋缓。”
“镇海号距北崖第一炮位?”
“二千六百丈。”
“高丽重炮实射线?”
“最远约二千二百丈。昨夜依据炮身、药桶与炮弹尺寸复核过两次。”
沈砚点头:“再留一百丈余量。”
萧清棠已经从石台返回靖海号。
她没有换下昨夜那身轻甲,只在外面披了一件挡风短氅。登上军令台后,她先听完三艘测深船的回报,又逐一核过镇海号、靖海号与水门石台的位置。
“镇海号压北崖。”
“靖海号压南岸。”
“各炮先打昨夜标定目标,不追人影,不追巡船。每轮炮击之后复核烟尘与弹着,不许凭感觉连放。”
炮术官抱拳领命。
港内也响起了急钟。
北崖上的高丽守军最先看见两面战旗。几名炮手冲出掩体,掀掉炮口油布。盐仓后的重炮昨夜始终朝西,此刻不必再转,只需把早已装好的炮弹推入炮膛。
内港最高处,王庭水师将旗猛地升起。
旗手向北崖连压三次。
高丽岸炮抢先开火。
轰!
北崖第一门重炮喷出大片火焰。整座石台被后坐力震得一颤,灰黑炮弹划过海面,落在镇海号舰艏前方百余丈处。
水柱轰然升起。
第二门、第三门紧跟着开火。
轰!轰!
一发落得更近,炮弹擦过浪头,砸进镇海号右前方海面。碎水如雨落上甲板,几名炮手伏在封闭炮位后,连头都没有抬。
另一发终于碰到舰身。
铁弹斜斜撞上镇海号左舷装甲,发出一声沉闷巨响。装甲板外侧火星迸开,炮弹被硬生生弹飞,翻滚着坠入海中。
损管水兵立刻抵近检查。
“左舷三号装甲位中弹!”
“外板凹陷半寸,铆钉无松脱!”
“舱内无渗水,无人受伤!”
书吏将位置与损伤逐项记下。
沈砚看向凹痕,语气平淡:“这颗别磨掉。回去让兵工厂看看高丽重炮能给咱们挠多深。”
常福伏在海图台侧后方,听见这句话才把脑袋抬起来。
“少爷,这也算挠?”
“没破皮,最多算撞了桌角。”
北崖又有两门炮开火。
炮弹或远或近,大多落在两舰前方。高丽炮手守了一夜,火药受潮程度不一,装药也难以做到每发相同。加上海风与距离影响,同一门炮两次弹着能相差数十丈。
靖海号右舷同样挨了一发。
铁弹撞上舰艏侧甲,留下一块碗口大的灰白擦痕,连外层铁板都没有压凹。甲板上的大宁水兵看了一眼,又继续收紧炮位固定索。
萧清棠始终没有催促还击。
她听完两轮敌炮落点,才问道:“北崖烟尘散了没有?”
了望手答道:“第一、第二炮位已重新露出。第三炮位被自家炮烟遮住一半。”
“风向修正多少?”
炮术学员迅速报数:“向南修正一分,高差加半分。”
萧清棠抬手。
“镇海号,北崖第一炮位,穿甲弹一发。”
镇海号前主炮的炮衣被扯下。
数名炮手按昨夜标定的刻度调整炮架,轮齿一格格咬合,沉重炮管缓缓抬起。测距学员再报一遍风向与潮位,炮术官才将手中红旗压下。
轰隆!
