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军印书局的名册盖上御印后,东南军港也收到了另一道军令。
远征前,全舰队合演。
不是镇海号单独试炮,也不是火炮快船绕港兜一圈给人看热闹,而是将铁甲舰、燃煤补给舰、淡水粮秣舰、火炮快船与旧式护航舰全部编入远洋纵队,照新定下的《远洋舰队航行手册》,把真正出海后可能遇到的事,从头到尾走一遍。
海上补煤、淡水转运、伤员换舰、纵队转向、雾中联络、旗舰失联后的接替指挥,一项都不能少。
军令送到港中时,老水师里先有些不以为然。
他们在海上讨生活多年,见过飓风,撞过海寇,也在没有海图的夜里凭浪声摸回过港。如今一群海军军校出来的年轻学员,拿着一部厚厚的手册,连前后船之间该隔多少丈、铜铃敲几声、绳索收紧几次都写得清楚,自然让不少老兵觉得手脚被捆住了。
“海上风浪一变,船便得跟着变。”
“真遇上浓雾,谁还有工夫翻册子?”
“老子在海上跑了二十年,闭着眼都知道浪往哪边推。”
这些话没有传到军令台上,却在码头、炮舱与水兵饭棚里转了几圈。
年轻学员听见了,也没人顶嘴。
他们只是照章核对旗语、铜铃、测深绳、备用罗盘与各舰航速,把每项记录写进演武册。有人被老水兵笑作“拿笔划船”,便低头将绳结重新量了一遍,连半尺误差都不肯留。
演武当日,天刚蒙蒙亮,东南军港外便吹起了偏东风。
镇海号最先升起旗舰旗。
黑灰色舰体缓缓驶离泊位,螺旋桨搅开港中海水,船尾翻出一片厚重白浪。燃煤补给舰与淡水粮秣舰依次跟出,两艘船没有镇海号那般森冷威势,宽大的船腹与甲板上的蒸汽吊臂却格外醒目。
再往后,是六艘火炮快船。
旧式护航舰分列两翼,前方另有两艘小型测深船开路。各舰没有一拥而出,而是按旗令逐艘通过水门,出港后再调整航向与距离。
沈砚站在港外临时观礼台上,手里举着一只望远镜。
萧清棠今日没有留在台上。
她登上镇海号亲自统领演武,天子剑佩在腰间,军装外披着一件深色短氅。海风吹过甲板,她站在指挥位前,只看了一眼后方逐渐成形的舰列,便下令升起第一组旗号。
旗手双臂展开。
红旗上,白旗下。
纵队提速。
各舰锅炉同时加压,旧式护航舰则升帆辅以蒸汽小机。原本散在港外海面上的战舰,逐渐拉成一条长而整齐的队列。
观礼台旁,几名兵部与海军官员盯着舰列记录。
一名老水师将领看着火炮快船不断修正船位,低声道:“太拘谨。海上排得这样齐,遇敌炮击,岂不是连成一串靶子?”
沈砚没有反驳,只放下望远镜。
“现在练的是航行,不是排队挨炮。到了战场,自然有战斗队形。”
他指了指海面。
“先学会一起走,再学会一起打。若一出港便各凭本事,旗舰向东,补给舰往南,护航舰觉得自己经验丰富,顺手再去北边看个风景,那还打什么远洋战?”
老将轻咳一声:“末将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沈砚笑道,“海军不是广场舞,不能各扭各的。”
观礼台上几名年轻官员没忍住,低下头笑了起来。
那老将不知道广场舞是什么,却听懂了后半句,脸上有点挂不住,索性重新举起望远镜看海。
第一项演练,是纵队变阵。
镇海号发出长短两声汽笛,前方测深船向左右分开,火炮快船从纵队后方加速,越过补给舰,分别进入旗舰两翼。旧式护航舰稍慢一步,右侧一艘转向过大,差点挤进后方快船航线。
桅杆上的军校学员立刻打出修正旗语。
那艘护航舰稍稍减速,重新压回外侧。
整个过程谈不上完美,却没有乱。
变阵结束后,镇海号降速,燃煤补给舰开始靠拢。
这是今日最要紧的一项。
从前水师在海上转运煤料,多靠小艇往返。风浪稍大,煤袋落海、船只碰撞都是常事。如今补给舰有了蒸汽吊臂,能否在航行中真正为铁甲舰补煤,仍须实测。
两舰先调整到同向低速航行。
燃煤补给舰靠近镇海号右后方,两船间距从五十丈慢慢压到三十丈、二十丈。海浪夹在中间,推得船身一近一远,缆手全站在各自位置,盯着指挥旗不敢分神。
第一根引导绳抛出。
镇海号水兵接住,立刻牵回粗缆。
第二根保险缆随后锁定。
两舰不能真正贴在一起,只能靠缆绳和航速把相对距离控制住。燃煤补给舰甲板上,蒸汽吊臂缓缓转向,吊钩下挂着一只装满焦炭的铁皮煤箱。
老张头亲自站在吊臂底座旁,手里攥着一面小红旗,紧张得胡子都在抖。
“慢!再往外半尺!”
