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海号的汽笛声落下后,火药港内仍有零星爆炸。
烧断的桅杆从火海中倒进水里,溅起的不是白浪,而是一片裹着油光的暗红。湾口浮栅被燃烧的木排堵住,退潮不断把碎船、焦木与破帆往外推,又被横索拦回去,撞得噼啪作响。
两艘被截获的高丽哨船已经拖到主队外侧。
船与船之间隔着百余丈,俘虏也被分开押在不同甲板。军医先验过伤势,箭伤、擦伤当场包扎,藏在衣领和牙后的毒物则一件件搜出封存。没有人围过去喝骂,更没有水兵拿港内火光刺激他们。
可镇海号与靖海号亮在那里,本身便比刑具更管用。
北侧哨船的高丽军官被押上镇海号时,脚步尚算稳。他先看见甲板上的重炮,再看见远处并列的两组战灯,脸上最后一点血色才褪了下去。
他在火药港里看过那艘所谓的镇海号。
烟囱、炮位、甲板军箱,一样不少。亲眼看见旧船与码头爆燃时,他还跟着岸上的人欢呼过。如今真正的镇海号甲板干净,炮衣都未揭开,连一处被火星燎过的痕迹都没有。
靖海号更在右侧数百丈外缓缓转向,黑灰舰身从火光照不到的夜色中露出完整侧影。
高丽军官盯了很久,喉头动了一下。
“那艘船上……没有人?”
沈砚坐在隔离舱外的固定书案后,没有回答,只将两件东西摆到桌上。
一件是从怀远礁渔船暗格里搜出的信鸽铜管,另一件是刚从哨船上封存的旗号册。
“姓名、军职、所属港口。”
通译将话转过去。
高丽军官收回目光,咬着牙不答。
沈砚也不催,抬手让书吏把问题记下,又让人将他带到另一侧坐着。没有上刑,没有恐吓,连港内的火势都被厚布帘挡去了大半。
第二名俘虏很快被带进来。
那是哨船上的旗手,右腿被撞船时折断,夹板固定以后,疼得满头冷汗。他进舱前已看见高丽军官被单独押走,也看见镇海号炮位旁站着的水兵。
沈砚仍问同样三件事。
“假水文图从哪里来?”
“信鸽送到何处?”
“湾外浮标由谁布设?”
旗手起初只说不知。
书吏便把“不知”原样记下,翻到下一页。沈砚没有问高丽王庭兵力,也没有问城防、粮仓与将领姓名,只将那只铜管往前推了半寸。
“这只铜管内壁沾着与你船上旗号封蜡相同的青蜡。鸽房收到图以后,火药港巡船改了三次位置。你可以继续说不知道。”
旗手的目光落在铜管上,呼吸乱了一拍。
“我只管旗。”
“那便说你管的。”
“浮标……浮标是港里的巡船放的。”
“哪一批巡船?”
旗手报出船队番号,没有说人名。
沈砚抬眼看向萧云昭送来的密档副页。上面记着信鸽抵岸后,南岸巡船补领淡水与火箭的时辰,番号与旗手所供相合。
“谁给你们浮标位置?”
“港中领航营。”
“水文图呢?”
旗手沉默许久,腿上疼痛令他嘴唇发抖。军医在旁检查夹板,没有替任何人逼供,只确认伤口没有继续出血。
“图是旧渔图。”他终于道,“从南岸征来的老渔户手中收走,再由军中绘图的人改。”
“改了哪里?”
“我没看过全图,只听领航官说……只动进港的一段。别处动了,宁人的探船会看出来。”
海图室里没有人出声。
九真一假。
不是沈砚替对方总结出来的说辞,而是旗手自己从牙缝里吐出的原话。
顾七舟将供词与渔图并到一处,手指先落在被多画两丈有余的中湾深槽,又移到向后挪了半刻的退潮时辰。
“领航营是否知道这两处改动?”
旗手点头。
“送图的人呢?”