整艘镇海号像被人从下方重重推了一把。白烟冲出炮口,穿甲弹在半空只留下一道短促尖啸。北崖第一炮位的高丽炮手尚在重新装填,石台前缘便猛地炸开。
炮弹不是落在炮口旁。
它直接撞上了高丽重炮外侧护板。
厚木与薄铁一同碎裂,穿甲弹顶着炮架继续向后。整门重炮被从木轨上掀起,炮管翻过半圈,重重砸进后方弹药坑。负责推炮的士卒被气浪扫倒,绞盘与拖索断成数截。
北崖第一炮位当场哑火。
顾七舟只看了一眼弹着。
“命中,偏北不足半丈。”
“第二炮位,原刻度向南修半分。”
镇海号没有立刻连射。
炮手清膛、复位、重新装填。另一组测距学员则盯着崖上烟尘,等第二门岸炮完全露出。
高丽人试图趁这段空隙继续开炮。
第二炮位火光刚起,镇海号第二发穿甲弹已经出膛。
炮弹撞入石台后方,先打断转炮木架,再砸碎一侧支撑石柱。半面崖壁轰然塌下,碎石压住炮尾与装药通道。高丽炮手从烟尘中往外爬,第三炮位却因射界被倒塌石块挡住,再也无法转向镇海号。
北崖上的急钟变得混乱。
有人挥旗要求盐仓重炮开火,也有人让南坡炮位转向靖海号。几道旗令先后出现,港内最高处的王庭水师将旗又急压数次,才勉强统一号令。
萧清棠已经将靖海号炮口转向南岸。
“南坡第一、第二炮位,用穿甲弹。”
“盐仓后弹药转运道,用爆破弹。”
“分开打,不得让爆破弹越过仓墙。”
靖海号两门主炮先后轰鸣。
第一发穿甲弹削过南坡土垒,撞碎露在坡顶的炮盾。高丽轻炮连同半截木轨被推下斜坡,翻滚中压倒数名运弹士卒。
第二发落在两门炮之间。
夯土与石块被掀上半空,原本并列的炮位中间多出一道深坑。左侧炮轮断裂,右侧炮架倾斜,两门炮都失去了继续校射的条件。
盐仓后的高丽重炮还在转向。
昨夜它们为了盯住镇海号被推出仓墙,此刻炮弹要从内港弹药棚经一条狭窄石道送来。运弹士卒两人一组,抬着木箱在矮墙后往返。
顾七舟从望远镜里看见第三批人上道,立即报出距离。
靖海号侧炮换上爆破弹。
萧清棠没有让炮口对准人群。
她等那队运弹士卒经过石道,进入盐仓后方,才将军令旗压下。
炮声再次撕开海风。
爆破弹落在石道与弹药棚之间的空处。外壳撞地后炸裂,气浪掀翻两侧挡墙,大块碎石滚入道路,将不足一丈宽的转运口彻底堵死。
下一批弹药停在墙后,再也送不上炮台。
“转运道断。”了望手高声报讯。
“未见弹药棚殉爆。”
萧清棠道:“记下,转下一处。”
两艘铁甲舰的炮击没有连成一片轰鸣。
每一炮之间都有测距、复核与修正。北崖、南坡、盐仓炮台逐个被点名,炮术学员按昨夜画好的副图报出目标,炮手只打自己那一处。
岸上炮声越来越稀。
高丽守军也终于把港内火船拖了出来。
六艘旧船从内港泊位缓缓离岸。船头堆满油草,船腹压着硫磺桶,桅杆只留半截。高丽士卒原本准备利用水门石台统一放船,再由石台引线点火,使火船沿潮沟冲向靖海号侧翼。
水门石台上的大宁旗尚未升起。
低墙后却已经换成了大宁盾手。
高丽港内接连挥出放船旗,石台绞盘没有回应。第二道旗号转为点火,仍没有一根引线从水门方向亮起。
火船上的高丽士卒开始慌乱。
有人砍断缆绳,有人直接把火把塞进船头油草。六艘船前后点火不一,第一艘已经烧起来,最后两艘还未完全离开泊位。
更要紧的是,潮水正在外退。
若由水门统一控闸,火船可以借一股集中水流冲过南侧潮沟。如今外闸被工兵压住,浮栅控制索也已卸力,内港水势散乱,火船离岸后只被退潮缓慢拖向西北。
第一艘船刚转过半个船位,船尾便撞上第二艘。
燃烧油草泼过船舷,第二艘也跟着起火。第三艘试图从侧面绕开,船底却被尚未断净的泊船索绊住,舰身横在水道中央。
后面三艘再无路可走。
高丽士卒纷纷跳水。
火焰从一艘船爬向另一艘。退潮没有将它们送往两艘铁甲舰,反而把连成一团的火船推回内港泊位。
岸上响起一片惊呼。
港中水兵急着砍断连接木桥,火船船艏已经撞上外侧栈桥。油火沿桥板往岸上爬,逼得附近守军丢下火药桶与长枪,仓促向后撤退。
常福举着望远镜看了半天。
“少爷,他们这算不算自己送错了地方?”
沈砚看着被火船逼得后退的港兵。
“水门不听话,潮水也不认王庭军令。”
“那咱们要不要给他们补一炮?”
