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铁路桥上的两处焦黑垫木已经换完。
工部重新验过桥墩,火药、引线、碎铁与那辆烧坏的假御驾则被分车封存。宗室旧臣单独关在一辆铁栏囚车里,前后各有火器营押送,一路从京郊进了雍京。
那颗机关假人的木头脑袋也跟着进了城。
常福抱着它坐在证物车上,起初还觉得晦气,走了半程,竟看顺眼了。他替木头脑袋扶正歪掉的冠冕,小声道:“你昨夜也算替陛下挡了一刀,回头若没人收你,给你在王府找个清静角落。”
旁边工部官员听得眼角直跳。
“常管事,这是刺驾案证物。”
“我知道。”常福拍了拍木头脑袋,“所以才不能乱丢。”
巳时,太和殿开朝。
丹陛下没有往日朝会前的低声议论。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几名宗室王公站在最前,脸色都不大好看。昨夜铁路桥遇袭的消息已经传入各府,却只说刺客落网、桥身无损,至于主谋是谁,宫中一直没有明旨。
殿门外传来锁链拖过石面的声音。
两名禁军押着宗室旧臣走入殿中。
他已换下昨夜那件沾泥斗篷,身上只穿素色囚衣,发冠被除,双手缚在身前。一路走过百官班列时,他仍竭力挺着腰背,仿佛只要姿态不倒,身上那层宗室体面便还在。
走到御阶下,他停住脚步,没有立刻跪。
禁军按住他肩头。
他挣了一下,抬头望向御座。
“臣乃太祖血脉,先帝在时亦曾赐座听政。今日纵有罪责,也当由宗正与三法司会审。陛下将臣锁入太和殿,是要让满朝看萧氏宗亲的笑话么?”
萧明玥高坐御座,玄金帝服垂过座沿,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半分波澜。
“跪下。”
只有两个字。
禁军手上用力,宗室旧臣膝弯一沉,重重跪在金砖上。
殿中几名宗室下意识垂下眼,没有一人为他开口。
萧明玥道:“萧云昭。”
“臣妹在。”
萧云昭自班列中走出。
她今日穿着月白朝服,手中捧着一只黑漆证物匣。神色仍旧清婉,步子也不疾不徐。到了殿中,她将木匣放在内侍抬来的矮案上,依次打开三道铜扣。
第一件,是从宗室府老仆药箱夹层中截下的御驾行程抄件。
第二件,是暗印窝点查获的分赃账。
第三件,是铁路桥结构图与刺驾布置图。
萧云昭取出行程抄件,展开道:“昨夜假御驾出城前,内廷车马处收到一份假路线。路线所载夜过铁路桥、桥南行宫暂歇等细节,只在这一份文书中出现。”
“文书送入车马处不足一个时辰,便被人抄出宫城。抄件经三次转手,最后藏入你府中老仆所携药箱。沿路接头者、换车处与出城时辰,皇城司皆有记录。”
宗室旧臣抬起头:“府中奴仆做事,未必事事受本王指使。凭一张抄件便要定本王刺驾之罪,未免草率。”
萧云昭没有与他争。
她把第二册账簿放到最上面。
“此为城西暗印窝点分赃账。旧礼部匠头伪造大宁宝钞,扰乱皇家钱庄信用,所收敌国银锭共计三千七百两。银锭分作五份,其中一份送至京西宗室田庄,用于收买车马处书吏与招募死士。”
她翻到其中一页。
“账上未写你的名讳,只写‘宗府’二字。田庄管事起初也说不知情,直到皇城司从你府西院书房搜出同一批银锭的封套。”
内侍接过几张拓印,向百官展示。
敌国银锭底部的细窄波纹、封套上的蜡印、账簿所记重量,一一对应。
宗室旧臣的脸色微微发白,仍道:“本王府中庄田众多,管事收了来历不明的银子,也算不得本王通敌。”
“那便再看这一份。”
萧云昭取出一封信。
纸张不大,边缘有海水与鱼油留下的淡痕。封口已被拆开,旁边压着一份译录和数张笔迹核验文书。
“高丽密使经海路送入雍京的书信。原信以商货暗语书写,明面记载木料、盐鱼与潮汛,实则约定伪钞散入市面、炸毁铁路、阻断远征诸事。”
“你府中书房有回信底稿。纸是你惯用的澄心纸,墨是宗室岁赐中的松烟墨,笔迹经礼部旧档、宗正旧册与府中账目三方核对,无误。”
她把回信底稿平放在案上。
“底稿末尾写着:女主临朝,权臣乱政,国本倾危,若得海东义师相助,宗室自当拨乱反正。”
殿中响起一阵压不住的低哗。
几名宗室王公猛地抬眼,看向跪在殿中的人。昨日之前,他们或许还愿意把此人视作反对女帝、眷恋旧制的宗室长辈。可“海东义师”四字落到太和殿上,再厚的宗法情分也遮不住通敌的腥气。
宗室旧臣攥紧被绑住的双手。
“那只是权宜之辞!”
