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征诏书送到东南军港时,港中最后一批煤箱刚刚落舱。
诏书没有在军营里挂太久。
随军印书局连夜排版,将可公开的诏文印成数千份,送往码头、船厂、军营与沿海州县。天亮以后,白纸黑字贴满港外长街,海风一吹,纸角猎猎作响。
“海患不绝,王师不还。”
八个朱字压在诏文末尾。
不到两日,东南军港外便挤满了人。
不是奉命迎军的地方官,也不是来观礼的士绅。最先赶到的是沿海渔村的百姓,随后是商船水手、船厂工匠、海运商局的伙计,还有从数十里外徒步过来的农户。
军港外原本空旷的石道,被人群一直挤到远处坡下。巡检司不得不临时拉起长绳,将百姓拦在装载区外。无人闹事,也无人往前硬挤。众人只站在海风里,伸长脖子望着港中的船。
镇海号停在主泊位最前方。
黑灰色装甲被水兵擦洗过,舰艏炮口沉默地指向港外。靖海号停在它右后侧,修长舰身尚带着新漆与桐油的气味,两舰烟囱都冒着淡烟,锅炉维持低压,随时可以升火。
再往后,是燃煤补给舰与淡水粮秣舰。宽大的船腹压得吃水线很深,甲板上的蒸汽吊臂缓缓转动,将最后几箱锅炉备件送入舱内。
火炮快船分列两翼,旧式护航舰在外圈排开。更远处,登陆船一艘接一艘靠着栈桥,甲板上平码着拆分后的轻炮、工兵木料、浮桥桶与成捆绳索。
随军印书船夹在后勤船队中间,船身不大,舱顶却加了两层防水油布。纸墨柜、活字箱与小型压印机已用铜扣锁紧,舷侧挂着一块新漆木牌。
大宁皇家印书局随军分部。
常福站在码头高处数了半晌,眼睛都看花了。
“少爷,这么多船,真能排得明白?”
沈砚放下手里的装载总册,朝港中看了一眼。
各舰旗号依次升起。
黑旗代表煤料核清,蓝旗代表淡水入舱,白旗代表军粮封存,红白相间的旗则表示火药与炮弹已由军械官双人点验。旗位看似繁杂,落在海军军校学员眼中,却各有次序。
“排不明白便不出港。”沈砚道,“远洋舰队不是赶集,不能看哪边热闹便往哪边挤。”
常福指了指港外:“百姓这里倒挺像赶集。”
沈砚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些。
百姓手里拿着东西。
有人提着鸡蛋,有人背着干粮,有人扛来一捆草绳,还有人把家中腌好的咸菜装在陶坛里,非要交给守门军士。军士不敢乱收,只能一遍遍解释舰队军粮已有定数,民间物资不得随意入舱。
可更多人手里拿的,不是吃食。
是木牌。
那些木牌大小不一,有的削得方正,字迹清楚;有的只是一块从旧船板上劈下来的木片,用炭笔写着名字。风吹日晒多年,墨色已经发灰,只能看见模糊的姓氏与年月。
一名中年汉子将木牌抱在胸前,牌上写着父兄两人的名字。他们十年前随商船出海,船在近岸被倭寇截住,只漂回来几块烧焦的船板。
旁边妇人手里的牌更小,上面没有姓名,只有一行歪斜小字。
“东湾失踪三十七人。”
她所在的渔村当年被海寇夜袭,活着的人连尸首都没找全,只能按失踪人数立一块公牌。那块牌在村中祠堂供了多年,今日被她一路抱到军港。
还有几名头发花白的老人,将一串串薄木牌系在长绳上。海风吹过,木牌彼此碰撞,发出细碎的嗒嗒声。
那声音不响。
港口却渐渐安静下来。
原本在甲板上装运煤箱的水兵停了一瞬,扛着炮刷经过栈桥的炮手也转头看去。有人望见木牌上熟悉的村名,低下头,用力擦了一遍手里的炮刷。
沈砚从高处走下石阶。
巡检司军士见他过来,正要喝令百姓让路,被他抬手止住。
人群认出他,先后安静下来。
没人高呼定海王,也没有像官府组织迎驾那样跪成一片。一双双被海风吹得发红的眼睛,只越过他,望向后方那些喷吐白汽的战舰。
一名老人先开了口。
“王爷,牌子能不能带上船?”
沈砚看向他手中。
木牌上并列刻着三个名字,最早的年月已是二十多年前。
“带去做什么?”沈砚问。
老人握紧牌边。
“让他们也看看海对面。”
他声音沙哑,说完便抿住嘴,没有再求。
沈砚沉默片刻,转头吩咐常福:“让印书局登记。”
常福忙问:“全登记?”
