舰队退到外海安全水域后,火药港的暗红仍挂在右后方天际。
镇海号降至整队航速,靖海号护住两艘补给舰,火炮快船拖着俘获的哨船停在下风处。各舰先报船位,再报煤水、伤员与器械。铜铃和旗号沿舰列传过一轮,海面渐渐安静下来。
主炮没有开过火,炮手仍按规矩清膛、封口。登陆军把拆分的轻炮重新核了一遍编号,煤舱值守又插下测温铁钎。连那两艘缴获的小船,也由军械官逐块检查船板,免得里面还藏着引线。
沈砚从军令台下来时,天色已亮。
他一夜没合眼,袖口沾着海图上的炭灰,靴底还有火药港外海带来的湿盐。常福跟在后头,怀里抱着整队册,走路倒比刚出港时稳了许多。
“少爷,外海也不怎么晃了。”
“是船降速了。”
常福认真感受片刻:“奴才觉得是自己长进了。”
“那你把鱼干放下再说。”
常福低头看了一眼腰间。那包从东南军港带出来的鱼干,如今已吃掉大半,布包外层被海气浸得发硬。
“这是压船用的。”
“你一包鱼干若能压住镇海号,老张头以后也不必炼钢了。”
两人刚走到海图室门外,前方一艘补给快船升起了送文旗。
快船并非从敌岸方向来,而是沿怀远线追上舰队。它在第一补给礁换过水与煤,又带来雍京、东南军港和后方商局积下的几批文书。船还未靠近,押运书吏便先举起封匣,示意其中有御前火漆。
镇海号放下接文小艇。
一刻钟后,几只防水木匣被送进舰桥。兵部军令、户部拨付回执、工部备件目录各有去处,最小的一只匣子却没有部衙印记,只有一道玄金火漆。
火漆上压着萧明玥惯用的私印。
常福眼睛一亮:“陛下的家书。”
沈砚接过匣子:“看见私印便是家书?”
“陛下总不能专程写信骂户部,再让人送到您手里。”
“那可未必。她若骂得不过瘾,确实可能让我补两句。”
海图室铜门合上,外头的报位声被挡去大半。
沈砚验过火漆,抽出里面那封信。信纸不厚,一共三页,字迹端正冷静,起笔既没有问海上风浪,也没有写一句思念。
第一项是新科官员履职。
被派往工部、户部与地方河道衙门的第一批新科进士已经到任。有人进了兵工厂核算炮管损耗,有人随河工去看春汛,还有几名出身账房的进士正在重整地方仓册。旧吏起初拿陈年旧例刁难,新科官员便把积压账目、用料数与工期一项项列成表格,当日送入各部复核。
萧明玥只写结果,不夸人。
该留用者留用,敷衍塞责者调离。新科官员若仗着天子门生身份越权,同样记过。
第二项是铁路。
北山至兵工厂一线运行平稳,焦炭与铁料转运成本继续下降。工部已经向南续勘一段支线,征地仍按朝廷定价,不许地方借新路强占民田。沿线三处桥梁刚经历过一次雨后复验,桥墩、铁箍和路基都无大碍。
萧明玥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
工部照你留下的验收法,拿重车压了三轮,桥没有塌。
沈砚看到这里,唇角动了一下。
常福站得远,偏偏脖子伸得很长。
“陛下写什么了?”
“写桥没塌。”
“就这个?”
“这个很重要。桥若塌了,你将来回京只能走旧驿道,多颠三日。”
常福立刻点头:“确实重要。”
第三项是宝钞。
雍京与沿海五州兑付平稳,伪钞案之后,皇家钱庄又换了一批暗纹纸。市面米、布、盐价没有因远征继续上涨,商户使用飞票结算的数量反而多了。户部依沈砚临行前留下的章程收紧了两处准备金,却没有突然抽走民间现银。
远征军费按期拨付,后方没有追加临时摊派。
第四项是抚恤。
第一批预备抚恤银已经封存在皇家钱庄,伤员转运名册与阵亡军士家属核验册分别交由兵部、户部办理。萧明玥写得很细,连沿海军户若迁居异地,应由原籍还是现居州县发放,都已命两部定出统一细则。
信的末尾提到西暖阁。
远征总图仍铺在长案上。沈砚离京前压在图角的那枚黑色木标,被萧明玥留在怀远线起点,没有收回棋匣。
再往下,才只有一行不像政务的话。
“海图可慢,归期不可失。”
沈砚看了两遍。
海图室外,镇海号正越过一道长浪。铜镇纸轻轻滑了半寸,又被固定绳拉住。舷窗外的海面已经看不见火药港,只剩舰队转向后铺开的白色航迹。
常福等了许久,没听见他说话,忍不住问:“还有吗?”
