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议东南军务。”
萧明玥的声音落下,太和殿内刚刚因宗王伏法而起的低声议论,顷刻静了。
内侍将军机木匣移到御案正中,依次揭去东南海军都督府、户部、工部与海运商局的火漆。匣内没有新的罪证,只有一叠叠已经核过数遍的舰册、海图、兵额与粮饷总目。
镇海号、靖海号,两艘远洋补给舰,火炮快船、护航舰、工程船、登陆船,连随军印书局所占的船位都列得清清楚楚。
百官望着那只木匣,神色与方才已全然不同。
宗室旧臣的割岛条款还压在证物案上。高丽与倭寇残部拿银子买伪钞、买死士、买大宁宗亲的野心,昨夜又险些炸断铁路桥。到了此刻,再有人说海对岸已经无力犯边,只需闭关守土,便不只是谨慎二字能解释了。
萧明玥翻开最上方的海军奏报。
“高丽、倭寇犯我海疆,前后多少年?”
兵部尚书出列,捧起早已备好的沿海案册。
“回陛下,自先帝朝中期起,沿海成规模侵扰共四十七次。小股登岸、劫掠渔船与焚毁村镇者,尚未尽数录入。近十年,东南沿海五州死伤军民一万七千余,失踪者四千余,焚毁村镇百余处,商船、渔船损失逾千。”
殿中有人悄然吸了口气。
这些数字并非第一次出现,却从未像今日这样,与刺驾图、敌国银锭和割岛条款摆在一处。
萧明玥继续问:“靖海王叛乱时,高丽与倭寇做过什么?”
“为叛军输送战船、火药、铁料与水手,以外敌侵海为掩护,助其扩军。后又与叛军水师合流,火攻大宁军港,意图引兵入长江。”
“伪钞案呢?”
户部尚书上前一步。
“暗印窝点所获敌国银锭、海外残信,皆已核验。对方意在毁坏大宁宝钞信用,断远征军费,动摇新朝钱脉。”
萧明玥的手指落到铁路桥刺驾图上。
“昨夜之事,也记进去。”
苏清漪站在文臣班列中,闻言走出。
她今日仍穿那身便于行事的青色窄袖官服,怀中没有诗卷,只带着随军印书局的文书匣。内侍在御阶下置了一张矮案,摆上笔墨与空白诏纸。
萧明玥看向她。
“拟诏。”
“臣女领旨。”
苏清漪跪坐案后,展开纸卷,提笔蘸墨。
太和殿内无人催促。
她没有从天命、祥瑞与四海宾服写起,也没有先堆一篇辞藻华美的帝王颂文。笔尖停了一息,第一行墨字便稳稳落下。
“大宁皇帝诏曰:国有疆土,民有生业。守海者,非守一湾一港,乃守渔舟归帆、田舍炊烟、商路往来与万家性命。”
沈砚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行字上,没有出声。
苏清漪继续写。
“高丽王庭与倭寇诸部,多年以来,纵舟犯境,劫商旅,焚村镇,掳妇孺,杀军民,以海疆百姓之血肉,供其权贵贪欲。大宁屡加申饬,仍不知止;数次宽宥,反助其养寇。”
“及靖海逆乱,高丽与倭寇复输舟船、火药、铁料,勾连叛贼,引兵窥江,欲以大宁山河为其逐利之场。逆乱既平,余党未悔,又以敌银伪造宝钞,暗通宗室,泄我军机,谋刺君上,毁我铁路,许以海岛疆土为酬。”
写到此处,苏清漪停笔抬眸。
“陛下,割让海岛的条款,可要逐项写入诏中?”
