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处信号火被遮板挡住,又重新亮起。
南岸土垒后,一名高丽军官抬起手臂,重重挥下。
码头下方先传出一阵急促铜铃。
叮叮叮叮——
铃声被海风切得零碎,沿旧船、木排与仓房之间的引线一路传开。那些披着短衣的高丽士卒不再伪装工匠,纷纷丢下木锤和推车,向预先挖好的壕沟、石墙后方撤去。
几名落在最后的人扯开油布,将火把压向地面。
火苗刚碰上浸过油的细绳,便贴着绳股飞快爬行。
“北侧第一线点燃。”
顾七舟盯着望远镜,声音沉稳。
军校学员立即落笔。
“码头东侧也点了。”
“南岸浮木引线尚未燃。”
一条火线从北崖脚下钻入水边旧船。船尾先亮起一点橙红,随后火焰顺着涂满鱼油的舷板往上窜。旧帆吃火极快,刚被风鼓起,整张帆面便烧成一团明亮火幕。
相邻两艘旧船也跟着亮了。
藏在船腹里的油脂、硫磺与干草同时引燃,火舌从舱缝里喷出数尺,将甲板上故意堆放的木料卷了进去。
轰!
第一声爆响撞过湾内水面。
旧船中段猛地鼓起,船板、断桅与燃烧的帆布被火药顶上半空。碎木落下时仍带着火,砸进周围船堆,又点着了更多油索。
镇海号了望台上,没人出声。
苏清漪握笔的手停在纸面上,待第一声爆响落尽,才写下时辰。
“酉时三刻,北侧旧船先燃,藏药殉爆。”
她抬头看向顾七舟:“从引线点燃到第一艘船爆炸,多久?”
“二十八息。”
苏清漪将数字补上。
第二声爆炸紧随而至。
这一次不是船。
码头东侧一座堆满木料的高架从下方炸开,地面像被重锤掀起。铺在外层的新木飞上夜空,露出里面以旧木和空架撑出的底座。埋在架下的火药桶接连殉爆,火光沿码头根部横着扫过去。
方才还灯火通明的工棚被气浪推倒。
棚顶翻入水中,木墙则向内塌陷。提前洒过油的草席、绳索与木屑一碰火星便烧了起来,整排工棚在数息间连成火墙。
高丽人布置这座假船坞时,唯恐它烧得不够快。
木料浸油,旧船藏药,码头下的引线分作数路。连看似用来修船的吊架上,也挂着盛满鱼油的陶罐。火焰一卷,陶罐被烤裂,燃油顺横梁泼下,像一场带火的雨。
无人旧船卡在中湾沙脊上,船身仍向左微倾。
它的锅炉已经耗尽余压,烟囱不再吐烟。那几根用圆木伪装的炮管露在舷侧,空木箱平码在甲板上,旧油布被港内火光照得通红。
北侧燃烧的旧船被退潮拉动,拖着一身烈焰向它靠近。
两船相距尚有数十丈,连接旧船的浸油绳索已先浮过水面。火头顺绳扑来,所过之处,水上留下一道弯曲燃线。
旧舰长站在镇海号后甲板,望远镜贴在眼前,一动不动。
“火到船尾了。”他低声道。
无人旧船尾部先燃起一小片火。
涂黑的假炮、垫高轮廓的空箱和固定油布都没有真正的防火用途。火苗钻进箱底,沿着干燥木板迅速扩散。两只控制舵索的漏桶被烧裂,桶箍脱落,方向锁也被热浪烤得变形。
船舵偏向一侧。
可船腹早已压在沙脊上,连半尺也挪不动。
旧舰长缓缓放下望远镜。
沈砚站在他身旁,只道:“位置记清了?”
旧舰长点头。
“记清了。”
“那便看完。”
他重新举起望远镜。
港内第三轮爆炸开始了。
码头地下埋设的火药并非同时起爆,而是沿引线由东向西一处处炸开。每隔数息,地面便鼓起一团火光。石块、泥土与木屑不断落入湾内,几处栈桥被从根部掀断,燃烧的桥面横着砸在水上。
轰!轰!轰!
