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槐村那场风水闹剧散得很快。
土坑还敞在山坡上,白花花的碱土和碎石被翻在外头,风一吹,干粉往田埂边飘。前两日还抱着祖宗牌位哭天抢地的村民,如今路过那块所谓“风水宝眼”,都要啐一口。
“宝眼个屁。”
一个老农扛着锄头从坡下过,瞥见工部学员正在重新立测杆,忍不住骂了一句,“亏俺还差点给那几个骗子磕头。”
旁边年轻汉子笑道:“您老别骂太早,等铁路招工,您家大郎不是还想去问名额?”
老农立刻把锄头往肩上一挪,咳了一声:“那是朝廷的活,跟骗子有什么干系?俺家大郎有把子力气,吃得也多,让他去挣点工钱正好。”
这话一出,田埂边几个人都笑了。
风水一破,青槐村、白石坡、柳沟几处的阻工便先消了大半。工部测绘队重新进场,海军军校的学员架起经纬仪和水平仪,按着红线一寸寸复核路基。村民们不但不拦,还围在旁边看稀奇。
有胆子大的孩子蹲在测杆旁,伸手想摸,被学员轻轻拍开。
“别碰,碰歪了要重测。”
孩子缩回手,眼睛却亮:“小先生,这东西真能看出地高地低?”
那学员年纪也不大,被喊得耳朵发红,却还是认真点头:“能。以后铁轨铺得平不平,就靠它。”
“那我能学不?”
学员一怔。
旁边村民哄笑,孩子他爹一把扯住儿子后领:“你字都认不全,学什么学。”
沈砚站在不远处看着,笑了一声,没有插话。
他今日来得早,身边只带了韩六河和几名护卫。风水骗局揭穿之后,事情看似顺了不少,但他从不觉得几家地主会这么老实。
果然,未到午时,前方柳沟方向便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工部小吏跑得满头是汗,隔着老远便喊:“王爷,前头又堵住了!”
沈砚眉梢一动。
韩六河立刻上前:“谁?”
“柳沟吴家、白石坡冯家,还有赵家几户。”小吏喘着气,“他们纠了几十名家丁,拿着棍棒堵在红线地上,说那几块地是祖产,朝廷给多少补偿都不卖。还、还说……”
沈砚慢悠悠道:“说什么?”
小吏咬牙:“说要想修路,就从他们尸体上压过去。”
周围几个村民听见,脸色顿时变了。
有人低声骂:“吴家又闹。”
另一个汉子咬牙:“他家那围墙本来就占了沟边公地,前些年还不许俺们走近道。”
沈砚没有立刻动怒,只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
“走,看看他们尸体摆得整不整齐。”
韩六河嘴角一抽,立刻跟上。
柳沟东口,是铁路第一段必经的一处缓坡。
工部已经按图插好了红线旗,红线内有一段旧围墙,墙后是几户地主连成一片的仓院和荒地。按朝廷测算,这些地有一半早年侵占了公渠边坡,剩下一半虽登记在地主名下,却多是荒置坡地,并非良田。
可此刻,红线前站着几十名家丁。
他们手持木棍、竹枪、铁叉,横成一排。最前头是三个穿绸衫的地主,年纪都不小,脸上却摆着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吴家家主吴承贵坐在一把太师椅上,椅子就摆在红线正中。
他身后两个家丁高举木牌,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祖产不卖。
旁边冯家老爷更夸张,索性把一张草席铺在地上,躺了半边身子,嘴里嚷嚷:“朝廷要修路,咱们不拦!可这地是祖上传下来的命根子,想几两银子就拿走,没门!”
工部主事站在红线外,脸色铁青。
“征地补偿按上等田价核算,另补迁墙、清仓与三月安置银。你们这些荒坡和违建围墙,朝廷已经给足了体面,还想如何?”
吴承贵冷笑:“体面?祖产能拿银子算?我吴家在此三代经营,祠堂、仓院、祖坟气脉都在这片地上。你们一条铁轨穿过去,把我吴家根基断了,给几百两银子便想了事?”
冯家老爷也跟着嚷:“少说也得三万两!不然今日谁敢动一锹,便先打死老夫!”