沈砚把信纸折回原样。
“没了。”
“陛下就没写一句保重身体、早些回来?”
“最后一句便是。”
“写得这么省墨?”
沈砚看他:“一国之君写信,自然不能像你写赊鱼干的欠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奴才从不赊鱼干。”
“你是没找到肯赊给你的。”
常福还要分辩,海图室铜门被敲响。萧清棠先走进来,手里拿着整队后的舰位册。
“补给快船带来御前军令?”
“军令在军令台。”沈砚晃了晃手里的信,“这封是私信。”
萧清棠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尚未收起的玄金火漆。
“写了什么?”
“新科官员、铁路、宝钞、抚恤。”
萧清棠等了一息:“还有呢?”
沈砚把最后一页递给她。
她低头看完,清亮眸光在最后一行停了片刻,唇角轻轻扬起。
“确实是她的写法。”
“你不觉得像一封加急政务简报?”
“她若写十页想你,你反而要担心雍京出了事。”萧清棠把信还给他,“这几项都能照常运行,便是让你不必回头。”
沈砚接信的动作慢了半分。
萧清棠已将舰位册放上长案。
“镇海、靖海煤水都在计划线内。断缆伤员伤势稳定,顾七舟肩伤重新换过药。登陆船、文书船和补给编组一艘不少。”
她点了点信纸末尾。
“你可以慢些补海图。别慢得让她亲自带船来抓人。”
“陛下应当不会操船。”
“她会下令。”
这话无从反驳。
萧云昭随后也到了。
她带来的是俘获哨船口供的第二轮核验结果。进门时,她正好看见沈砚取出回信纸,便在对面坐下,没有急着摊开密档。
“陛下的信到了?”
“到了。”
“写得可还缠绵?”
沈砚把前三页推给她。
萧云昭看过新科履职、铁路与宝钞,又翻到抚恤准备,眉眼间浮起浅淡笑意。
“果然缠绵。”
常福在一旁听得困惑:“三公主殿下,这哪里缠绵?”
萧云昭指尖轻点宝钞那一页。
“他在海上最怕的,是后方因远征乱了钱粮。”
又点向抚恤。
“最放不下的,是军士死伤之后,家中拿不到该拿的银子。”
最后落在新科官员履职上。
“至于这些,是他费了许多年才推开的新政。陛下一项项告诉他无事,不是在说朕很好,是在说你留下的天下很好。”
常福想了想,小声道:“那确实比只写想念管用。”
沈砚提笔蘸墨:“你今日懂得有些多。”
萧云昭看着空白回信:“王爷准备如何回这封公文式情书?”
“自然按公文格式。”
他落下第一行。
火药港为旧港假设,假水文、信鸽、敌哨、人工浮标与封湾引线均已核实。无人诱饵船一艘损毁,敌军自行引燃旧船、码头、木排与埋设火药。
镇海、靖海无损。
舰队无阵亡,俘获哨船两艘。各舰已退至外海安全水域,正在复核煤水、伤员、航线及敌方口供。
沈砚没有写奇谋,也没有写高丽守军如何从欢呼变得失声。他将下一段海图仍有待核验、敌方兵力位置尚不确定写得清楚,随后又列了几项需雍京继续照章供应的物资。
写到这里,确实像一份送入军机处的正式战报。
萧云昭支着下颌看他:“就这些?”
“军国大事,字字要紧。”
“归期呢?”
