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渔妇还在岸边分她最后几条鱼干。
夜色却已经薄了。
东南海面尽头泛起一线灰白,军港里的桅灯依次熄灭,只留下信号塔顶的引航灯。镇海号与靖海号的烟囱开始吐出更浓的白汽,锅炉舱内,铲煤声、阀门声与报压声连成一片。
“镇海号主锅炉,压力过半!”
“靖海号尾轴试转无异!”
“燃煤补给舰封舱完毕!”
一道道声音从各舰传向军令台,再由军校书吏记入出港册。
沈砚站在栈桥尽头,把最后一页重新看了一遍。
装载总册下方,那一格仍空着。
常福抱着装有百姓名册的文匣走来,怀里还夹着半包鱼干。他昨夜忙了大半宿,眼底发青,精神却好得很。
“少爷,木牌一共登记了两千七百四十一块。能认出姓名的有一千九百余人,其余按村镇和年份录了。苏姑娘说,正册放随军印书船,副册封一份在镇海号。”
沈砚点头:“原牌呢?”
“全送进祭棚了。巡检司和印书局各留人看守,一块没少。”
常福说完,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鱼干,又补道:“这包是那位老人家非让奴才带给您的。她说管船的人最费脑子,得多吃两条。”
沈砚接过布包,掂了掂。
“她老人家看人挺准。”
“少爷,您昨晚才说鱼干太咸。”
“那是昨晚。”沈砚将布包塞进常福怀里,“今日出征,观点可以稍作调整。”
常福抱稳鱼干,正要再说,军港北门忽然响起三声沉钟。
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百姓渐渐安静下来。
长街尽头,一队玄甲禁军沿石道而来。没有繁复仪仗,也没有占满道路的华盖与礼车,只有数面玄金帝旗在晨风中舒展。队伍中央,萧明玥骑在马上,身披玄色大氅,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簪。
她没有穿繁复帝服。
大氅之下,是一身利落的玄色常服,袖口收紧,腰间悬着天子剑。初升的晨光落在她眉眼间,将那点连夜赶路留下的倦色照得很淡。
军港内外同时跪下。
“参见陛下!”
声音从码头卷向长街,又从岸边传上舰船。甲板上的水兵、锅炉舱外的工匠、守在炮位旁的炮手,一层层俯身行礼。
萧明玥勒马停在军港石门前。
“平身。”
她的声音不高,港内却很快静了。
沈砚迎上前,看了她一眼。
“不是说不亲临东南?”
萧明玥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禁军。
“朕何时说过?”
“户部、礼部和内廷都说陛下留在雍京。”
“那是说给不该知道的人听的。”
沈砚望了一眼她身后沾着晨露的禁军。人马不多,衣甲上却尽是赶路留下的风尘,显然昨夜便已抵达,只是一直封锁消息,直到出征前才进港。
“这回是真御驾?”他问。
萧明玥淡淡看他:“要不要让你敲一敲,看看朕是不是工部做的木头?”
沈砚轻咳一声:“那倒不必。木头做不出陛下这个眼神。”
萧明玥没有接他的贫嘴,只抬头望向港内。
镇海号与靖海号并列停泊,舰体遮住了大片晨光。更远处,补给舰、火炮快船、护航舰、登陆船与随军印书船依次列阵。锅炉升压后,白汽沿水面铺开,将整座军港笼进一层薄雾。
她看了很久。
沿海军民也在看她。
没有人催促,没有鼓乐先行。只有铁甲舰锅炉沉沉吐息,像在等御座上的最后一道命令。
高台设在军港主泊位正前方。
萧明玥登台时,日轮恰从海面露出一角。玄色大氅被海风向后吹开,金线绣成的大宁国纹在晨光里一闪,又重新落回衣摆。
台下是各舰将士。
萧清棠站在镇海号前甲板,军装外披着短氅,手按天子剑。萧长宁立在登陆军最前方,身后是火枪营、工兵营与轻炮队。苏清漪与随军印局书吏站在文书船旁,案上已经铺开纸卷。萧云昭没有站得太显眼,只在军令台侧后方,身边放着一只封锁严密的海外密档匣。
再往外,是从沿海各州县赶来的百姓。
他们手中的木牌大多已经交去登记,怀里仍抱着空布套、香烛与从家中带来的吃食。那名老渔妇拄着拐杖站在人群最前,仰头看着高台,身旁几个水兵还提着她没分完的鱼干。
萧明玥的目光从他们脸上缓缓掠过。
她没有让礼官展开预先拟好的送军词。
“二十余年来,高丽王庭纵容海寇,倭部犯我东南。”
第一句话出口,港外最后一点细碎声音也停了。
“他们烧过大宁的村镇,劫过大宁的商船,杀过守港将士,也让许多人出了海,再未回家。”
“朝廷修一处港,他们毁一处。百姓造一条船,他们抢一条。大宁退一步,他们便将刀再往前递一步。”
萧明玥没有抬高声音。
海风将她每一个字送下高台。
“有人问朕,大宁已有镇海号与靖海号,沿海炮台也已重建,为何不能守在海岸,等敌人再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看向港外那一串被风吹动的木牌。
