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作和旧党被押进三法司的第二天,京郊兵工厂的烟囱照旧冒烟。
桥没有塌,火车头没有被烧,档案室里那几张乌龟王八图倒是在工匠之间传开了。老张头听说以后,捧着肚子笑了半天,笑完便把那张画着“敌国第一等机密头颅结构”的假图贴在锅炉房门后,说是给夜里值守的人提神。
沈砚看见时,沉默了片刻。
“老张,你现在越来越不尊重机密了。”
老张头满脸煤灰,咧嘴道:“王爷画得好,不能浪费。”
笑归笑,兵工厂没有一日停过。
铁路桥畔的血迹还没被夜雨冲干净,厂区里的水压机已经重新压下去。第二艘铁甲舰的装甲板催得急,东南船坞一封接一封急递送来;试验火车头每隔两日便要在短轨上拉一次重载,测试轮轴、锅炉和连杆;新式炮管也在加班赶制。高炉日夜喷火,炉前工匠三班轮换,连饭都是蹲在炉边匆匆扒几口。
可问题也在这时露了出来。
铁水不稳。
不是炼不出铁,也不是炉火不旺,而是炉温一旦拉到更高,普通煤块杂质太多,烟灰和硫味重得呛人,炉内结渣不顺,出来的铁水色泽发暗。用木炭,火性干净些,可温度和持久都不够,耗量还大得吓人。几块厚装甲板压出来后,表面看着能用,老张头一锤敲下去,却听出了不对劲。
他抱着那块钢板边角,脸黑得比炉灰还难看。
“王爷,这火不对。”
沈砚正在看锅炉试压记录,闻言抬头:“哪儿不对?”
“温度顶不上去。”老张头把钢板边角往桌上一放,“咱们能熔,能锻,可想要更纯、更硬、更韧,炉子得再狠。现在烧普通煤,炉膛里脏;烧木炭,劲儿又短。锅炉那边也是,压力再往上试,煤火忽高忽低,烧得人心里没底。”
旁边一名锅炉匠也低声道:“王爷,火车头拉重车时,煤耗比预想多。若以后真跑长线,普通煤块这么烧,锅炉工怕是得把膀子抡断。”
沈砚拿起一块煤,指腹蹭过黑灰。
他其实早知道这一步迟早会来。
钢铁工业真正往上走,不能一直靠木炭和未经处理的煤。木炭救不了大规模高炉,普通煤的杂质又会拖死品质。大宁的钢铁巨兽,已经长出了骨架,可它的口粮还停在旧时代。
他把煤块放下,道:“建炼焦窑。”
老张头一愣:“炼什么?”
“焦炭。”
沈砚拿炭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封闭窑体,又标出进煤、封口、排烟、集气和出焦的位置。
“煤不能直接乱烧。把煤放进封闭窑里,隔绝空气,高温干馏,把里面的水分、挥发杂质、焦油气尽量赶出去,剩下的东西,就是更干净、更硬、燃烧温度更高的焦炭。”
老张头盯着图纸,眼珠子慢慢亮了。
“也就是说,先把煤烧一遍,又不让它烧成灰?”
“差不多。”沈砚点头,“不是让它完全燃烧,是把它烤成工业能吃的硬粮。”
老张头一拍大腿:“这话我懂!粗粮先蒸熟,再喂大牲口!”
沈砚嘴角抽了一下:“你这个比喻虽然难听,但方向没错。”
炼焦窑很快选在兵工厂后山。
那里背风,离煤场近,又方便引出烟道。工部主事带着学员测地基,炉窑匠挑耐火砖,老张头则像看亲儿子盖房一样,整天蹲在窑址旁边,谁砌歪一寸他都能跳起来骂半条街。
第一座封闭式炼焦窑不大。
半圆拱顶,厚砖封壁,底部留出火道,侧边开了排气孔。沈砚让人用黏土、石灰和碎耐火砖调出封缝料,又反复叮嘱,炼焦最怕漏风,漏了风,煤就不是干馏,是直接烧没。
老张头听得频频点头,转头就把这句话吼给所有匠人听。
“谁敢让窑漏风,老头子把他塞进去一起干馏!”
第一炉试烧,在三日后入夜。
煤块装入窑内,封口抹泥,外火渐起。众人围着窑,像围着一只会决定全厂命根子的黑肚炉兽。开始还算顺利,烟道里冒出刺鼻黄烟,排气孔发出细细嘶声。
老张头兴奋得搓手:“有动静,有动静!”