他声音陡然高了些。
“高丽与倭人畏惧大宁舰队,臣不过借其银钱与人手,清除朝中奸佞。待宗室重掌国政,自会反过来整顿海防,绝不会让外敌踏入大宁半步!”沈砚站在文臣前列,听到这里,轻轻笑了一声。
笑声不大,殿中却听得清楚。
宗室旧臣猛地转头。
“沈砚,你笑什么?”
“笑王爷算盘打得好。”沈砚走出班列,“拿敌国银子,借敌国死士,杀大宁皇帝,炸大宁铁路,毁大宁宝钞,最后还能说一句自己是为了大宁。”
他扫了一眼那几件证物。
“照这个说法,昨夜桥下那几包火药也不是想炸桥,是想替工部试试桥墩结不结实?”
殿中有人低头,嘴角却没有半点笑意。
宗室旧臣咬牙道:“若非你蛊惑陛下,强推新法,败坏祖制,本王何至于此?”
他转向御座,声音愈发急促。
“陛下,臣并非贪图皇位。臣只是忧心女子称帝,阴阳失序;又忧心沈砚权倾朝野,以商贾、工匠之术污乱国政。”
“官绅纳税,宗族解兵,科举尽收寒门工匠,铁路横穿祖田,宝钞以薄纸代替真金白银。大宁百余年法度,被你们改得面目全非!”
“臣是萧氏宗亲,受历代先皇厚恩,岂能眼看祖宗江山落入权臣之手?”
几句话说得悲切,连眼眶也泛起红意。
他跪在御阶下,囚衣、白发与宗室身份叠在一处,若没有案上那些银锭和图纸,倒真有几分孤臣泣血的模样。
萧明玥没有让他继续。
“宣读条款。”
一名内侍从萧云昭手中接过最后一份文书。
宗室旧臣脸上的悲色顿时僵住。
内侍展开文书,声音清晰地传遍太和殿。
“事成之后,新主罢远征、毁铁舰、停海军扩建,恢复高丽与大宁旧贡贸易。”
“割东海外岛三处,供高丽水师停驻、补水、修船。”
“许倭部于外海两岛互市,不追其历年犯海旧罪。”
“高丽出银十万两、船二十艘,助宗王入京监国。新主即位后,另以江南丝茶、铁料偿付。”
每读一条,殿中的空气便冷一分。
读到割让海岛时,宗室班列中一名老王爷已气得胡须发抖。
“畜生!”
他从班中走出,朝御座重重一拜。
“陛下,此人与敌国议割疆土,已非宗室家事。臣请将其逐出宗谱,宗正寺不得再以太祖血脉为其请恤!”
另一名宗室也紧随其后出列。
“臣附议。萧氏以天下奉养宗亲,宗亲若反过来卖天下求位,便不配再姓萧。”
其余宗室纷纷俯身。
“臣等请逐其宗籍,严惩国贼!”