“有人知道,有人不知道。船上得有真逃户,也得有真伤员。全是军士,装不像。”
常福站在书案后,听得眼皮一跳。
怀远礁上那几名渔民的恐惧、担忧和伤势并不全是演出来的。有人负责把图送进大宁舰队,也有人只是被征来当一层能经得住查问的真皮。难怪四份口供大处整齐,提到重伤者时,反应却各不相同。
沈砚没有顺着这条线继续追问。
“信鸽接收点。”
旗手抬起头。
“我不知道鸽房具体位置。”
“知道什么便说什么。”
“南岸偏东,旧盐场与鱼市之间。鸽子落地后,信不直接送火药港,先走陆路。”
这也与萧云昭暗线送回的时辰相合。
沈砚让书吏把“旧盐场与鱼市之间”圈出,便合上这一份口供。
第三名、第四名俘虏随后被分开问话。问题一字不改,次序却各有不同。有人先被问浮标,有人先被问信鸽。四份供词摆到一起,巡船番号、鸽房大致方位、旧渔图来源与改图方式逐项咬合。
其中两人还供出,那艘回报舰影的采珠小船确实先到火药港外营,将“镇海号前出、靖海号护持后队”的消息送入岸上。守军因此认定怀远礁放出的信鸽没有出错,才没有在诱饵船靠近时撤去浮标。萧云昭坐在舱侧,指尖压住四份供词,逐页看完。
“鸽房、巡船、领航营,三处各只碰一段。”
沈砚道:“和你判断的一样。”
“如今是他们自己说出来的。”
她将供词中能与暗线相互印证的地方各落一道细记,不能印证的则原样留着,没有因为俘虏开口便当作实情。
最后被带进来的是那名高丽军官。
他再度坐到书案前时,先前几名俘虏已经分别押回隔离处。他不知道谁说了什么,只看见桌上多出四份封好的供词。
沈砚仍没有把供词推给他。
“火药港是南岸主力港?”
高丽军官沉默片刻,摇头。
“不是。”
“是什么?”
“一处旧港。”
他声音发涩,目光不由自主地往舷窗外偏。那里只能看见火光映红的一角夜云。
“船坞早已停用。王庭让人把旧船、木料与火药调过去,只为烧你们的铁船。”
“南岸防线只有这一处?”
高丽军官嘴唇紧抿。
沈砚等了两息,见他不答,便示意书吏收笔。
“不说也可以。带回去。”
军士刚要上前,高丽军官肩膀猛地动了一下。
“北面还有兵。”
舱内脚步停住。
“火药港只是南岸的一环。它烧掉你们一艘铁船,外营巡船便会南下;烧不掉,港里的人便拖住你们,等北面的船来。”
“多少船?”
“不知道。”
“在哪里?”
“更北。”
他的回答又快又硬,像是在守最后一道口。
“主力水师、岸军和征来的民船都在北面集结。具体港口与兵数,只有更高的将领知道。我们只是哨船,奉命确认火港是否得手。”
沈砚看了他片刻,没有再问。
这一章要的不是在一名哨船军官嘴里掏出整张敌国军图。对方知道的范围本就有限,继续追问,只会把猜测、恐惧与迎合混进口供。
“把最后这段单独封存,标作待核。”
书吏应声落笔。
高丽军官被带离后,顾七舟在南岸副图上方留出一片空白,只写了两行小字。
火药港非主力港。
北方疑有水师、岸军集结,位置兵力待核。
没有船标,也没有凭口供画出一支尚未看见的敌军。
隔离舱铜门打开,外面的火药味立刻涌了进来。港中大火已比先前小了许多,浓烟却更重,随东南风向舰队所在海面慢慢压来。被烧断的浮木也开始越过残破浮栅,沿退潮往外漂。
萧清棠一直站在军令台上。
她听完审讯简报,先问的不是北方敌军。
“各舰位置?”
传令官逐项回报。
“镇海、靖海均在岸炮射程之外。四艘火炮快船已带俘获哨船归入外侧隔离位。补给编组、登陆船与文书船仍在西北三里,未动。”
“燃烧浮木呢?”
“最外一批已出湾,受风流推动,正向西北偏。”
“高丽岸兵?”
“北崖与南岸土垒仍有人,未见大队出港。岸后情形不明。”
萧清棠看向海图上的北方空白。
港湾陷阱已毁,主力舰队毫发无损,俘虏又供出了南岸仍有后手。这样的时刻最容易让人觉得敌军胆寒、前路洞开。只要镇海、靖海升压,便能沿岸继续压过去。
她的手从剑柄上移开。
“舰队后撤。”
几名水师将领抬起头。
萧清棠声音没有变化。
“不是返航,是退回外海安全水域,重新编组。”
“火炮快船先收,俘获哨船置于后队隔离。镇海号领航向西,靖海号护住补给舰。各船依原序转向,不许抢位,不许因敌港火势已衰便靠近捞取残物。”
一名年轻将领忍不住道:“殿下,敌港已毁,岸军方寸大乱。若此刻沿岸北上,或可直接撞见其集结船队。”
“撞见以后呢?”萧清棠问。
那将领一时没答。
“敌军兵数不明,岸线水文未核,火药港外尚有燃烧浮木。主队刚经历雾航、断缆与煤舱火险,诱敌编组也未完全恢复。”
萧清棠看着他。
“今夜赢的是没有进湾。若因为没有进湾赢了一次,转头便冲进另一处未测水域,前面的克制便全成了笑话。”
年轻将领低头抱拳。
“末将领命。”
沈砚将军政总筹印压在后撤整队的军令副页上。
“按二公主军令办。”
镇海号率先熄去一组战灯,舰艏缓缓向西转动。靖海号没有与它争先,只落在补给编组外侧,等两艘俘获哨船被快船拖过主队后方,才依次校正航向。
港内岸炮始终没有开火。
它们够不到大宁舰队,只能看着两艘铁甲舰完整转身,连一发炮弹都不肯留给那片正在坍塌的旧港。
军令传到各舰后,甲板上的议论却没有立刻停。
一些炮手守了整夜,主炮早已完成装填校位,最后连炮衣都没有揭开。登陆军更是从头到尾没见着一名能交手的敌军。看着高丽岸兵在火中奔逃,却要随舰队主动后撤,心里难免憋着一股劲。“出了这么远的海,第一仗一炮没打。”
“连那座港都不是咱们烧的。”
“回去报功,难道报看了一夜火?”