“全登记。”
沈砚看着人群中那些高低不一的木牌。
“姓名能辨的记姓名,字迹损坏的记村镇与失踪年月。原牌不带上主舰,统一封存军港祭棚,另誊名册随军。”
老人愣了一下:“为何不带木牌?”
“海上潮湿,船又要打仗。原牌若烧了、落水了,你们往后连个念想都没有。”沈砚道,“名字带去,牌子留下。等舰队回来,名册与牌子再一起核。”老人低头摸了摸木牌,最终点头。
“这法子稳妥。”
随军印书局很快在港外搭起长案。
苏清漪亲自坐在案后,身旁书吏一人收牌、一人登记,另有人将模糊字迹以薄纸拓下。百姓依次排队,没有争抢。有人能清楚说出亲人遇害的年月与海域,有人只记得那年村口的海水整夜发红。
苏清漪一笔笔记着。
她没有问他们是否痛恨高丽,也没有请人说几句激昂话。木牌上的姓名、村镇、年月、失踪人数,已经足够填满一页又一页纸。
登记到午后,案边忽然热闹起来。
一名身形瘦小的老渔妇挤到栈桥前,怀里抱着一只鼓鼓囊囊的粗布包。她个子不高,嗓门却不小,隔着两名军士便喊:“让开些,我给船上的后生送吃的!”
军士拦住她:“老人家,军中不得私收东西。”
“这又不是毒药,是鱼干!”
老渔妇打开布包,咸腥味立刻随风散开。里面塞满巴掌长的晒鱼干,晒得干硬,鱼尾还沾着盐粒。
“自家晒的,盐放得足,烂不了。你们走海上,嘴里没味的时候嚼一条。”
军士哭笑不得:“舰上有军粮。”
“军粮是军粮,鱼干是鱼干。”老渔妇瞪他,“你长这么大个子,怎么连这点账都算不清?”
周围百姓笑了起来。
那军士被堵得没话,只能看向刚走近的沈砚。
老渔妇也认出了他,上下打量两眼,直接把布包往他怀里一塞。
“你是管船的吧?”
沈砚抱着一包鱼干,迟疑道:“勉强算。”
“那你收着。”老渔妇指向港里的镇海号,“你们朝廷造的船太大,海上又没路,我看着就不放心。”
沈砚低头看她:“船大为何不放心?”
“这么大一坨铁,转个弯都费劲,万一迷路怎么办?”
周围先是一静,随即爆出一片笑声。
连栈桥上的水兵都笑弯了腰。
常福抱着登记册,忍不住解释:“老人家,那船上有海图、有罗盘,还有专门领航的人,不会迷路。”
老渔妇看他一眼:“你去过海对面?”
常福顿时哑火。
“没去过就别替海说话。”她又拍了拍沈砚怀里的鱼干,“真迷路了,至少有东西吃。人不饿,脑子便不糊涂。”
沈砚认真想了想。
“有道理。”
老渔妇满意地点头,转身又从身后人手里接过一个更小的布包,硬塞给旁边年轻水兵。
那水兵脸晒得发黑,接过鱼干时,眼眶却有些红。
“老人家,您家中也有人遇过海患?”
老渔妇动作停了一下。
“丈夫和两个儿子,都没回来。”
她说得平静,伸手替水兵把布包口重新系紧。
“所以你们别迷路。”
笑声低了下去。
水兵抱着那包鱼干,郑重行了一礼。
老渔妇嫌他礼多,摆摆手,又转头去看靖海号,嘴里仍在嘀咕那船烟囱太高,风一吹说不准会歪。
苏清漪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幕从头记到尾。
最初几行写得很快,写到老渔妇替水兵系紧布包时,她的笔停了停,又在纸页上方添了一个题目。
《百姓的鱼干》。
沈砚走到案边,看见题目,眉梢动了一下。
“是不是朴素了些?”
“你想叫什么?”
“《东海万民壮行赋》之类,听着比较有气势。”
苏清漪淡淡看他一眼:“那是礼部会写的东西。”
沈砚低头又看了一遍那五个字。
“还是鱼干好。”
“为何?”
“实在。”沈砚掂了掂怀里的布包,“而且能吃。”
苏清漪没理他,低头继续记录。
她写木牌,写鱼干,写水兵笑过之后发红的眼睛,也写百姓没有山呼万岁,只问船会不会迷路、粮够不够吃、炮能不能打到那些烧过他们村子的人。
这些话不整齐,也不豪迈。
却比预先拟好的送军颂词更重。
港内汽笛响了一声。
萧清棠已经登上镇海号。
她从舰艏查到舰尾,逐项检查主炮固定、救生艇绳索、浓雾铜铃与领航器具。每到一处,随舰军官便报一项数字。
“主副罗盘各一,星盘两具,测深绳四套。”
“救生艇六艘,备用拖缆十二盘。”
“军医舱净水单列,伤员转运滑架已复验。”
她没有因港外百姓聚集便缩减检查。走到舰尾时,一名水兵还在悄悄往怀里塞鱼干,被她看个正着。
那水兵脸色一僵,立刻站直。
“谁给的?”