声音一层接一层,竟比文武百官的请罪声更急。
割岛条款一出,谁再替他辩护,谁便可能沾上卖国二字。那些原本对远征军费仍有疑虑、对新政也未必真心服气的宗室,此刻切割得干脆利落,唯恐慢上一步便被算作同党。
宗室旧臣望着身后跪下的一片人,嘴唇不住发颤。
“你们……你们昨日还说祖制不可轻改!”
最先出列的老王爷抬头,怒道:“本王反对女子称帝时,也没想过请高丽人替我杀大宁皇帝!”
“祖制不是你卖国的价码,宗室也不是你通敌的护身符!”
宗室旧臣身形一晃,膝下再也撑不住那副笔直姿态。
沈砚走到证物案边,拿起那份割岛条款看了两眼。
“说到底,你反的从来不是女帝。”
宗室旧臣抬眼,目光怨毒。
沈砚将条款丢回案上。
“谁让你交税,你便反谁;谁收你的私兵,你便反谁;谁让工匠寒门也能入仕,让你家那群只会背祖宗名字的子弟不能躺着做官,你便说谁毁了大宁。”
“若今日坐在御座上的是个男子,却照样推官绅纳税、科举新法、铁路与宝钞,你也会骂他昏君。”
“你要的不是男帝,不是祖制,更不是萧氏江山。”
沈砚看着他,语气平淡。
“你要的是一个能让你继续躺在祖产上吃喝,天下人还得夸你血脉尊贵的旧日子。”
殿内无人出声。
宗室旧臣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他张了张嘴,想再说忧国、祖制与忠义,目光落到那份割岛条款上,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萧云昭把最后一册证据收入匣中。
从头至尾,她没有斥责一句,也没有提高声音。那些藏在暗印坊、田庄、药箱、海路与铁路桥下的线,被她一根根摆到日光里,已经足够把人钉死。
萧明玥垂眸看着御阶下。
“宗室受国之养,本当守土安民。你却勾结高丽与倭寇余部,伪造宝钞,泄露军机,谋刺君上,炸毁国道,并以海岛、丝茶、铁料许敌。”
“你方才说,朕将你押入太和殿,是让天下看萧氏宗亲的笑话。”
她声音不高,满殿却无人敢动。
“你错了。”
“朕让你来,是要让天下看清,萧氏宗亲犯法,与庶民同罪;卖国谋逆,更无血脉可恃。”
她抬手,内侍将判旨展开。
“夺爵,削去宗籍,府中参与谋逆者交三法司依律问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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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本人,谋逆、通敌、刺驾、割土诸罪并论,处斩。”
宗室旧臣猛地抬头。
“陛下!”
禁军已经上前架住他的双臂。
他挣扎着向御阶扑了一步,锁链哗啦作响。
“臣是先帝族弟!陛下若杀臣,天下宗室必然寒心!”
萧明玥看都没有再看他。
“拖下去。”
禁军将人向殿外押去。
他起初还在喊祖制、宗法与先帝,到了殿门处,声音已变成杂乱的咒骂。厚重殿门缓缓合拢,将最后半句截在外面。
金砖上,只留下两道锁链拖过的浅痕。
几名宗室王公仍跪在班列前。
萧明玥道:“都起来。”
众人起身时,腰背比入殿时低了许多。
证物案尚未撤去。敌国银锭在殿中泛着冷光,铁路桥刺驾图上,三处火药位置被朱笔圈得醒目。那份割让海岛的条款压在最上方,纸很薄,却将宗室旧势力最后一点忠义体面压得严严实实。
萧云昭扣上证物匣,退回班列。
经过沈砚身侧时,她脚步微停。
沈砚低声道:“网收干净了?”
“雍京这一头,干净了。”
她没有多说,衣袖轻拂,回到自己的位置。
御座上,萧明玥拿起下一份奏册。
内侍将一只封好的军机木匣放到御案右侧。匣面压着东南海军都督府的火漆,旁边另有户部、工部与海运商局刚刚送来的复核文书。
萧明玥指尖落在火漆上。
“先议东南军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