“不补。”
沈砚回答得很快。
他抬手指向港内图。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火船泊位旁边是造船工棚,再后面是粮仓和船匠住处。让灭火的人去救,炮口绕开。”
炮术官低声道:“王爷,火船已经逼乱港内守军。若此刻以爆破弹覆盖码头,可将其水兵一并压住。”
“覆盖之后呢?”沈砚问。
炮术官一顿。
沈砚指尖依次点过海图上的几处白圈。
“粮仓不打。”
“民居不打。”
“造船工棚、吊架、干船坞不打。”
“水井与引水渠也不打。”
“只打炮位、指挥台、军营和仍在抵抗的巡船。弹着越过标线,立即停炮复核。”
炮术官低头领命:“是。”
苏清漪坐在炮术记录台旁,闻言换了一支朱笔。
她没有只记录被摧毁的目标。
粮仓、民居、船匠住处、造船工棚、吊架、干船坞、水井与引水渠,被她逐项列在另一页。
标题只有四个字。
禁射目标。
每一轮炮击之后,她都会抬头核对烟柱位置。北崖炮台腾起的是灰白石尘,南坡土垒是黄褐泥烟,盐仓外只有转运石道被炸断。港内粮仓屋顶仍在,几排民居也没有落下一发炮弹。
那种克制比炮声更让她在意。
大宁线膛炮已经可以越过高丽岸炮射程,准确打中一门炮、一段石道,甚至一座藏在山壁后的绞盘台。拥有这种力量之后,炮口往哪里偏半寸,便不再只是炮手的本事。
苏清漪记下下一行。
镇海号第三轮炮击,北崖指挥台。
爆破弹落在旗杆下方石墙。旗杆从中折断,王庭水师副旗卷着断木跌入壕沟。高台上的传令兵四散奔逃,港内原本还能勉强维持的旗令彻底断开。
靖海号随后打掉南岸军营外墙。
炮弹没有落向营房中央,而是击穿军营与炮台之间的出兵门。厚重寨门连同两侧箭楼一并倒塌,堵住后续援兵道路。
北崖最后一门可用重炮试图强行转向。
拖索才拉到一半,镇海号穿甲弹便撞进炮身侧面。铁制炮管从炮架上折起,带着半截轮轴翻进崖下。碎石落入海中,激起一片浑浊浪花。
南坡炮台也只剩一门轻炮。
那门炮藏得较深,一连开了两发,炮弹都落在靖海号前方。萧清棠没有让主炮浪费穿甲弹,只调来一门线膛副炮。
“距离一千九百丈。”
“向北修一分。”
“等炮烟散。”
她看着南坡那团灰烟被海风吹开,才将军令旗压下。
副炮开火。
炮弹穿过刚刚露出的射界,打断炮台前方木架。遮挡用的土筐与木板一起坍塌,压住炮口。高丽炮手从后方逃出,再无人回头拖炮。
萧清棠收起望远镜。
“北崖主要炮位已毁。”
“南岸重炮失去弹药转运,轻炮全部沉默。”
“镇海号、靖海号停止主炮射击。副炮盯住敌指挥台与巡船,未经确认不再开火。”
炮声一停,港内只剩火船燃烧与房梁断裂的声响。
两艘铁甲舰仍停在高丽岸炮实射线外。
镇海号左舷多了一处半寸凹痕,靖海号舰艏留着铁弹擦出的灰白印记。除此之外,装甲、主炮、锅炉与桅杆一切完整。
高丽主港的岸防却已经从图上被一处处划去。
北崖炮台塌了大半,盐仓重炮没有弹药可送,南坡土垒只剩碎木与翻倒炮架。水门石台落在大宁手中,仓促放出的火船又被退潮推回泊位,在港内烧成一团。
内港高台上,高丽主战派统帅站在断裂旗杆旁。
他身上的甲胄穿了整夜,眼底满是血丝。昨夜他盯着镇海号的战灯等第一炮,今日真正开战,大宁的铁舰却始终没有踏入任何一门岸炮的有效射程。
炮弹从海面尽头飞来。
一门炮一门炮地砸。
偏偏粮仓还在,船坞吊架还在,工棚也没有被火炮覆盖。连被火船点着的外侧栈桥,大宁都没有趁乱补射。
统帅沿着港区望去。
军营出兵门被打塌,传令高台被毁,岸炮尽数沉默。那些真正支撑一座军港的水井、粮仓、工坊与干船坞,却被炮火清清楚楚地让开。
他抓住断旗杆的手慢慢收紧。
“大宁人不是来焚港的。”
旁边亲兵没有听清:“统帅?”
他望向外海两艘升着战旗的铁舰,嗓音发哑。
“他们要这座港。”
镇海号上,顾七舟将最后一处炮位划去。
苏清漪在禁射目标一页下方落了时辰,又将被毁炮台、转运道与指挥台分别编号封存。
萧清棠没有下令前压。
她先让三艘测深船重新复核炮击后的近岸水面,确认没有岸炮残余火光,也没有新的火船离港。
“镇海号保持西线。”
“靖海号守住南侧水门外海。”
“各炮清膛,重核弹数。”
传令旗沿两舰升起。
北崖上再没有炮声回应。
南岸最后一面炮位旗被海风吹落,挂在断裂木架上。港内火船仍在燃烧,烟气却被东南风压向内陆,没有遮住两艘铁甲舰之间那片已经打开的水面。
沈砚把港区图上的禁射白圈重新描了一遍,随后将朱笔放下。
外海战旗未落。
水门石台的工兵也在这时送来新一轮回报。
外闸完整,潮沟可通,火药船引线尽断。
萧清棠接过木牌,看完后将它压在已经沉默的岸炮图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