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更过半,雍京西郊的风渐渐紧了。
新修铁路自北山一路向南,越过河谷时架起一座铁木混筑的长桥。桥墩以条石砌成,外箍铁条,桥面两侧铺着并行铁轨。白日里火车从这里驶过,汽笛能传出数里;到了夜间,山谷里只剩河水撞击桥墩的闷响。
桥南行宫早已点起灯火。
沿途巡检司比平日多了两班,工部也派人复查桥面、护栏与信号灯。消息传出去,便成了女帝将乘新式车驾南下东南军港,亲送远征舰队出海。
桥北山林间,几道身影伏在枯草后。
他们穿着工部杂役常用的粗布短衣,身上带着绳索、铁钎与油布包。若从远处看,只像一队夜里检修桥基的工匠。油布包里装的却不是工具,而是分成数份的黑火药。
桥下更早便有人下去。
两名死士腰间系绳,踩着桥墩外侧凿出的浅槽,将火药包逐一塞进铁箍与石缝之间。药包外缠浸油麻布,再以细绳固定。数道引线沿着桥墩背面垂下,汇进河岸一处杂草深沟。
那里埋着一只木匣。
匣中火药最多,足以将第一座主桥墩炸裂。桥墩若塌,恰好行至桥心的御驾便会连人带车落进河谷。后方护驾车马挤在铁轨上,再有人趁乱放火,谁也说不清女帝究竟死于炸药、落水还是乱军。
一名披着旧斗篷的人站在林中,隔着树影望向桥头灯火。
他年纪已经不小,手却始终按在腰间短剑上。宗室府邸多年闭门的安静,到了此处已不剩多少。他身旁几名旧人都是这些年从各处清退下来的亲信,有人失了官位,有人失了庄田,还有人家中子弟在新科举里落得一败涂地。
“时辰可准?”他问。
伏在前方的死士低声道:“内廷车马处传出的时辰不会错。御驾二更末出城,三更前到桥北。桥南行宫已经亮灯,工部也在傍晚清过路。”
宗室旧臣抬头看了看天色。
云层很厚,月光照不进谷底。
“桥塌之后,按原定说法传出去。”
“是远征耗费太重,工部偷工减料,铁路开通不足一月便断桥。女帝强行乘车南巡,死于新政。”旁边旧人低声背出准备好的话,“城中几处茶楼、书院和粮市都有人接应,天亮前便能传开。”
宗室旧臣缓缓点头。
炸桥只是其一。
女帝死于新修铁路,远征自然中断;铁路又与兵工厂、宝钞军费连在一起,民间只要乱上一阵,新朝那层看似坚硬的壳便会裂开。到时宗室出面,以国不可一日无主为名收拾残局,许多如今低头的旧臣,自会重新站队。
山道尽头,一盏宫灯终于从夜色中露了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盏、第三盏。
护驾骑兵在前开道,甲叶与马具发出整齐轻响。两列内廷灯笼夹着一辆玄色车辇,车檐悬着帝驾才用的金纹宫灯。车辇之后还有数辆随行马车,禁军步卒分列两侧,旗号、仪仗、车距皆与真正御驾无异。
桥头守军远远见灯,立即撤开拦索,跪地迎驾。
车辇没有停。
厚重车轮压上铁轨旁临时铺设的平道,缓缓驶向桥面。车帘半垂,灯影映出一道端坐的人影。头冠、肩线与帝袍宽袖都看得分明。
桥下死士握紧了火折子。
宗室旧臣目光跟着车辇一点点往前移。
十丈。
五丈。
车驾前轮压过第一道桥缝,桥身传来低沉回响。
负责点火的死士蹲在深沟里,抽出汇拢的引线。只要车辇行至桥心,他便点燃主线。火会先入木匣,再分向三处桥墩,前后不过十余息。
车驾继续向前。
第一匹护驾战马踏进桥心标记时,林中传来一声极轻的鸟鸣。
那是宗室旧臣定下的暗号。
山坡上一名死士立刻张弓。他没有射人,箭头缠着浸油麻布,火折子一擦,箭头迅速腾起火焰。
