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药港的烟在第二日清晨才完全淡下去。
舰队退在外海安全水域,镇海号与靖海号一前一后压住主航线。火炮快船拖着两艘俘获哨船停在下风处,伤员被转到军医船,断缆、煤火和探港记录也都重新封进各自木匣。
没有庆功酒。
沈砚从军医舱出来时,常福正扶着栏杆啃鱼干。见他过来,常福立刻把鱼干往身后一藏。
沈砚看了他一眼:“藏什么?本王又不抢你的救命干粮。”
常福讪讪道:“奴才怕您说它太咸。”
“经历过火药港之后,我现在看什么都觉得挺清淡。”
常福低头看向远处那片已经暗下去的海面,没敢接话。
顾七舟就在这时送来另一份报告。
那艘被拖在后队隔离位的陌生商船,临时抢修完成了。左舷裂缝已用斜撑和铁箍固定,底舱积水压下去一半,龙骨暂时无继续断裂迹象。船上发现的陌生星图、未知文字和货物残渣,仍旧按原样封存,没有继续拆解。
沈砚翻了两页,问:“能拖?”
顾七舟道:“能。不能快,不能遇大浪,但跟在后队隔离航位上不至于沉。”
“那就继续拖。”沈砚把报告合上,“星图和文字先别碰。咱们眼前还有高丽人的港口要找,不要让一艘不知从哪来的船,把所有人的眼睛拽到天外去。”
苏清漪坐在旁边整理战地记录,听到这话,抬眸道:“未知文字编号表我已封存。正册只记发现、位置、形制,不写猜测。”
沈砚点头:“很好。现在谁敢指着那张星图说自己看懂了,我先让他去煤舱测温,清醒清醒。”
顾七舟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声。
午后,萧云昭登上镇海号。
她带来的不是一封急报,而是一只扁长木匣。匣中分门别类压着五日记录:高丽北岸几处粮铺的米价、盐价,牛车进出簿,客栈征用册,药铺缺货单,还有几张被海气浸皱的磨坊开工记录。
沈砚看到最上面一页,眉梢先动了一下。
北侧一座小镇,粮价五日内暴涨。
第一日米价尚与周边相近,第二日翻了近半,第三日再涨,到了第五日,三家粮铺的斗米价几乎同时翻了三倍。客栈被征用,牛车夜间往来,镇外还多了几处临时草棚。
常福凑过去看了一眼,嘀咕道:“这米涨得也太齐整了,像有人拿尺量着涨。”
沈砚没有骂他,反而把那页纸又看了一遍。
“你这话说得不错。”
常福立刻挺了挺腰。
沈砚道:“以后少啃鱼干,多看账册,说不定还能进户部。”
常福脸色一白:“少爷,奴才还是啃鱼干吧。”
萧云昭坐在长案另一侧,指尖轻轻压住那张粮价表。
“暗线最初也以为那里是主港外围。粮价暴涨、客栈征用、牛车往来,看起来都对得上。”
沈砚道:“看起来太对了。”
他把五日价格并排摆开,取炭笔在三家粮铺的数字下各点一点。
“三家铺子同日同价,涨幅也差不多。若真是军港附近抢粮,谁先拿到粮,谁价低;谁被军需官截了货,谁价高。百姓恐慌时,价钱只会乱,不会这么整齐。”
萧云昭眼底有一丝笑意:“我以为你会先圈这里。”
“差一点。”沈砚倒不避讳,把炭笔放下,“刚看到第一眼,我也想在这里落朱圈。粮价暴涨太显眼,像有人把答案端到我脸前。”
他顿了顿,又道:“也正因为端得太近,才不对劲。”
萧云昭安静看着他。
沈砚继续翻下面几页。北侧小镇的牛车记录写得热闹,夜间进出多达数十趟,可草料价格没有明显变化,铁匠铺也没有大批修车轴、换牛掌的记录。客栈征用册上写着驻兵,但药材消耗很少,木炭用量也只是寻常翻倍。
像一座故意摆出来的空戏台。
戏台上锣鼓响,台下却没有真正吃粮、用水、烧炭、治伤的人。
萧云昭又抽出另一叠薄纸。
“这里。”
那是一处不起眼的沿海集市。
粮价很稳。
盐价也稳。
五日内,斗米只涨了几文,盐铺甚至没有涨价。若按常理看,这地方不像军港外围,更不像大军集结之处。
可再往下看,药铺金疮药、麻布、烈酒和止血草三日内告罄。木炭价不显,却连续两夜有炭商被官吏带走,次日账面只记“官买”。牛车记录更怪,夜间进集市时多为空车,黎明离开时车帘低垂,车辙极深,沿途客栈却称只是“送病人”。
沈砚看完,手指停在“送病人”三个字上。
“伤兵。”
萧云昭道:“暗线不敢靠太近,只在车辙旁捡到过带血的麻布。另有两家客栈被征用,外头挂的还是客栈招牌,里面却每日烧大量热水。掌柜对外说是沿海湿寒,客人多要沐浴。”
常福忍不住道:“这话也有人信?”