“回殿下,港外老人家送的。末将尚未带入粮舱。”
萧清棠伸手接过一条,看了看上面的盐粒。
“登记,统一查验后分到各舱。不可私藏在火药与器械附近。”
水兵忙应声:“是!”
萧清棠将鱼干放回布包,继续往军令台走。
靖海号那边,旗手正等待她最后核验海上编组。
登陆船上则是另一番动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萧长宁亲自蹲在一门拆分后的轻炮旁,手中拿着装载册。炮身、炮架、炮轮、瞄具与弹药箱分别刻有编号,任何一件放错船,靠岸之后都可能拼不出完整炮位。
一名军官报完数字,萧长宁抬手敲了敲炮轮。
“防水油布呢?”
“装在后舱。”
“拿来。”
军官不敢迟疑,立刻让人取出。
萧长宁亲手拆开检查,见油布边角已有一处磨破,脸色当即冷了。
“换。”
军官低声道:“只是外层小口,不妨碍……”
萧长宁抬眸。
对方立刻改口:“末将马上换。”
她又查了工兵木板、绳索和浮桥桶,确认一件不少,才在装载册上按下军印。经过船舷时,她看见港外成片木牌,脚步稍停,随后转头对亲兵道:“登陆军入敌境后,军纪再宣一遍。”
“胆敢借复仇之名抢掠无辜者,斩。”
亲兵抱拳领命。
临近傍晚,萧云昭才从港外一艘不起眼的商船下来。
她没有带大批随从,手里只拿着一只封蜡薄匣。沈砚在海图室外接到她时,港中的喧闹隔着木墙传来,像层层海浪。
萧云昭打开薄匣。
里面是最后一批海外暗线名册。
没有多余姓名,只按身份、位置与可用程度分列。港口账房、船坞工匠、走私商人、粮道接头人,各有不同暗记。有人只能传递消息,有人可在必要时引船,有人一旦启用,便再无退路。
“全部复核过了?”沈砚问。
“复核两遍。”萧云昭道,“红记者不到紧要关头不得动,黑记者已经做好断线准备。名册正本在此,副本分藏两处。”
她将匣子推给沈砚,指尖没有立刻松开。
“上船以后,这东西不能离开密档舱。若舰船失守,先焚名册。”
沈砚看着她:“人呢?”
“能撤则撤。”萧云昭声音很轻,“撤不了,名单也不能落到敌手。”
沈砚点头,接过薄匣。
萧云昭转身看向窗外。
暮色下,镇海号与靖海号的桅灯已经亮起。补给舰、火炮快船与登陆船依次升起夜间识别灯,整座军港仿佛铺开了一片落在人间的星群。
港外百姓仍未散去。
木牌已登记大半,长绳上剩下的名字还在海风里轻轻碰响。老渔妇坐在路边石头上,正监督几名水兵分鱼干,谁拿多一条,她便用拐杖敲谁的靴子。
沈砚抱着密档匣走出海图室。
苏清漪坐在灯下整理今日记录,萧清棠的海上核验旗已从镇海号升起,萧长宁那边也送来了登陆军装载无误的回报。萧云昭站在他身侧,衣袖被风吹得轻轻拂过木匣边缘。
港中没有船动。
锅炉却在低低吐息,缆绳绷在桩上,火炮已封住炮口,军旗一面接一面在暮色中展开。
沈砚走到栈桥尽头。
离他最近的一艘护航舰上,年轻水兵把那包鱼干系在粮箱旁,随后转身朝港外木牌行了一礼。
更多水兵看见,也先后转过身。
甲板上没有口令。
一只只粗糙的手按在胸前,隔着海风,朝那些姓名无声行礼。
港外的人群里,有人低头抹了把脸。老渔妇却举起拐杖,冲船上喊道:“记得看路!”
甲板上顿时又响起笑声。
沈砚扶着栈桥栏杆,听见身后书页翻动。
苏清漪将《百姓的鱼干》那一页压入文匣,又抽出一张空纸,写下军港夜间灯位与各舰集结时辰。
远处传来值更铜钟。
第一声落下,镇海号旗台换岗。
第二声落下,靖海号锅炉舱报出压力。
第三声落下,港门守军缓缓收起最后一道商船通行浮栏。
沈砚打开装载总册,借着桅灯的光翻到最后一页。
煤、水、粮、炮、药、海图、密档、印局、登陆器械,所有条目后面,都已落下军印。
只剩最下方一格尚空。
出港军令。
海风从港门外灌进来,吹动那页纸。沈砚伸手压住册角,抬头看向停在深水中的两艘铁甲舰。
老渔妇还在岸边分她最后几条鱼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