“因为百姓等不起。”
“不能让渔民每次出港,都先替自己备好棺木。不能让沿海的母亲,听见风浪便以为孩子又回不来。也不能让大宁的将士年年守着海岸,以血肉填补敌国一座座不断造船的船坞。”
人群中,一名抱着空牌套的老妇低下头,肩膀轻轻发抖。
萧明玥的手按上天子剑。
“今日王师出海,不为一时荣耀,不为多取几座城池,也不为让史书多写几句开疆之功。”
“这一战,要毁其养寇之所,断其犯海之路。”
“要让大宁沿海百姓从今以后敢开港、敢行船、敢在夜里睡一个安稳觉。”
她转过身,目光落向军港之外的深海。
晨光正在海面一寸寸铺开,近处的水波明亮,远处却仍是一片浓重深蓝。
“诸将士,今日你们越过的,不只是一片海。”
“镇海号第一次开炮时,大宁只能守在自己的港口。今日,我们有两艘铁甲舰,有补给船,有海图,有铁路、高炉、军校与一套可以把你们送往远海的章程。”
“这些不是为了让大宁永远缩在岸后,数着敌船来过多少次。”
“朕要你们沿着探路者画下的航线走出去,把大宁的旗带到海疆之外,也替后来者把深海的门打开。”
甲板上,顾七舟缓缓挺直腰背。
他肩头旧伤尚未痊愈,胸前的文书袋里,装着怀远线的副图。站在他身后的军校学员握紧测深绳,指节上仍留着外海风暴磨出的裂痕。
萧明玥收回目光。
“朕也要你们记住,王师以军法为界。”
“敌军持械拒战,杀。海寇负罪不降,杀。焚粮毁港、残害百姓者,杀。”
“但弃械者不得滥杀,无辜百姓不得侵扰,粮仓、民船与田地不得私夺。”
“你们出海,是为大宁止祸,不是去做另一群海寇。”
萧长宁抬手按住赤色长枪,身后登陆军齐齐肃立。
萧清棠也从镇海号军令台上拔出天子剑。
剑锋在晨光中映出一道白亮。
“此战,军令如山。”萧明玥道,“争功误军者,斩。违令冒进者,斩。劫掠无辜者,斩。”
“朕在大宁等你们的军报,也等你们带着袍泽归来。”
高台下静了一息。
萧清棠将剑举起。
“海患不绝,王师不还!”
镇海号甲板上,数千水兵同时举拳。
“海患不绝,王师不还!”
靖海号、补给舰、火炮快船与护航舰依次响起回应。登陆军的声音紧跟着压过码头,又与港外万民呼声撞在一处。
“海患不绝,王师不还!”
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老渔妇也举起拐杖,跟着喊了一遍。她年纪大,声音很快便被周围人盖住,仍用力把最后一个字喊完。
苏清漪站在文书案后,笔锋稍停。
她没有把呼声写成“山河震动”,只记下时辰、风向,以及那名老渔妇举起拐杖时,袖口露出的一圈旧孝布。
宣言结束后,各舰军官迅速归位。
高台上的帝旗没有落,萧明玥也没有离开。
沈砚抱着装载总册走到军令台,在出港军令下方落了印。最后一格终于不再空着。
“各舰听令!”
萧清棠的声音从镇海号上传出。
“按远洋编组,依次解缆!”
栈桥上,粗大的缆绳一根根松开。
水兵转动绞盘,将沾满海水的缆索收上甲板。拖船先向两侧退开,测深船驶到港门前方,领航旗缓缓升起。
沈砚将总册交给常福。
“上船。”
常福抱着总册、文匣和那包鱼干,手忙脚乱地跟在后面。走出两步,他又察觉不对,回头看向萧明玥。
沈砚也停了下来。
高台下人来人往,传令官、禁军、舰队书吏各自奔向位置。萧明玥却只站在原处,玄色大氅被风吹得轻轻翻动。
二人隔着十余步相望。
没有人上前催促。
沈砚走到高台石阶前。
萧明玥沿台阶下来,停在他面前。她没有替他整理衣领,也没有问海上是否危险。那些该说的话,早在西暖阁的夜里说过。
沈砚看了看她身后的帝旗,又看向尚未完全亮透的深海。
“等我把海图补完。”
萧明玥的指尖在大氅下轻轻收了一下。
那不是一句漂亮的誓言。
海图上仍有空白,有暗礁、乱流、敌港与尚未见过的海岸。把它补完,便要带着舰队越过那些地方,再沿着来路回到这里。
她抬眸看他。
“朕等你凯旋。”
沈砚笑了一下。
“陛下最好让户部多备些庆功酒。”
“先回来再挑酒。”
“那得挑贵的。”
“准了。”
两人的目光停了片刻。
萧明玥没有拥抱他,只抬手将一枚小小的玄金令牌放进他掌中。令牌一面刻着大宁国纹,另一面只有一个“归”字。
沈砚合拢手指,把令牌收入衣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没有再回头,转身走上镇海号的登舰桥。
常福紧紧跟着,走到一半又回头朝萧明玥行了一礼,这才抱着三样东西跌跌撞撞上了甲板。
登舰桥撤下。
镇海号主桅升起远征帅旗。
呜——
第一声汽笛压过海面。
靖海号随即回应。
呜——
两道沉厚鸣响交叠,港中其余蒸汽舰依次鸣笛。岸上战鼓同时落下,鼓手挥动粗重鼓槌,一声一声砸在牛皮大鼓上。
咚!