沈砚笔尖停了停。
他伸手探入衣襟,取出那枚玄金令牌。令牌被海气与体温焐得微暖,正面是大宁国纹,背面那个“归”字仍清晰无损。
出港之后经历浓雾、断缆与煤火,他换过外衣,也在小艇间来回数次。这枚令牌却一直贴身收着,边角连一道新磕痕都没有。
沈砚把令牌压在回信右下角,提笔添了一句。
“归字令牌还在。”
墨迹尚湿,萧云昭已低低笑了一声。
“定海王这封信,比陛下还省。”
“字少,免得被沿途送信的人偷看。”
“火漆封三层,谁敢偷看?”
“人总有好奇心。”
萧云昭看着那枚令牌,没再拆穿。
萧长宁登上镇海号时,沈砚正等墨干。
她把一册登陆军复核清单放下,目光扫过信纸末尾。
“归字令牌还在?”
“怎么,你们今日都准备审我的信?”
“写在长案上,没遮。”
萧长宁抱臂站在桌边,赤色劲装袖口还沾着损管演练留下的煤灰。
“这句不像情话。”
“那什么像?”
“活着回来。”
沈砚抬头看她。
萧长宁神色不变,只伸手把令牌翻回“归”字朝上。
“令牌在,人也得在。别到时只让常福抱一块牌子回京交差。”
常福立刻道:“奴才不接这种差事。”
“没人问你。”沈砚道。
萧长宁没有与他们多扯,打开自己的清单,在最后一页补了一行。
登陆军未接战,轻炮、火枪、工兵器械无损。各船损管队已完成第二次编组,狭舱排煤、隔舱防火与伤员搬运均依新令演练。
她写完,另取一张小纸,只有短短一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兵可用,炮未损。待令而战。”
沈砚问:“这是写给明玥的?”
“是。”
“没有别的话?”
萧长宁把纸折起:“她看见这八个字,便知道我无事。”
这很像她。
不说平安,也不说惦念。兵能用,炮未损,人自然仍站在该站的位置。
苏清漪最后过来。
她带着《探港》正册抄本、怀远礁夜袭补录和《雾航与煤火补记》的发行回执。看到长案上几封待封的信,她没有打趣沈砚,先坐下逐页核对战报。
“你写火药港自毁,需加上诱饵船已经坐实假水深。”
“添在第二行?”
“另起一行。假图破绽是此行最重要的实测结果,不能埋在火势记录里。”
沈砚依言补上。
苏清漪又看见末尾那句话。
她眼睫轻抬:“归字令牌还在。”
“诸位今日已经念过三遍,不必再帮我校读。”
“我只是确认没有错字。”
“七个字能错几个?”
“以王爷的字,七个都值得核。”
沈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笔迹,决定不与京城第一才女争这个。
苏清漪将《探港》抄本压在他回信旁边。
“我的信不单写给陛下。”
她准备寄回的,是一整只文匣。
里面有怀远礁第一号印件、守礁伤员原话、雾航铜钟的报位记录、断缆后从八丈到三丈八尺的测深数、靖海号抛海焦炭数量,以及此次探港的时辰、风向、潮位与敌军信号次序。
另有一篇写给印言斋的远征见闻。
没有夸镇海号如何威压敌国,也没有把无人旧船写成慷慨赴死。她只写守岛水兵如何称量验潮木片,军医如何替身份未明的高丽伤员清创,顾七舟怎样把九成真水文留下,又将那一成假的深槽圈出。
文末写道,海上所见可刊者先刊,不可刊者封存,待军令解封后再补入史册。
沈砚翻过几页:“你这封比我们四个加起来都厚。”
“因为你们写得太少。”
萧云昭笑道:“清漪一封信送回去,陛下看完,天大约也亮了。”
“至少不会让后人以为火药港凭空自燃。”
萧长宁看着那叠纸:“登陆军清单也抄一份放进去。”
“可以。”
萧清棠将舰位与伤员册推过去:“海上军令只附可公开部分。真实编组另走军机匣。”
苏清漪点头,取笔标出封存等级。
萧云昭没有把暗线密信混进这只文匣。
她的回报另用一张薄纸,写明信鸽接收方向、巡船改位、敌哨口供与待核之处。所有暗线身份一概不落纸,只以原有暗记标注消息可信程度。
写完之后,她又在密信背面添了一句。
“网在,线未断。”
沈砚看见了,却没有问这句话究竟写给萧明玥,还是写给他们这一船人。
萧清棠的回信也很短。
海上各舰完整,军令已重新厘清,舰队退而未乱。她没有提自己几次压住开炮与追敌的念头,只在末尾写道:“我会把他带回。”
沈砚站在旁边看完,忍不住道:“这话听着像押送犯人。”
萧清棠认真想了想:“你若不守军令,也可以押送。”
“我一直很守军令。”
“昨日往四艘船跑的人是谁?”
