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败家诗仙:穿越大宁横扫世界 > 第561章 女帝夜谈
    从东南军港回到雍京时,已是入夜。

    沈砚一路换马换船,进城后连定海王府都没回,便被宫里的内侍请去了西暖阁。

    宫门深处很静。

    白日里往来不绝的各部官员早已散尽,长廊下只留几盏宫灯。夜风从檐角穿过,吹动灯罩,光影落在青砖上,一明一暗。

    西暖阁内没有百官,也没有成摞等候批阅的奏折。

    正中的长案被清了出来,一幅远征总图铺满桌面。东南军港、三处补给岛礁、两条主航线、高丽南岸数处港湾以及后续可能用到的粮道,全以不同颜色标注。图角压着军费总册、舰队编组、登陆军名册和伤亡抚恤预案。

    萧明玥坐在案后,只穿一身玄色常服。乌发以玉簪挽起,少了帝服与珠旒遮挡,那张清丽面容在灯下显出几分倦色。

    她没有抬头,只道:“回来得比朕预计的快。”

    沈砚解下外袍,随手交给内侍。

    “靖海号没沉,登陆军也没陷在泥里,臣自然回来得快些。”

    内侍低头退出,顺手合上阁门。

    屋里只剩两人。

    萧明玥这才抬眸:“长宁练兵如何?”

    “挺好。”沈砚走到长案边,“北营那些悍将原本觉得海战是水师的事,陆军跟着出海只是站在船头看烟花。被她扔进泥滩滚了几圈之后,已经知道从船到岸那几百步也能死四回。”

    萧明玥唇角动了一下。

    “她亲自下场了?”

    “披着甲在泥里走了一整日,还顺手挑翻一个抱怨最凶的军官。”沈砚拉开椅子坐下,“大姐练兵一向讲道理。她的道理通常有一丈多长,前头带枪尖。”

    萧明玥低头看图,眼底那点笑意很快散去。

    “登陆军能用便好。”

    沈砚听出她声音里的沉意,也没再贫嘴。他把顾七舟复核后的海图取出来,覆在总图东侧。

    “镇海、靖海二舰已经完成基础编组。补给舰的煤、水、粮按三月量准备,另有两成应急储备。火炮快船与护航舰分作三队,测深船走在前面。”

    “主航线走怀远线南侧,虽然比旧商路多两三日,但水深稳定,能接上三处岛礁。备用线贴近北侧外礁,只在主航线受阻时启用。”

    萧明玥的指尖沿航线缓缓移动。

    “高丽南岸那几处湾呢?”

    “列为疑区。”沈砚道,“海图室只会在副图上标出水文异常,不会写明密信内容。外海若真有人送来假水文,照收,也照赏。先让对方觉得自己的饵有人咬。”

    萧明玥点头,又翻开军费总册。

    “户部将岛礁补给用度拆成两期。第一期只设煤仓、水柜、修船料和简易泊位,永久工事暂缓。”

    “可以。”沈砚扫了一眼数字,“但水柜、药材和防潮物资不能减。岛上缺一块石头,可以现找;缺一桶淡水,不能让将士喝海水解渴。”

    “朕已经驳回一次削减。”

    “户部尚书如今看见银子往外走,心口就疼。”

    “他疼总好过国库无人管。”

    萧明玥拿起朱笔,在一项拨付数旁添了一道批注。

    沈砚没有出声,低头继续核对舰队总图。

    阁中只剩纸页翻动与笔尖划过的细响。

    过了一会儿,萧明玥忽然道:“抚恤册,你看过了吗?”

    沈砚的手停在登陆军编组上。

    “看过。”

    “按预计战损所列,第一批预备抚恤银六十万两。”萧明玥垂着眼,“军费争论时,朝臣盯着铁甲舰、炮弹和煤料的数。没人提这六十万两。”

    沈砚看向她。

    她的指尖压在册页一角,压得纸面微微陷下去。

    “他们大约觉得,军中列了抚恤,便只是账上的一项。”

    萧明玥道:“可朕知道,那不是银子。”

    灯芯轻轻爆了一声。

    她没有继续翻册,只看着那行数字。

    “一名水兵阵亡,册上记一人。送回家中,便是一个儿子、一个丈夫,也可能是几个孩子的父亲。”

    “先遣队只少一名学员,顾七舟带回那只空了的海图筒时,整个码头都不敢出声。”

    “真正开战以后,不会只少一人。”

    沈砚靠在椅背上,沉默片刻。

    “不会。”