萧明玥道:“不必写尽。只写敌国许银许船、扶立傀儡、图谋割土。”
“是。”
苏清漪重新落笔。
“此非两国边衅,亦非一时争利。其所谋者,乃坏我法统,断我新政,扶傀儡而裂疆土,使大宁沿海之民,永为刀下鱼肉。”
笔锋至此,殿中几名武将的手已按上腰间空悬的佩刀位置。
今日入殿不许携兵刃,习惯却改不了。
苏清漪没有立刻写出“开疆拓土”四字。
她换了一支笔,蘸足墨,字迹比先前更沉。
“朕承天下之责,不忍海疆死者无告,不忍生者岁岁望寇帆而惊,不忍守军年年以血肉填补敌国船坞所生之祸。”
“今命大宁水师跨海讨罪,非为夸功,非为贪土,乃为毁其造船之所,焚其火药之库,断其养寇之粮,擒其通敌主谋,使犯境者无船可乘,使作乱者无火可用,使东南百姓自此敢出港、敢行商、敢候亲人平安归舟。”
太和殿里静得只剩笔尖擦过纸面的沙沙声。
那名先前在军费之争中主张休养三年的老臣缓缓低下头,没有再避开证物案上那份沿海死伤总册。
苏清漪又写道:“大宁将士渡海之后,当奉军律。凡持械拒命、助寇烧杀者,诛;凡护粮仓、保百姓、献船坞、弃械归降者,依令处置。不得妄杀,不得劫掠,不得以讨罪之名害无辜之民。违者,无论将校士卒,皆以军法论。”
沈砚轻轻点了一下头。
这一句不能少。
远征诏书若只有怒火,没有边界,到了海对岸,便会有人拿朝廷的旗替自己的贪欲遮脸。大宁要毁的是敌人的战争根基,不是让一群换了旗号的人去沿海城镇抢一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苏清漪放慢笔锋,写下最后几行。
“沿海历年死难军民姓名,凡可考者,录入海疆祭册;失踪无名者,亦设位受祭。此师出海,先告亡者,后讨有罪。”
“诏告天下,咸使闻知。”
她搁笔,双手将诏文捧起。
内侍接过,送至御案。
萧明玥从头看了一遍。看到“敢候亲人平安归舟”一行时,她的目光停了片刻,随后拿起朱笔,在诏文末尾添了八个字。
“海患不绝,王师不还。”
朱笔落下,殿中武将的呼吸顿时重了。
兵部尚书率先跪地。
“臣请奉诏讨敌!”
紧接着,武将班列齐齐跪下。
“臣等请奉诏讨敌!”
声音撞过殿柱,震得梁上铜铃轻颤。几名年轻武官眼中已有压不住的热意,仿佛东海战鼓已经响在耳边。
沈砚看了看他们,从袖中取出一卷厚册。
册子很厚。
比出征诏书厚了至少十倍。
他走到殿中,将册子放在内侍刚刚撤空的矮案上。沉闷一声,武将们那股刚被诏文点起来的气势,莫名顿了一下。
萧长宁站在另一侧,瞥见封面,眉梢微扬。
《远征物资最后核验总表》。
沈砚向御座拱手。
“陛下,诏书定了,臣这里还有一份。”
萧明玥看着那本厚册:“讲。”
沈砚转向殿中众臣。
“诸位先别急着热血沸腾。海对岸还没看见,船上的锅得先有米。”
“远征舰队各舰煤料、淡水、军粮、炮弹、药材、备用锅炉管、桅索、帆布、木料、石灰、火油、军饷与抚恤预备,全部在这里。”
他翻开第一页。
“镇海号与靖海号,每日标准煤耗、战斗升压煤耗、低速巡航煤耗,分三档核算。谁为了在港中显威风乱烧锅炉,烧掉的不是煤,是后面一日航程。”
方才喊声最响的一名武将悄悄把腰背收了些。
“淡水按人头、锅炉补水与军医用水分开。洗脸用的,别记到救伤水桶里。粮秣按舰、按营、按七日封装,发霉一袋,追查一袋。”
“炮弹按炮号配,不许把靖海号的弹装进火炮快船仓里,到了海上再对着炮口研究为什么塞不进去。”
殿中响起几声没忍住的低笑。
沈砚又翻了一页。
“登陆军轻炮分件装船,炮身、炮架、炮轮与弹药箱各有编号。下船时少一个轮子,大公主不会因为诸位喊得响,便允许你们扛着炮跑。”
萧长宁淡淡道:“少一个轮子,负责押运的人便留下顶上。”
笑声顿时大了些。
萧清棠却看得认真:“救生艇、拖缆与浓雾铜铃也在表中?”
“单列在航行器具册。”沈砚道,“每舰两套,一套在用,一套封存。测深绳、罗盘、星盘由领航官与副手分别点验,不许全装在一只箱里。”
萧清棠点头,不再问。
沈砚继续道:“随军印局的纸墨防潮、活字分箱与军机封匣,也由海运商局复核。情报船所需密档不得与公开文书混装。岛礁补给点的煤仓、淡水设施、药材与守备弹药,要在主力舰队经过之前完成最后一次点数。”
一番话说完,殿中那股只等拔刀出海的热意没有散,却沉了下来。
打仗不是诏书写完,舰队便能乘着几句豪言越过深海。
它要吃煤、吃粮、吃钢,也要带着水、药、绳索、图册和一笔笔不能错的账。
萧明玥翻过物资总表前几页。
“何时可以完成最后核验?”