“巡查。”
“今日起减少巡查。”
沈砚看向另外几人,没得到一句援手。
萧长宁正核清单,萧云昭低头封密信,苏清漪则在他的回信下方添了一行收发编号。
没有人再问沈砚回京后住在哪座府,也没有人争那枚令牌该由谁保管。
萧清棠握住的是舰队军令,萧长宁守着尚未登岸的兵与炮,萧云昭的暗线仍铺在敌岸,苏清漪把一路风浪压进纸页。她们各自要寄回去的东西不同,落在长案上,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雍京。
常福搬来火漆与文匣。
沈砚的信单独装入最小的木匣,玄金私印封两道,外面再加军机递送印。归字令牌没有随信放进去,仍被他收回衣襟。
萧清棠的战报与舰位册封入海军匣。
萧长宁的登陆军清单用了赤色封绳。
萧云昭的暗线密报最薄,外层却有三重蜡纸。
苏清漪那只文匣最沉,常福抱起来时险些闪了腰。
“苏姑娘,您这是寄信,还是寄半座印书局?”
“里面每一页都有用。”
“奴才没说没用。”常福调整了一下抱法,“只是送文快船看见这只匣子,可能要多烧半铲煤。”
沈砚拍了拍匣盖:“记在印局账上。”
苏清漪冷冷看他:“记在定海王私账上。”
“那还是让快船慢一点。”
几人低声笑过,便一同出了海图室。
海面已完全亮了。
修整后的舰队保持低速,镇海号前方测深船正在复核外海水线。两艘俘获哨船仍停在隔离编组,军医艇刚从那里返回。靖海号后煤舱又升起安全旗,铁钎测得的温度继续下降。送文快船靠到镇海号下风处,没有举行任何仪式。
几只文匣依次放入小艇,由押运书吏当面验过封印。最后那只玄金私印木匣只有巴掌长,混在厚重军报中并不起眼。
沈砚扶着舷墙,看押运书吏把它压进防水柜。
萧云昭站在他左侧,轻声道:“不再添一句?”
“再添便不像我了。”
苏清漪道:“陛下看得懂。”
萧长宁望向舰列外侧:“快船出编组后,给它一艘护航艇送过最外水线。”
萧清棠已经抬手下令。
“准。”
绳索解开,小艇返回。送文快船缓缓转向西面,护航艇跟在它右侧。船帆吃住海风后,舰影逐渐离开主队。
常福趴在栏杆边看了一会儿。
“少爷,陛下收到信,会不会觉得您回得太短?”
沈砚摸了摸衣襟里的令牌。
“她若嫌短,等我回去当面补。”
萧清棠侧眸:“先把眼前的海走完。”
“自然。”
前方测深艇升起新一轮水深旗。镇海号旗手随即回旗,靖海号与后队一面接一面确认船位。
送文快船越过外侧浪线,转入怀远线西行航向。那只封着玄金火漆的小匣子稳稳扣在防水柜里,信纸最后一行墨迹已经干透。
沈砚收回目光,推开海图室铜门。
长案上,火药港一页已经封存,旁边仍压着待核的潮录、煤水册与俘虏供词。他把归字令牌放在镇纸旁,翻开最上面那册航行记录。
门外传令官高声报来下一轮舰位。
“镇海号航向无误!”
“靖海号回旗!”
“补给编组全部在位!”
沈砚提笔,在报位时辰后落下一点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