深沟中的死士也将火折子凑向引线。
火星尚未落下,河岸草丛里忽然飞出一柄短剑。
剑锋贴地而过,将汇拢的主引线齐根斩断。余势未歇,又钉进死士握着火折子的手腕。
那人惨叫一声,火折子落进湿泥。
萧清棠从桥墩阴影后跃出,足尖在石壁上一点,人已落到深沟边缘。她今夜没有穿显眼宫装,只着贴身轻甲,长发高束,手中第二柄短剑直取木匣旁的备用引线。
死士拔出腰刀扑来。
萧清棠侧身让过刀锋,左手扣住对方肘弯,膝盖撞上其腰腹。那人闷哼弯腰,尚未来得及后退,剑柄已经重重砸在他颈侧。
河岸两名埋药死士同时扯动绳索,从桥墩外侧荡下。他们手中短刀一左一右,封住萧清棠退路。
她没有退。
剑锋先挑断左侧绳索,那名死士脚下一空,身体撞上桥墩。萧清棠借势旋身,一脚踏住深沟边缘,右手剑从另一人刀下斜穿而入,割开其肩头。血溅上湿草,对方仍咬牙扑向木匣,试图用怀中火绒直接点药。
萧清棠抓起断裂的引线往后一扯,连同木匣一并拖进浅水。河水漫过匣角,油布一时未透,火药却已离开原本埋设位置。
桥上那支火箭也在同一刻射出。
火光划过夜色,直扑车辇。
箭头撞上车窗,火油四散,半边车帘迅速燃起。护驾禁军像是直到此刻才惊觉,队列立刻收拢,数面盾牌挡向车辇两侧。
宗室旧臣猛地抬手。
“动手!”
埋伏在两侧林中的人全冲了出来。
有人向桥面射箭,有人携火药罐扑向铁轨,还有数名死士直取车辇,想在桥未炸成之前亲手杀进车内。
林中随即亮起成排火把。
萧长宁立在山坡高处,赤色长枪斜指桥面。她身后两列火器营早已完成装填,枪口沿林间预留的射界压下,将冲出掩体的死士全部框在桥北空地。
“第一排,放。”
排枪轰鸣。
最前方数名死士被铅弹打得倒飞出去。后排仍顶着尸体往前冲,试图散进桥头石料堆。萧长宁没有给他们分开的机会,枪锋往右一转。
“第二排,压桥口。”
又一轮铅弹扫过。
桥头火星四溅,冲得最快的两人翻下路基。剩下死士终于意识到两侧山林根本不是空的,所谓护驾队列松散、工部夜间换防,全是留给他们看的口子。
宗室旧臣转身便往后山退。
才走出几步,一队火器营军士从退路两侧起身,枪口平平指向他的胸口。
萧长宁提枪沿坡而下。
“跑什么?”
宗室旧臣脸色发白,强撑着道:“本王乃宗室!你敢以枪指我?”
“敢。”
萧长宁的回答只有一个字。
一名旧人想从侧后扑上来,被她反手一枪杆抽翻。那杆赤枪随即横在宗室旧臣喉前,枪尖只进半寸,便刺破皮肉,逼得他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桥面上,燃烧的车帘已经蔓延到车门。
几名死士顶着火枪冲到近前,其中一人挥刀斩断车门扣锁,另一人猛地掀开帘子。
车内端坐着一道人影。
帝袍玄金,头戴冠冕,双手规矩地搁在膝上。
那名死士眼中刚露出狂喜,刀锋便向人影颈间劈去。
木屑飞溅。
头冠连同半截木头脑袋滚出车门,在桥面上磕了两下,正停在火光旁边。
机关假人的脸被工部匠人雕得方正,眉峰压低,薄唇紧抿,即便只剩半个脑袋,仍显得十分端肃。
死士盯着那张木脸,整个人僵住。
车辇底部忽然弹开两块护板,埋伏其中的禁军从左右翻出。短弩近距离齐发,几名围在车门前的死士当场倒下。最后一人试图跳桥,被早已守在桥下的水兵以长钩勾住腰带,重重拖回桥面。
远处临时指挥台上,沈砚放下望远镜。
“工部这假人做得不错。”
常福蹲在挡箭木板后,只敢露出半个脑袋:“少爷,都打成这样了,您还看假人?”