“镇海号那边收缆!”
“别抢,等浪过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阵横浪涌来,两舰船身同时起伏。煤箱悬在半空,猛地往外荡了一下。
甲板上数十双眼睛都跟着一紧。
吊臂没有硬送。
操作工按照手册先收住蒸汽阀,等两舰重新落回同一浪谷,才一点点放长钢索。煤箱越过海面,落向镇海号后甲板的接料区。
砰的一声轻响,箱底落稳。
镇海号甲板上随即升起白旗。
第一箱转运完成。
紧接着是第二箱、第三箱。
操作速度越来越快,两舰间距也始终控制在安全线内。半个时辰后,预定煤量全部转移,只有一箱在落地时偏了两尺,并未造成损伤。
观礼台上那几名原本觉得补给舰只是“大肚子货船”的老将,神色都认真了许多。
沈砚重新举起望远镜。
“记下那一箱的偏移。”
旁边军校教官立刻应声:“已经记了。横浪来时,吊臂停得稍晚。回港后会重定停摆时机。”
燃煤补给舰退开后,淡水粮秣舰接上。
这一回转运的不是煤箱,而是封闭水桶、军粮箱与一副担架。
水桶与粮箱走蒸汽吊臂,担架则用两舰间张起的双绳滑架转送。担架上绑着一只与人同重的沙袋,外头还套了一身旧军服,远远看去像个老老实实躺平的伤兵。
常福看见那“伤兵”从海面上滑过去,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少爷,这要是掉下去……”
“所以才先拿沙袋练。”沈砚道,“总不能找你躺上去试。”
常福立刻站直:“奴才觉得沙袋挺好,沉稳,可靠,不怕晕船。”
双绳滑架缓缓移动。
两舰各有军医和水兵扶住绳索,担架越过中间翻涌的海水,最终稳稳抵达粮秣舰甲板。负责记录的学员立刻报出用时,又检查担架绑带是否松动。
随后换成两名真正的军士进行转运。
一人装作腿伤,一人装作昏迷。整个过程比沙袋慢,却没有出现慌乱。淡水桶与药箱也按先后顺序送入镇海号,证明补给舰不只能运粮送水,也能在远海承担伤员接收与基础救治。
前半日的演武结束时,海上风力开始增大。
萧清棠没有让舰队返港。
镇海号旗台升起一面灰旗。
模拟浓雾。
各舰立刻依照军令,用湿布罩住大部分了望窗,又在甲板外缘竖起灰色帆布屏障。舰与舰之间原本清晰可见的旗号被人为遮断,只留下近距离才能看见的暗灯、铜铃与号角。
舰列同时降速。
前方测深船开始按固定间距放绳,领航舰每过一段便报一次水深。后舰不再单凭肉眼跟随,而是依照罗盘、星位记录与前船传回的铃号保持航向。
老水师的那艘护航舰位于纵队左后。
掌舵的是一名在东南海上跑了多年的老把式。他听着前方铜铃,又看了看浪头方向,觉得舰列正在被海流推偏,便依经验向右多压了一点舵。
起初,偏差很小。
不到半刻钟,船已离开规定航线数十丈。
舰上的军校学员核对罗盘与前一夜记下的星位,立刻发现不对。
“航向偏东!”
老把式皱眉:“浪从东南来,船头自然要向东顶。老子走这片海时,你还没见过桅杆。”
学员没有与他争,转身命人放测深绳。
第一绳,七丈。
第二绳,五丈半。
第三绳,只剩四丈。
按照演武海图,这里已经进入模拟暗礁区外缘。
年轻学员脸色一紧,当即敲响急促铜铃,同时升起近距红灯。
“浅水!左满舵,减速!”