沈砚道:“有人愿意信,便够了。”
他把北侧粮价暴涨的小镇放到一边,又把沿海集市的药材、木炭、牛车和客栈记录一张张摊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真正的军港,不一定会让民间粮价暴涨。”
顾七舟也坐到长案旁,低头看那些零碎记录。
沈砚指着粮价平稳的集市道:“军粮若由王庭或军仓专供,士卒吃的不是铺子里的米。民间粮价反而会被压住,免得露馅。粮铺看不出,药铺、木炭、牲畜、磨坊和井水才会先露痕迹。”
萧云昭接道:“伤兵要药,夜间修船要炭,牛马拖运损耗,磨坊替军仓磨粮,井水消耗也会变。”
“对。”沈砚抬眼看她,“粮价是他们想让我们看的答案。真正藏不住的,是那些不值得他们仔细编的消耗。”
萧云昭将一页磨坊记录推过去。
那处沿海集市周边有三座小磨坊。粮价平稳,磨坊却连续五夜开工。磨坊主对外说替附近村落磨春粮,可附近村落并无大批卖粮记录。井口取水也多了许多,挑水人夜里进出,不走市集大路,只绕后巷。
鱼市记录更不起眼。
冰料消耗骤增。
近海鱼获并未变多,鱼市却连续三日买入大量冰料。账面写着“保鲜”,可那几日天气不热,鱼价也没因存货增加而下跌。
顾七舟看着那一行,皱眉道:“冰料可用于伤兵降热,也可短时保存药材和腐坏肉食。”
沈砚点头:“也可能遮气味。”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
萧云昭看了他一眼,取过炭笔,在沿海集市外圈轻轻画了一道虚线。
“我的人想再往港区近些。只要进一次,或许能看见兵营、船影或军械。”
沈砚摇头很快。
“不许进。”
萧云昭没有立刻反驳,只静静等他说完。
沈砚把那张被刻意抬高粮价的小镇记录按住。
“高丽人已经给了我们一座假火药港,又给了一条假水道。现在又摆一处假粮价。说明他们知道暗线在看什么,也知道怎么喂答案。”
他抬手点了点沿海集市。
“越接近真东西,越不能让你的人用命去换一眼。我们只看外围消耗,不靠港,不进营,不问谁在门后。”
萧云昭指尖在木匣边缘停了一瞬。
“只统计?”
“只统计。”沈砚道,“磨坊开工几时,井水每日挑多少担,鱼市冰料从哪里来,药材和木炭谁买,牛车进出空重,牲畜草料和蹄铁消耗。让他们站在市面外头数,不要伸手去摸高丽人的刀柄。”
萧云昭垂眸,半晌后轻轻应了一声。
“好。”
她把原本夹在匣底的一张密令抽出来,当着沈砚的面改了几行。
原本的“查港内兵船”被划掉,换成“停近港探查”。
原本的“入夜接近水门”被改成“仅取外围消耗”。
墨迹未干,她便将纸折好,重新封进薄管。
沈砚看着她的动作,没有说谢。
萧云昭也没有等他谢,只道:“你方才承认自己险些被粮价带走,倒比很多人强。”
“别夸。”沈砚道,“再夸我容易得意。”
“那便不夸。”她唇边轻轻弯了一下,“只记一笔,定海王今日没被米价骗走。”
苏清漪在旁边落笔,语气清淡:“这一句可以入史。”
沈砚立刻道:“删掉。后人不必知道我差点输给斗米。”
常福小声道:“可是少爷,斗米如今挺贵的。”
众人都看向他。
常福抱紧鱼干:“奴才闭嘴。”
笑意很快散去。
长案上的海图被重新铺开。火药港已经以朱线划去,北侧粮价暴涨的小镇旁只标了“疑似诱点”。沿海集市外,则用灰线圈出一片不大的范围。
灰线没有落到港口,也没有写“主港”。
沈砚只在旁边添了四个字。
待核重区。
顾七舟看着那片灰线,问:“测深艇呢?”
“明晨起,沿外围走。”沈砚道,“不靠岸,不入湾,不追船。只测外海水线、潮向和能安全退回来的航道。”
萧清棠刚从军令台过来,听见这句,直接接过命令。
“主舰不动。测深艇外缘复核,火炮快船远护。谁敢借查线靠近岸边,军法处置。”
顾七舟抱拳:“明白。”
萧云昭把新密令交给暗卫时,手指在薄管上轻轻停了一下。
“让他们慢些。”她道,“活着回来,比多看一眼重要。”
暗卫低头领命,转身离开。
沈砚没有看她,只把灰线边缘又压上一枚小小木标。
那枚木标没有写舰名,也没有写港名。
它只是安静停在几条消耗曲线交汇的地方。
舱外海风吹过,镇海号的铜铃响了一声。远处,拖航的陌生商船仍在隔离编组后方缓缓跟随,左舷新加的铁箍在日光下泛着冷光。星图、未知文字和那片来历不明的海域,暂时都被封在木匣里。
眼前这片高丽海岸,已经够他们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