    萧明玥抬眸:“你倒不劝朕,说镇海、靖海二舰足以碾压敌船,说登陆军训练有素,说伤亡一定不大。”

    “因为那是假话。”沈砚道,“铁甲舰再硬,也会坏。火炮再远,也总有打不到的地方。海上有风浪,岸上有城池,敌人也不会排成一列等咱们轰。”

    “能做的是把海图画准,把煤粮备足,把军医、药材、救生艇和抚恤银备好。让本来该死十个人的地方只死三个,让能救回来的人别因为一卷纱布、一剂药或者一艘接应船没跟上而死。”

    萧明玥静静听着。

    沈砚的声音不高,也没有太多安慰意味。

    “至于一个人都不死,那不是远征,是礼部在纸上作梦。”

    萧明玥的目光重新落回海图。

    “有时朕会想,若此战不发,至少眼下这批人不必死在海对岸。”“嗯。”

    “可不发,敌人的船坞还在,火药库还在,残余海寇也还在。”她的手指停在大宁沿海一线,“三年、五年之后,他们缓过气来,又会把船驶到大宁海岸。”

    “那时死的是沿海渔民,是守港水兵,是来不及逃走的妇孺。朝廷仍要造船、修城、赈济、抚恤,再等他们下一次来。”

    沈砚道:“所以不能只算今日不出兵能少死多少人。”

    “朕知道。”萧明玥轻声道,“朕只是怕。”

    这句话很轻。

    她登基之后,已很少在任何人面前说这个字。

    太和殿上,她面对宗室与旧臣的逼迫没有怕;江南士族反扑时没有怕;靖海王杀进宫城时也未曾露出半点退意。

    此刻西暖阁里没有臣子,没有史官,也没有人等着从女帝的一次犹豫里找出可乘之机。

    萧明玥的眉眼在灯下安静下来。

    “朕并非怕输。”

    “朕怕名单送回来时,发现自己漏算了一处。”

    “怕某艘船本可不沉,某支军队本可少死一些人。也怕远征赢了,朝堂只顾着称颂开疆,忘了海对岸还有百姓、粮田、港口和一群刚失去旧主的人。”

    “打下来之后如何治理,谁来守,军粮从哪里出,当地赋税如何定,是否会因为大宁军纪稍松便激起新的反抗。这些东西,图上画不完。”

    她指尖从南岸港口移向更远处的空白。

    “更往后呢?”

    “大宁有了铁甲舰,有了铁路、高炉和宝钞,国力会继续往外涨。今日是高丽与倭寇,明日若还有更远的土地、更大的港口,朝中必然有人劝朕继续取。”

    “疆域扩到哪里才算够,兵锋走到哪里该停。若每一处都能打,难道每一处都要打?”

    沈砚看着那片没有标注的海。

    “当然不是。”

    他伸手将一枚代表舰队的黑色木标移到南岸外海,却没有再往远处推。

    “能打下来,是本事。该不该打,是账。”

    “这笔账不只算矿、港、税和土地,也要算治理成本、驻军成本、当地人心,还要算大宁百姓愿不愿意年年替一块遥远土地供血。”

    “扩张若只是为了让舆图颜色好看,那和败家子拿祖产换一院子没用的石头没什么区别。”

    萧明玥看他一眼:“你倒敢拿帝国与败家子相比。”

    “臣是过来人,有发言权。”

    她眼底终于浮起一点笑意。

    沈砚却没笑太久。

    “高丽与倭寇不同。他们多年犯海,养寇,资助叛军,留着便会反复割大宁的肉。打这一仗,是为了把伸过来的手斩断,也为了让咱们以后有资格决定海上的规矩。”

    “可远征之后,不能只会毁。”

    “船坞可以为大宁造船,港口可以恢复贸易,愿意归顺的工匠、商人和百姓要有活路。该杀的是主战者、海寇与负隅顽抗者,不是见到异国人便把刀挥过去。”

    萧明玥道:“所以你才让苏清漪设随军印局。”

    “炮弹开门,纸替咱们讲规矩。”沈砚道,“军队能占下一座城,制度才能留下它。若只知杀进去,不知之后怎么收税、安民、恢复买卖,今日打下,明日便要反。”

    萧明玥缓缓点头。

    “朕最怕的不是朝臣反对远征。”

    “是他们都不反对。”

    沈砚眉梢微动。

    她看着长案上的总图,语气很淡。

    “反对的人至少会逼朕看军费、看伤亡、看民生。若有一日满朝只剩下请战,只会对朕说兵锋所指无往不利,朕才真该害怕。”

    “那说明他们要么疯了,要么准备拿陛下的名义替自己挣功劳。”沈砚道,“真到那时,臣负责往他们脸上泼冷水。”

    “若你也想打呢?”