“脸雕得比我还严肃。”沈砚道,“不知道的还以为坐车里的不是陛下,是礼部祖师爷。”
常福看了一眼桥面滚动的木头脑袋,嘴角抽了抽。
沈砚已经转向候在台下的工兵。
“第一队上桥灭火,先护铁轨,不要整桶水往烧红的铁件上泼。用湿毡压车辇火,沙土断油。”
“第二队下桥拆药。所有药包先断引线,再逐个卸下,位置和绑法全部画图留档。”
“桥墩有无裂纹,工部立即复验。没有我的令,不许车马再过桥心。”
工兵分作两路冲出。
桥上湿毡压住燃烧车帘,沙袋沿油迹铺开。几名工匠用铁钩将假车辇拖离主轨,另有人拿锤逐段敲查铁轨与连接件。桥下工兵系着安全绳下到墩侧,先剪断备用引线,再将塞在石缝里的火药包缓缓取出。
其中一只药包已经被火星燎焦了外层麻布。
工兵没有伸手硬抓,只用长钳夹住,放进盛满湿砂的铁槽。麻布刚被剪开,里面便露出细磨火药与数枚碎铁。
“王爷,药里掺了铁片!”桥下有人高声回报。
沈砚走到台边:“照原样封存。别嫌沉,少一片都可能是证据。”
山林中的枪声已经停了大半。
萧长宁压住桥北,火器营封死退路;萧清棠则带人从桥下清到岸边,将负责点火与埋药的死士逐一拿下。几名想投河逃走的人刚入水,便被埋伏在下游的水兵捞起,卸掉下巴捆成一排。
萧清棠提着那截被短剑斩断的主引线走上桥。
她肩头沾着血,脸上却没有伤,只袖口被短刀划开一道口子。萧长宁也从北坡过来,枪尖仍抵着宗室旧臣后心。
两人隔着燃烧后的车辇残架对视一眼。
“桥下拆净了?”萧长宁问。
“主线已断,药包由工兵接手。”萧清棠看了一眼被押住的宗室旧臣,“你这里呢?”
“活的。”
宗室旧臣听见这两个字,脸色愈发难看。
沈砚从临时指挥台走来,先看桥墩,再看人。
“留活口是好习惯。”
萧长宁收回枪尖:“他方才还问本宫敢不敢以枪指宗室。”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沈砚看向宗室旧臣:“现在知道答案了?”
对方咬紧牙关,仍试图维持体面。
“你们以假御驾诱杀宗亲,传出去,天下人自会知道新朝如何对待萧氏血脉。”
沈砚弯腰捡起滚到桥边的机关头冠,又看了一眼那颗只剩半张严肃面孔的木头脑袋。
“第一,车里是木头,不是宗亲。”
“第二,桥下的火药是你埋的,箭是你的人射的,散播铁路偷工减料的说辞也是你备的。”
他把木头脑袋放到宗室旧臣面前。
“第三,你若真把自己当萧氏血脉,便不会拿女帝的命、铁路和桥上这些护驾军士,去换你那点早该入土的富贵。”
宗室旧臣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萧云昭从桥北阴影中缓步走来。
她今夜一直没有露面,直到工兵拆下最后一只药包,才带着皇城司暗卫来到桥上。月白衣摆掠过满地碎木与湿砂,连一滴血都没有沾上。
她在宗室旧臣面前停下,将一张从其府中老仆药箱里截下的行程抄件展开。
“礼部收到的送军消息,没有写夜过铁路桥。”
“工部收到的复检口谕,没有写桥南行宫。”
“只有内廷车马处那份假路线,三样都有。”
萧云昭看着他,声音很轻。
“你的人取到它之后,两个时辰便出了城。沿途换了三次车,最后进了这片山林。”
宗室旧臣眼底那点强撑终于裂开。
沈砚没有让萧云昭继续说证据,只示意将人押到桥边临时军帐。
军帐里没有刑具。
案上只摆着从桥下拆出的药包、敌国制式银锭、宗室府中搜出的铁路图,以及那封尚未递出去的事成急信。
宗室旧臣被按坐在木凳上,目光落到银锭时,肩背明显塌了一分。
萧云昭问道:“海对岸答应了你什么?”