爆响在两侧山壁间来回撞击。
北崖上的高丽岸炮都在轻轻震动,炮口边缘不断落下碎石。南岸土垒也被火光照得透亮,躲在后方的士卒纷纷捂住耳朵,有人探头看向中湾,脸上已经露出压不住的狂喜。
从他们的位置看去,那艘卡在沙脊上的高大舰影正被旧船火海围住。
烟囱高耸,舷侧有炮,甲板堆着大片军用木箱,船后还曾拖着足以让外海看见的浓烟。
它只能是镇海号。
岸边有人率先举刀高呼。
更多高丽士卒从壕沟与石墙后站起。欢呼声很快压过工棚坍塌的杂响,沿北崖、码头与南岸土垒一层层传开。
“镇海号烧了!”
“宁人铁船烧了!”
高丽军官没有制止。
他立在土垒高处,望着那艘被火焰包围的船,紧绷多日的面孔终于松开。他向身旁旗手抬手,旗手立刻展开一面长旗,朝北崖连挥数次。
南岸浮木最后一段引线随之点亮。
停在浅水中的两列浸油浮木同时起火。石坠的绳索被岸边士卒砍断,失去束缚的木排借着退潮向湾口漂去。火焰贴着水面铺开。
外列浮木堵向湾口浮栅,内列则向无人旧船右舷合围。燃油浮在水上,浪头每翻一次,火便往前窜出一截。整座港湾像被一只巨大的火盆托住,水面、旧船、码头与工棚再也分不出边界。
“南岸浮木已经放开。”
“外列顺退潮向湾口,内列正压诱饵右舷。”
“岸上第三批人员撤入土垒。”
军校学员一项项回报。
顾七舟没有去看高丽人的欢呼,只盯着浮木漂速和水流方向。
“外列第一排,从断索到抵达浮栅,四十一息。”
“内列受沙脊影响,向北偏了二十余丈。”
“记下。”
苏清漪低头书写。
她的册页已被远处火光照成橙红色。墨迹落在纸上,比平日更黑。写到无人旧船时,她停了一下,只记了船体受火位置与时辰。
没有人。
所以不必写伤亡。
无人旧船甲板上的空箱先后烧穿。箱盖塌下,火星从中喷出,又被海风卷上烟囱套筒。薄铁皮被烧得发红,固定铁索接连断开,那段为了模仿镇海号加高的假烟囱向右倾倒,砸穿了半边舱顶。
火焰随之灌入船舱。
舵舱、旧货舱与锅炉外层木构先后起火。锅炉中残余蒸汽受热,安全阀发出一声尖锐长鸣。
呜——
那声音又细又短,很快被爆炸吞没。
高丽守军的欢呼却更响了。
一名士卒甚至冲上码头残存的半截木台,举着火把朝湾内挥舞。身后众人纷纷拍打兵刃,有人跪在地上叩首,还有人指着正在坍塌的旧船,争抢着确认大宁铁甲舰究竟断在哪一段。
高丽军官接过望筒。
火势太大,他已经看不清船身,只能看见火海中那道高高倾倒的烟囱轮廓。浓烟翻滚着冲上夜空,将低云烧出一片暗红。
码头地下最后一批火药也在此刻殉爆。
轰隆——
地面连续塌陷,整段码头被从中间撕开。停靠在两旁的旧船被气浪推得互相碰撞,桅杆折断,船腹开裂。大量燃烧木料涌进水中,与浸油浮木撞在一起。
无人旧船正处在火势中央。
船艏被一截断裂吊架压住,左舷又撞上一艘爆燃旧船。木质船腹先被烈焰烧穿,随即在两侧挤压下裂开一道长缝。
海水灌入。
火却没有立即熄灭。
浮在水面的燃油仍裹着整艘船,断裂舱板一边下沉,一边继续燃烧。假炮管从舷侧脱落,砸进火水之中。船尾翘起片刻,露出那只仍在缓慢转动的旧螺旋桨,随后也被浓烟遮住。
旧舰长握住栏杆,低声报出最后一项。
“诱饵船船腹开裂,正在下沉。”
苏清漪落笔。
酉时四刻,无人诱饵船毁于湾内。
她没有再添一句。
沈砚看着那团几乎照亮半边海面的烈火,脸上也没有笑意。旧船损失在计划之中,高丽人亲手点燃了准备许久的火药港,假水文、浮标、浮栅、旧船、引线与地下火药都已逐一坐实。
该看的已经看完了。
萧清棠从了望台前转过身。
“镇海、靖海升战灯。”
传令官立即领命。