咚!
咚!
镇海号螺旋桨缓缓转动。
舰尾海水先是起了一层细浪,随后被巨力向后推开。庞大舰体离开泊位,舰艏一点点转向军港水门。
靖海号紧随其后。
两艘铁甲舰一前一后驶过港中深水区,燃煤补给舰与淡水粮秣舰居中,火炮快船向两翼散开。护航舰护住后勤船队,登陆船、工程船与随军印书船按照旗令依次动身。
没有一艘船争先。
也没有一艘船掉队。
港外万民的呼声随着舰队移动,一路追到水门。
有人喊亲人的名字,有人喊平安归来,也有人只是用力挥手。那名老渔妇拄着拐杖挤到长绳前,仰头朝镇海号喊:“看路!”
甲板上传来一阵笑。
沈砚站在舰桥外,手扶栏杆,冲她抬起那包鱼干。
“带着呢!”
老渔妇听没听见不知道,只看见了那只布包,满意地把拐杖往地上一顿。
苏清漪所在的文书船经过主栈桥时,她站在船舷边,怀中抱着封好的百姓名册。海风吹动她鬓边碎发,也吹得《百姓的鱼干》那份文稿在匣内轻轻作响。
萧长宁的登陆船随后出港。
她立在船头,赤枪靠在肩侧,身后的轻炮与工兵器械被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经过高台时,她向萧明玥抱拳,没有说话。
萧明玥点头回礼。
萧云昭没有留在岸上。
她的情报船混在护航舰与文书船之间,外表毫不起眼,船腹密档舱却已经封锁。舰船驶过港门时,她只隔着一层薄雾向高台看了一眼,随后便将目光移向外海。
镇海号率先越过军港外线。
两侧护堤渐渐退到身后,海面一下开阔起来。近海晨浪撞上铁甲舰舰艏,被劈成两道白线。靖海号保持既定距离,补给舰也已按编组进入航道。
港内鼓声仍能听见,却被海风一点点吹散。
沈砚走进舰桥。
海图已铺在主桌上,怀远线自东南军港向外延伸,连接三处补给岛礁,再折向高丽近海。顾七舟与领航官正在核对第一段航向,萧清棠立在军令台前,听各舰报位。
“镇海号航向无误。”
“靖海号距离六百丈。”
“补给舰已过外线。”
“后队正在出港。”
沈砚刚在海图旁站定,一名皇城司暗卫便从后舱快步上来。
那人衣襟被海水打湿,手里捧着一只细长铜筒。铜筒封口有三道不同火漆,最外层仍带着海上急递的盐霜。
“王爷,三公主殿下最后一封海外急报。”
萧云昭就在后方情报船上,却让密报经暗卫送来,说明这份消息须立即进入旗舰军令系统。
沈砚验过封记,打开铜筒。
里面只有一页薄纸。
高丽南岸火药港已提前启用。
旧船入湾,浮木下水,沿岸守军于昨夜更换引火号令。原定尚需数日才完成的布置,已经全部转入战备。
沈砚看完,把密报平放到海图上。
萧清棠走到他身侧,目光落在那行字上。
“他们知道我们出港了?”
“未必知道确切时辰。”沈砚按住高丽南岸那几处被标红的浅湾,“但他们不准备再等。”
顾七舟取来副图,与密报所指火药港逐一对照。几处白浪线、浅滩与横流标记安静地躺在纸上,正是此前已经确认异常的陷阱湾。
沈砚抬头看向舰桥之外。
军港已经退到海雾后方,只剩信号塔顶的帝旗还隐约可见。正前方,深蓝海面一直延伸到天际,没有港墙,没有长街,也没有岸上百姓的声音。
只有镇海号与靖海号的螺旋桨持续推开海水。
萧清棠将密报收入军令夹。
“是否调整航线?”
沈砚看了片刻海图。
“主航线不变。”
“各舰按手册航行,先去第一补给礁。”
他伸手将代表镇海号的黑色木标,沿怀远线向前推了一格。
舰外,远征帅旗迎着深海长风彻底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