    “那陛下就问我三个问题。”

    “哪三个?”

    “为何打,拿什么打,打完怎么办。”沈砚用指节轻敲海图,“答不清楚,便把我踹出西暖阁,让我回府冷静三日。”

    萧明玥看了他片刻。

    “你以为朕舍不得踹?”

    “臣主要怕陛下踹得不准,伤了龙足。”

    这一回,她确实笑了。

    笑意很浅,却将眉间压了许久的倦色冲淡了些。

    沈砚把最后一份补给名册放到一旁。

    “明玥。”

    萧明玥的笑意微微一顿。

    私下无人时,他偶尔会这样叫她。但每一次听见,仍与朝堂上那句“陛下”不同。

    沈砚看着她,神色难得认真。

    “你会怕,不是坏事。”

    “坐在那个位置上,若看见伤亡册只觉得是一串数字,才真可怕。”

    “真正的帝王不是没有软处,也不是下令时连眼睛都不眨。”

    “是知道这道命令会让哪些人痛,也知道自己以后看到名单会痛,仍然能在该下令的时候把令下出去。”

    萧明玥没有说话。

    沈砚继续道:“但这份压力,不用你一个人扛。”

    “军费有户部,海图有顾七舟和军校,舰队有清棠,登陆军有长宁,暗线有云昭,文告与战地记录有清漪。”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伸手点了点自己。

    “至于那些最烦、最碎、最容易让人半夜睡不着的总账,臣来陪你算。”

    萧明玥看着他,眸光轻轻动了一下。

    “只是陪朕算账?”

    沈砚想了想。

    “也可以陪陛下骂户部。”

    “沈砚。”

    “在。”

    她没有训他,只伸出手,拂过他的袖口。

    沈砚从东南赶回来,衣袖虽已拍过,边缘仍沾着一点灰黑色粉末。萧明玥的指尖轻轻扫了两下,煤灰落在桌边,也在她白皙指腹上留下一抹淡痕。

    她皱了皱眉。

    “你从军港一路带回来的?”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面不改色道:“这不是煤灰。”

    “那是什么?”

    “工业香水。”

    萧明玥抬眸,显然没听过这词。

    沈砚认真解释:“兵工厂的焦炭、高炉,船坞的机油,再混一点蒸汽和海风。成分复杂,产量有限,一般人想沾还沾不到。”

    她将手帕压在他袖口,又替他擦了一遍。

    “难闻。”

    “陛下不懂欣赏。”

    萧明玥指尖停在袖边,轻声补了一句:“难闻,却安心。”

    沈砚安静了一瞬。

    她没有收回手。

    那只手从他袖口缓缓移到手腕,隔着衣料轻轻握住。没有龙辇里初次越过君臣界限时的犹豫,也没有刻意回避彼此身份的试探。

    沈砚翻过手掌,将她的手拢住。

    她的指尖有些凉,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煤灰。

    长案上的海图铺得很远,军费、伤亡、港口、舰队与未知海域压满纸面。无论哪一项,都不是一句豪言便能轻轻带过的东西。

    萧明玥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低声道:“朕有时会想,若当初在春宴后没有留意你,大宁如今会是什么样。”

    “陛下大概会轻松不少。”

    “为何?”

    “少修几条铁路,少造几艘铁船,也不用半夜学什么准备金和通货膨胀。”

    萧明玥抬眼看他:“可朕未必睡得着。”

    沈砚笑意淡了些,手掌收紧。

    “那便别想没有发生的事。”

    “臣已经在这里了。”

    萧明玥静静看了他片刻,终于轻轻应了一声。

    “嗯。”

    阁外更漏又落一声。

    案边灯火微晃,远征总图的一角被夜风从窗缝里吹起。沈砚伸出另一只手,将那处图角重新压平。

    萧明玥没有松开他,只抬眸看向图上最后几处空白。

    “再核一遍伤员转运船位。”

    “好。”

    “还有登陆军上岸后的七日粮数。”

    “工兵器械也得再加一成。长宁今日拆炮拆得顺手,真到了岸上,木板、绳索、铁锹少一样,她都能提枪回来找工部算账。”

    萧明玥拿起朱笔。

    “那便让工部先把账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