两艘铁甲舰一直停在岸炮射程之外。镇海号藏在西北云影下,靖海号与它相隔数百丈,舰身都被夜色压成沉重黑影。
遮住战灯的铁罩同时推开。
先是一点白光。
随后是第二点、第三点。
镇海号舰艏、主桅与舰桥两侧的战灯依次亮起。靖海号也在右侧海面亮出灯位。两组灯火相隔清楚,勾出两艘庞大铁甲舰的轮廓。
镇海号主汽笛先响。
呜——
低沉声音越过外海,压进仍在爆燃的港湾。
靖海号紧接着回应。
呜——
两道雄浑汽笛交叠,穿过烈焰、浓烟与高丽守军的欢呼,重重撞上南岸山壁。
湾内的声音断了。
举着火把的士卒僵在半截码头上。
高丽军官猛地转过身,将望筒移向外海。火港浓烟遮住了大半视线,他只能从烟隙间看见两排明亮战灯,以及战灯下方偶尔掠过的黑灰装甲。
一艘在西北。
一艘在正西。
两艘船都停在岸炮射程之外,舰身完整,炮口沉默,烟囱只压着低低白汽。
镇海号。
靖海号。
高丽军官手里的望筒撞上土垒边缘,发出一声脆响。
他再回头看湾内时,那艘被烈焰吞没的所谓铁甲舰已经沉下大半,只剩一片破碎木构漂在火水中。加高烟囱的薄铁套筒也已塌扁,在火中露出粗糙接缝。
码头上的高丽士卒面面相觑。
有人仍保持着举刀姿势,嘴却张着,发不出声音。有人向后退了一步,踩翻火盆。还有人下意识望向北崖炮位,像在等一道开炮命令。
岸炮没有响。
距离太远。
即使勉强开火,炮弹也只能落在两艘铁甲舰前方海面。大宁主炮却能在更远处掀掉土垒和石崖。
炮术官走到萧清棠身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殿下,敌港已经乱了。”
他没有直接请战,只把测距册递上。
“镇海号若前压三百丈,可先打北崖。靖海号从南侧压入,能封住港外水道。此刻敌军信号混乱,岸炮也未重新校位。”
萧清棠看着火海。
这是最适合乘胜冲锋的时候。
敌人以为铁甲舰葬身湾内,亲手点光了旧船、浮木与码头火药。假船坞已经自毁,守军士气由狂喜跌入惊惶。镇海、靖海二舰若在此刻升压前出,第一轮重炮便能将暴露的岸炮和土垒砸碎。
她按在剑柄上的手收紧。
“火港之外的水文核完了吗?”
顾七舟答道:“主舰所在外海已核。再向岸边三百丈,只有先遣队两次外测,没有今夜实测。湾内火药仍在殉爆,漂木与碎船正在随退潮外涌。”
“敌军其余兵力呢?”
“只见港内守军。”
萧清棠没有再问。
沈砚站在她身侧,看着两艘从南岸放下的小船。
小船不是来攻。
它们从湾口两侧悄悄滑出,每船约有七八人,船头挂着遮光灯,显然是要绕过火海,到外海确认战果。高丽守军不敢相信眼前两艘铁甲舰是真的,也不愿相信自己烧掉的只是一艘旧木船。
“总攻不发。”沈砚道。
炮术官抬头。
萧清棠也看向他。
沈砚指向正在出港的两艘小船。
“他们已经把陷阱点完,火药港也烧成这样。咱们的目标达到了。”
“现在往前冲,是拿两艘铁甲舰和整支主队,去换一片已经被敌人自己烧掉的废墟。”
萧清棠的目光重新落在北崖岸炮。
炮口仍在那里。
土垒后也还有人。
她若下令,镇海号和靖海号很快便会吐出第一轮炮火。可港内究竟还有多少火药,岸线后方是否另有伏兵,碎船和燃烧浮木会被退潮推到哪里,都没有核清。
她的剑没有出鞘。
“总攻不发。”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压过军令台。
“镇海、靖海保持战灯,锅炉升至机动压力,不进入岸炮射程。”
“火炮快船分两队,从南北外侧封锁。只截出港哨船,不追入湾内,不许靠近燃烧浮木。”
炮术官收起测距册,抱拳领命。
“是!”