户部尚书与兵部尚书对视一眼,同时出列。
“回陛下,军费、军粮今日可定。”
工部尚书紧随其后:“锅炉备件、火炮弹药与工兵器械,明日午前可报终数。”
海运商局官员道:“各舰装载次序已排定,待御前军令下达,即可依册执行。”
萧明玥合上总表。
“好。”
她抬眸看向殿中几人。
“萧清棠。”
萧清棠出列,抱拳跪下。
“臣妹在。”
“命你总督远征舰队海上军务,镇海、靖海二舰及各补给舰、护航舰、火炮快船,皆受你节制。航线、阵列、接敌、退避与海上军法,由你临机决断。”
“臣妹领旨。”
“萧长宁。”
萧长宁上前,单膝触地。
“臣在。”
“命你督领登陆军、火枪营、工兵营与轻炮队。舰炮开路之后,夺港、破寨、占船坞、护粮仓,皆由你统筹。军纪若坏,先问主将。”
萧长宁抬起眼,声音干脆。
“臣领旨。”
“萧云昭。”
“臣妹在。”
萧云昭缓步出列,月白朝服在金砖上铺开一角。
“命你掌海外暗线、敌情核验与反间诸事。皇城司、六合商盟海外耳目,依密令行事。军中所得敌报,未经复核不得擅用;暗线生死取舍,可先行决断,后报御前。”
萧云昭俯身。
“臣妹领旨。”
萧明玥最后看向沈砚。“定海王沈砚。”
沈砚走到殿中,与三人并列跪下。
“臣在。”
“命你总筹远征军政后勤。军费、粮秣、舰船修造、岛链补给、各部衔接、敌境安抚与后续治理,皆归你统筹。海上战事与登陆军务,你不得越过主将擅令;两军所需与战后处置,诸将亦不得绕过总筹自行其是。”
沈砚拱手。
“臣领旨。”
萧明玥的目光从四人身上一一掠过。
海上有萧清棠,岸上有萧长宁,暗处有萧云昭,军政后勤由沈砚贯通。苏清漪站在稍后的位置,案上墨迹未干的诏文,则会把这场战争的缘由、军纪与朝廷意志送往天下各处。
“此次远征,各司其位。”萧明玥道,“争功者斩,误军者斩,掠民者斩。舰船、兵马、钱粮、暗线与文告,不得彼此争权,不得各行其是。”
“臣等遵旨!”
四道声音同时落下。
萧明玥拿起玉玺,在远征诏书末尾稳稳盖下。
朱红印记压住纸面。
内侍将诏书移交苏清漪。她俯身验过印文,随后取出随军印书局的封套,将原诏收入其中。
“正本入军机存档。”她道,“副本分送兵部、东南海军都督府与沿海五州。公开诏文由皇家印书局刊印,不附航线、兵额与出征日期。”
沈砚将物资总表推到户部、工部与兵部面前。
“诸位也别只顾着传诏。今日散朝之前,各领一份核验目录。少一袋粮、少一根管、少一箱药,出海之后都不会自己长出来。”
一名武将看着那摞目录,方才请战时涨红的脸已经恢复了寻常颜色。
萧长宁从他身旁经过,淡淡道:“不是想出征么?”
那武将连忙抱拳:“末将愿往!”
“先去把你营中的炮轮数清。”
“是。”
太和殿侧门开启,印书局书吏与军机内侍依次入内。诏文被送去誊清,物资总表则拆分成一册册粮、煤、炮、药、船与工兵器械目录,分别交到各部手中。
殿外日光正盛。
朱印尚未完全干透,苏清漪捧着诏书走下丹墀。沈砚抱着剩下的总表跟在后面,萧清棠、萧长宁与萧云昭各自领了军令,没有停步。
宫门外,皇家印书局的车已经候着。
苏清漪将诏书封匣,亲手扣上铜锁。
沈砚看了一眼她袖口沾上的墨。
“这一篇,写得比炮声还响。”
苏清漪接过书吏递来的封条,贴在匣口。
“炮还没响。”
沈砚低头翻开物资总表最后一页。
“所以先让户部把煤数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