老把式还想再看一眼浪向,护航舰侧前方的测深小艇已经回报下一处水深。
三丈七尺。
若这不是演武划出的模拟区,而是真正的深海礁脊,满载补给舰跟着这艘护航船转进来,船腹已经离礁石不远了。
老把式脸色终于变了。
他不再争,猛地压舵。
护航舰锅炉减压,船头缓缓向左转回。后方舰船收到急铃,依照手册先降速、再保持原航向,没有一股脑跟着前船偏转。
片刻后,护航舰重新切回纵队。
从外头看,不过是舰列中一艘船稍稍向外摆了一段。
指挥位上的萧清棠却看得清清楚楚。
她直接下令解除模拟浓雾。
灰色帆布撤下,各舰旗号重新显出。镇海号发出召集号令,所有舰长、领航官与军校测绘学员转乘快艇,登上旗舰甲板。
方才那名老把式也来了。
他站在人群前,脸色不大好看,海风吹得须发微乱,却没有替自己辩解。
萧清棠站在海图旁。
“刚才是谁先发现偏航?”
那名年轻学员出列。
“回殿下,是属下核对罗盘与星位后发现。”
“为何不听老水师经验?”
学员看了老把式一眼,回答得很谨慎。
“经验可以校正风浪,但不能代替实测。若航向、星位与水深同时不合,便应先减速复核。”
萧清棠点头,又看向那名老把式。“你服不服?”
甲板上很静。
老把式沉默片刻,抬手抱拳。
“服。”
“若今日是真雾?”
老把式低下头。
“末将这条船会先入浅水。后舰若盲从,补给线也会被带进去。”
萧清棠没有斥骂。
她只将那部航行手册放到海图上,声音压过甲板风声。
“这本手册,不是军校学员拿来显摆学问的。”
“上头每一条,都是测深绳量出来的,是风暴和伤亡换回来的。”
“老兵的经验有用,年轻人的测算也有用。但一支远洋舰队不能靠每个人各信一套。”
她目光扫过所有舰长与领航官。
“自今日起,远征舰队凡违背航行手册、擅改航向、无令冒进者,不论出身,不论资历,皆按军法处置。”
“老将也不例外。”
最后一句落下,那名老把式率先跪地抱拳。
“末将领命。”
其余舰长、领航官与军校学员随即俯身。
“末将等领命!”
声音在镇海号甲板上汇成一片,又被海风送向整支舰队。
沈砚站在观礼台上,从望远镜里看见这一幕,没有说什么。
接下来的雾中演练重新开始。
这一次,老水师主动让军校学员站到罗盘与测深位旁。掌舵的老把式每次修正航向,都会先问一声星位和水深。年轻学员不再只是报数,也开始把海流、浪向与旧水兵熟悉的经验放在一起核验。
第二轮纵队穿过模拟雾区时,没有一艘舰偏出航线。
傍晚,舰队依次返港。
镇海号入水门在前,两艘补给舰跟在后方,火炮快船与旧式护航舰分列左右。各舰甲板上忙着整理缆绳、核对煤水消耗、记录演武偏差,没有人急着庆贺。
那名老把式下船前,特意把年轻学员叫到舵台边。
“你那星位怎么定的,再给老子讲一遍。”
年轻学员愣了一下,立刻展开小册。
“先取晨前星位,再按时辰校罗盘。若遇浓雾,星位看不见,便用最后一次定位与航速推算,但每隔一段必须用测深复核。”
老把式听得直皱眉。
“讲慢点。”
“是。”
码头上,工匠开始检查蒸汽吊臂的钢索,军医署的人则重新调整伤员滑架的绑带。几名旧水师将领围着演武记录,主动问起模拟暗礁区的水深变化。
沈砚从观礼台下来时,萧清棠刚乘小艇靠岸。
她踏上石阶,披风上沾着海雾,眉眼间仍带着统兵时的冷意。
沈砚把演武总册递给她。
“补煤完成,淡水转运完成,伤员换舰完成。雾中误航一次,纠正及时,第二轮无误。”
萧清棠翻开总册,看见那页被朱笔圈出的偏航记录。
“回去重练。”
“当然。”沈砚道,“一遍就会的,那叫天才。海军里不能指望每条船都临时天才附体。”
萧清棠合上册子,望向港中归位的舰群。
老水师与军校学员正混在同一艘船上复盘。一个讲浪,一个讲星;一个拿手比画舵角,一个低头在纸上补出水深线。
她将总册夹在臂下。
“下一次,把夜间失联也加进去。”
沈砚点头:“先让他们吃饭。再这么练下去,没等敌人打,咱们自己先饿得啃航行手册。”
萧清棠看了他一眼。
“手册不能啃。”
“你还真认真想了?”
她没理他,转身往军令台走。
港中最后一艘护航舰正在收帆。桅杆下,那名老把式将年轻学员拉到舵轮旁,指着海面又问了句什么。
学员蹲下身,在甲板上用炭笔画出星位、航向与暗流的夹角。周围几名满脸风霜的老水兵也跟着围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