话说得不响,仍被值更军官记入巡舰册。
苏清漪带着今夜记录登上镇海号时,也听见了两句。她没有训斥,只把写好的标题呈给沈砚。
纸上只有两个字。
《探港》。
沈砚看了一遍。
“不是火港大捷,也不是焚港破敌?”
“不是。”苏清漪道,“舰队此行没有攻港,没有歼灭港中岸军,也没有夺取一处码头。诱饵船探明水深,敌军自行引燃布置,快船截获两艘哨船。写大捷,不准。”
“有人会觉得不够响亮。”
“史册不是锣。”她将册页翻到后面,“要响,让炮手去敲炮管。”
沈砚笑了一声,随即收起神色。
“就叫探港。”
“把假水文、信鸽、敌哨、浮标、诱饵、火港自毁与主动后撤全记清。不要写高丽主力已在北方,只写俘虏供称,尚待核验。”
苏清漪点头。
“本就该如此。”
她没有把标题改得更好听,也没有在“探港”前加上奇谋、神机之类的字眼。记录誊成短报后,先送各舰主官核事实,不许任何人在外报里擅加歼敌数字。
那名先前抱怨没有开炮的炮手,也在轮值官宣读短报时安静下来。
“诱饵船一艘损毁。”
“镇海、靖海二舰无损。”
“主队无阵亡。”
“敌方旧港、火药、浮木、浮栅与码头布置自行焚毁。”
“假水文与信鸽传递链条核实。”
数字不多。
炮手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炮位。炮弹还在,炮管也冷着。若镇海号真照假图驶入那条所谓十丈深槽,此刻沉在火港里的便不是一艘无人旧船。炮舱这些人有没有机会开第二炮,谁也说不准。
旁边老水兵慢慢道:“没打便没打。”
“船回来,炮也回来。下一处真要开火,手里还有东西。”
登陆船上,值更官把同一份短报念完。有人算了算火药港里烧掉的旧船、木料与埋药,又望向身边完整平码的轻炮、浮桥桶和工兵木板。
“高丽人忙了几个月,把自己港口烧了。”
“咱们只赔一艘老船。”
“还是空船。”
甲板边响起几声低笑。
没有斩首,也没有夺旗。敌人的陷阱却没了,自己的人一个不少,连假图从何处来、鸽子往哪里飞,都有了口供。那股没能交手的憋闷渐渐散开,水兵重新去收战灯、查炮绳、核煤水,没有人再请命回头补上一炮。
舰队向西退出数里后,火药港只剩天边一片暗红。
萧清棠让镇海号重新点位,各舰依次回旗。旧护航舰、补给舰、登陆船、文书船与情报船一艘不少,俘获哨船也被牢牢拖在隔离编组内。
顾七舟在海图上划出后撤航迹,线条停在外海安全水域。
更北的岸线仍旧空着。
沈砚将火药港旁那枚代表诱饵船的木标收进匣中,又把镇海号与靖海号摆回完整编组。
“各舰降至整队航速。”萧清棠道,“先核位置,再核煤水与伤员。”
传令官将军令送向后队。
苏清漪坐在固定书案前,把《探港》二字重新誊到正册页首。第一行写时辰,第二行写风向,第三行才写无人诱饵船越过浮标。
镇海号舰尾,最后一盏朝向敌港的战灯被水兵罩住。
远处暗红火光随舰队转向,慢慢移到右后方。靖海号回旗之后,两艘铁甲舰一前一后压住航线,带着未发的炮弹与已经封存的口供,继续向外海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