没有不甘,也没有再请一炮。
四艘火炮快船从主队两翼驶出。它们先借夜色向外拉开,避开高丽哨船正前方视线,再从南北两侧缓缓合拢。
出港的两艘高丽小船很快发现不对。
北面一船立即转向,试图沿石崖阴影退回湾口。南面那船则熄灭遮光灯,顺着退潮向外海加速,想从两艘快船间的空处钻过去。
萧清棠看着它们分开,只下了一道短令。
“截船,留人。”
北侧火炮快船先鸣警告炮。
炮弹落在高丽小船前方二十余丈,水柱轰然升起。小船被浪推得几乎横过来,船上人员伏倒一片。掌舵者仍想回转,另一艘大宁快船已从侧后压上,火枪手沿船舷举枪,封住它回港的方向。
“停桨!”
“弃械!”
高丽船上有人弯弓。
第一排火枪随即开火,铅弹擦过船桅,将帆索打断。半张小帆落下,盖住两名水兵。其余人再不敢动,纷纷丢下弓刀,双手抱头伏在甲板上。
南侧那艘小船跑得更快。
它借退潮向外冲出半里,船头刚越过一片漂来的焦木,左右两艘火炮快船便同时亮灯。灯光夹住它的船身,也照出前方已经横过来的粗缆。
高丽舵手想从缆下冲过。
大宁快船稍稍提速,粗缆骤然绷紧。高丽小船船艏撞上缆绳,整个向右偏转,船上数人站立不稳,接连跌入舱底。
两艘大宁快船从两侧靠近。
长钩先勾住船舷,火枪随后压下。高丽人看了看外海那两艘亮着战灯的铁甲舰,又看向已经化为火海的港湾,终于扔掉兵刃。
绳索套上船桩。
两艘哨船先后被拖离湾口。
大宁快船没有停下来问话。所有高丽人员分船捆住,兵刃、望筒、旗号与随身文书当场封存。船舱也只做基础检查,确认没有火药和引线后,便立即拖往主队外侧。
沈砚看完截船过程,只道:“先隔离,不许在甲板上围着看热闹。”
“伤者救治,活口分别看押。缴获物原样封。”
书吏领命记录。
他没有走下军令台,也没有去迎那两艘俘获的哨船。
港湾里的爆炸还在继续。
只是比先前稀了。
整座假船坞已经塌掉大半。码头只剩几截燃烧木桩露在水上,旧船互相挤压着下沉,浸油浮木则堵在湾口浮栅内侧,把退路烧成一道长长火墙。
无人诱饵船彻底没入火水。
只有几只空箱残片漂出来,撞上浮栅,又被火焰卷走。
高丽岸上的欢呼再没响起。
北崖和南岸不断有人奔走,信号旗换了数次,却始终没有一艘大船敢离港。岸炮也没有向外海盲射,只能沉默地对着两组远在射程之外的战灯。
镇海号与靖海号并列停在夜色中。
装甲无损,桅杆完整,锅炉保持机动压力。两艘舰从头到尾没有向火药港打出一发炮弹。
萧清棠站在军令台前,望着高丽人亲手烧出的烟柱。
她按剑的手慢慢松开。
“外围快船保持封锁。”
“主队不前压。”
“所有舰只重新核对位置,提防燃烧浮木出湾。”
命令逐项传下。
沈砚把代表镇海号与靖海号的两枚木标压在岸炮射程之外,又将两艘被截获的哨船标在外海隔离位置。
苏清漪低头写完最后一行。
火药港陷阱尽发,诱饵船损毁。镇海、靖海二舰未入湾,主力无损。外海截获敌哨船两艘。
她吹干墨迹,将这一页收入封匣。
舰桥外,两艘火炮快船正拖着俘获哨船靠近隔离水域。船上的高丽人被分别按在甲板两侧,没有一人能看见另一船如何处置。
更远处,烈焰仍在湾口浮栅上燃烧。
镇海号战灯照过海面,靖海号的汽笛又低低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