两个时辰后,窑壁“咔”的一声裂开。
火舌从裂缝里钻出来,封缝泥被烤得崩开,里面的煤遇了空气,局部烧成一片红灰。等众人七手八脚压住火,开窑一看,里面半炉黑煤半炉灰渣,焦炭没见多少,倒是把窑烧成了一张裂嘴。
老张头脸色铁青。
“再砌。”
第二炉,封得太死,排气不畅,窑内压力顶得拱顶鼓起一块,吓得几个匠人连滚带爬往后躲。开窑后,煤块外焦内生,里面还潮得能捏出黑水。
第三炉,火候过猛,前半段温度冲得太快,后头又掉下去,出来的焦块酥脆,一锤便碎成粉。
第四炉,煤种混错,灰分太高,成品像一堆黑色烂石。
第五炉,窑门封泥配比不对,半夜漏风。
第六炉,烟道积焦油,险些回火。
后山连着半个月没有清净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白天高炉轰鸣,夜里炼焦窑冒烟。工匠们眼睛熬得通红,衣裳上全是煤灰和焦油味,吃饭时手指缝里都洗不干净。老张头更是几乎住在窑边,困了就靠着砖堆眯一会儿,醒来第一句便问温度。
有一晚小雨,窑顶被雨水浸了外层,温度曲线又乱了。
老张头气得把草帽摔在泥里,蹲在窑边半天没说话。
沈砚撑着伞走过去,递给他一碗热汤。
老张头接过,却没喝,哑声道:“王爷,是不是老头子手艺不够?”
沈砚看着雨里那座黑沉沉的窑。
“不是。”
“可都废了十几炉了。”
“十几炉算什么。”沈砚道,“从不会到会,本来就是拿失败垫出来的。以前你们炼铁,也不是第一锤就能锻出炮管。”
老张头抬头看他。
沈砚笑了笑:“再说,我脑子里有路,不代表你们脚下不用踩泥。技术这东西,不磕不碰,不炸几次窑,它不会认你。”
老张头端着汤,忽然咧嘴笑了,眼睛却有些红。
“那就再来。”
“来。”
之后几炉,沈砚把记录做得更细。
不同煤种分开试,块度分级,封泥配比重调,排气孔大小逐一标注,外火升温不再猛冲,而是按时段缓慢推上去。学员们轮流守温度,锅炉匠改了测温用的简易色标,炉窑匠加厚拱顶,又在窑壁外加了一层保温土。
失败还是有。
但每一次失败,都比上一次更接近。
第十八日清晨,后山起了薄雾。
这一炉已经封烧整整一夜,烟道里不再冒黄烟,只剩淡淡白气。窑身外壁温度缓缓降下,老张头一夜没合眼,蹲在窑门前,两只手按在膝盖上,像等着产房门开的老父亲。
沈砚也在。
他没有催,只看着几个匠人一点点刮开封泥,撬松窑门。
窑门打开的一瞬,一股干热气扑面而出。
没有刺鼻的杂烟。
里面整齐堆着一块块黑中泛银灰的硬物,表面带着金属般的光泽,孔隙细密,敲起来发出清脆的响声,不像煤,也不像木炭。
老张头伸手抓起一块,手都在抖。
“这……这成了?”
沈砚接过来掂了掂,又用铁锤敲了一下。
焦块只掉下一点碎屑,主体仍硬。
他笑了:“成了。”
老张头像没听清,又抬头:“王爷,真成了?”
“真成了。”
后山一时静得厉害。
随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整片窑场炸开了。
“成了!”
“出焦了!”
“第一炉焦炭成了!”
工匠们灰头土脸地围上来,有人伸手摸焦块,被烫得直缩手还在笑;有人把帽子往天上一扔;还有个年轻学员抱着记录册,眼泪差点掉到纸上。
老张头却没跟着喊。
他抱着那块焦炭,快步冲到试炉旁,亲自把焦炭填进小炉。鼓风一上,火色很快变了。
先是红,再是橙,随后炉膛深处透出近乎刺目的白亮。热浪轰地涌出来,旁边几名匠人下意识后退。小炉里的铁料软化速度比平时快了一截,火势稳得吓人。
老张头盯着那火,嘴唇抖了半天。
“这火……这火……”
他忽然抬手抹了一把脸,结果煤灰混着眼泪,抹得满脸狼狈。
“王爷,咱们以后不怕炉子饿了。”
沈砚看着那炉白亮的火,神色也慢慢沉下来。
焦炭不只是一个新燃料。
它意味着高炉温度可以更高、更稳,意味着炼出的铁水能更纯,意味着钢板、炮管、锅炉、轨道和未来更多蒸汽机器,都有了真正能撑住的底层口粮。
木炭时代的上限,被这一炉银灰色的焦炭撬开了。
老张头转头冲工匠们吼:“都愣着干什么?记数!称重!测火!把这一炉怎么烧出来的,全给老子刻进脑袋里!谁敢漏一个字,我把他名字写到废焦堆上!”
众人轰然应声。
沈砚笑了一下,转身看向远处兵工厂。
晨光越过后山,照在那一堆银灰色焦炭上。
它们并不起眼。
没有镇海号下水时的巨浪,没有蒸汽火车头鸣笛时的震撼,也没有太和殿上一道圣旨落下时的威严。
可沈砚知道,从这一炉开始,大宁重工业脚下最沉的一道燃料枷锁,被砸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