他不答。
萧长宁把赤枪靠到案边,金属撞上木桌,发出一声沉响。
萧清棠则坐在帐门旁擦拭短剑。剑上那点血被布一点点抹去,她从头到尾没有催问。
沈砚翻开那封事成急信。
“新朝无主,宗室奉祖制监国。”
他念完一行,抬眼道:“后面还没写完。是准备等明玥死后,再填你的名号?”
宗室旧臣的额角渗出汗。
萧云昭又将一张只写了半页的条款放在他面前。
纸上没有落款,却有海外商路常用的暗记。内容也不长,只提到事成之后由高丽与倭寇残部承认一位宗王继位,并出船出银,帮助其稳定沿海。
“他们答应扶你上位?”萧云昭问。
宗室旧臣闭上眼,半晌才道:“不是我。”
帐中没人出声。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
“他们要扶的是一个听话的宗王。是谁并不重要,只要能废除新政,停止远征,恢复旧制,便会给兵、给银,也会让沿海几处旧党响应。”
沈砚指尖压住那张条款。
“所以你以为自己是他们挑中的新主?”
宗室旧臣睁开眼,目光已有些散乱。
“他们说,女子登基不得人心。只要萧明玥死在铁路桥上,沈砚又被定为穷兵黩武、滥用军费,朝堂必乱。到时宗室出面,天下自然会归回正统。”
萧长宁冷冷看着他。
“正统?”
宗室旧臣不敢与她对视。
沈砚将供词纸推到书吏面前。
“记全。谁传话,谁送银,谁答应供兵,所有身份称谓和接头地点,一字别漏。”
帐外,工兵已经拆下最后一包火药。
桥墩复验的木锤声沿河谷一下一下传来。烧坏的车辇被拖到桥南空地,那颗机关假人的木头脑袋摆在残架旁,头冠歪斜,神情仍旧严肃。
一名工部官员掀帘入帐,拱手道:“王爷,三处桥墩均未受损,铁箍与石缝无裂。桥面火已灭,主轨需更换两处木垫,天亮前可以修复。”
沈砚点头。
“先封桥。所有火药、引线与铁片装箱,押回雍京。”
他看向已经按下手印的宗室旧臣。
“这个也装车。”
宗室旧臣猛地抬头:“沈砚,你不能如此辱我!”
“放心。”沈砚起身,“你比火药危险,单独一辆。”
帐外军士上前,将人拖了出去。
萧清棠收剑入鞘,萧长宁也提起赤枪。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军帐,桥北火器营与桥下水兵已经开始互相交接俘虏、伤情和缴获名册,命令简短,没有一处混乱。
萧云昭站在案旁,把宗室旧臣按过手印的供词封入木匣。
沈砚走到帐门口,回头看她。
“这条线埋得够深。”
萧云昭扣上铜锁。
“好在他还是动了。”
桥面另一头,工匠已经抬来新木垫。铁锤落下,烧焦的垫木被逐块起出,火器营则押着俘虏沿铁路向北移动。
萧长宁走到桥心,低头看了一眼被斩断的主引线。
萧清棠在桥下抬手,示意最后一组工兵离开桥墩。
沈砚站在两人之间,朝那颗木头脑袋抬了抬下巴。
“带上。”
常福愣道:“还带回去?”
“当然。”沈砚道,“工部连夜做出来的,不能浪费。审案时摆在旁边,提醒那位宗王,他今晚差点扶上位的,只有这块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