工部主事差点气笑。
三万两。
这几户加起来的坡地和破墙,按市价连三千两都嫌多。他们开口就是三万,分明不是不卖,是想借朝廷工程讹一刀。
沈砚到时,正好听见这句。
他拨开人群,走到红线前,先看了看躺在草席上的冯家老爷,又看了看坐在椅上的吴承贵。
“几位这架势不错。”
吴承贵见他来了,脸色微变,很快又硬起来:“王爷,草民不敢冒犯朝廷,只是祖产不可轻弃。若朝廷非要强拆,草民也只能以死护家。”
沈砚点点头:“说得挺壮烈。”
冯家老爷立刻提高嗓门:“乡亲们都看着呢!定海王若仗势欺人,今日便让天下人看看,新朝修路是怎么逼死良民的!”
围观百姓一阵骚动。
不少人皱起眉。
也有人低声嘀咕:“良民?他家去年收租,打断过柳二的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沈砚没有和他们争,只问工部主事:“文书带了吗?”
“带了。”
主事立刻递上册子。
沈砚翻开,一页页看过去。
“吴家,占红线内地二十七亩,其中合法登记十二亩,侵占公渠边坡九亩,违建仓墙六亩。”
“冯家,占红线内地十九亩,合法登记十一亩,余为荒坡私围。”
“赵家,十三亩半。”
他合上册子,抬眼:“朝廷按上等田价补合法登记之地,侵占公渠部分不追旧责,只限期清退。违建仓墙给迁拆补助,已经算给你们留脸。”
吴承贵脸皮一抖。
沈砚继续道:“你们现在堵路,要三万两。”
他笑了笑:“脸留多了,果然容易养成错觉。”
吴承贵猛地站起:“王爷这是要强抢民地?”
“不是。”沈砚道,“是依法征用,按价补偿,清退侵占,拆除违建。你若听不懂,我可以让三法司的人慢慢教你。”
冯家老爷躺在草席上喊:“我就躺在这里!有本事从我身上压过去!”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阵整齐脚步声。
不是村民,也不是工部匠役。
沉、齐、冷。
人群下意识让开。
一队火器营精锐自坡下上来,灰黑军服,皮带紧束,火枪上肩,队列像刀切出来的一样。队伍最前方,萧长宁一身赤色骑装,手中长枪未带,腰间却佩着短刀,眉眼冷得像刚从北营风雪里走来。
她到了红线前,目光在家丁手里的棍棒上扫了一圈。
“谁要从尸体上压过去?”
冯家老爷的喊声卡在喉咙里。
吴承贵也僵住了。
萧长宁抬手。
火器营前排一步踏出,火枪平举。
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压向那群家丁。
方才还握着棍棒、摆出一副拼命架势的家丁们,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干净。有人手一抖,木棍当啷掉地。旁边人被这一声吓得也跟着松手。
一根、两根、十几根。
棍棒落地声接连响起。
萧长宁冷冷道:“持械阻挠国家工程,聚众抗法。谁还想站着?”
没有人想。
前一刻还气势汹汹的家丁,下一刻跪了一片。
吴承贵脸色惨白,强撑道:“殿下,草民只是护产,不是抗法……”
萧长宁看都没看他,只对身后亲兵道:“拿下。”
几名亲兵上前,直接将吴承贵、冯家老爷和赵家主事按倒在地。冯家老爷方才还说要让人从尸体上压过去,这会儿被人扣住手腕,疼得嗷嗷直叫。
“轻点!轻点!老夫有病!”
沈砚站在旁边,语气很平:“刚才不是挺想死吗?怎么病又回来了。”
围观村民里爆出一阵哄笑。
先前紧绷的气氛,被这一句拆得干干净净。
萧长宁扫过跪地的家丁:“棍棒收缴。领头者带走问罪。受雇家丁若无伤人,登记后释放,三日内不得靠近工地。”
火器营立刻分散动作。
有枪口在前,没人敢多说半个字。
大棒落下,场子彻底安静。
沈砚这才转身,面向围观的村民和沿线小户。
“诸位乡亲,今日正好人齐,有几句话我当面说清楚。”
韩六河立刻让人搬来一张木桌,把几份早备好的告示摊开。
沈砚拿起其中一份,高声道:“第一,铁路占地,合法登记田亩,按当地上等田价补偿。若是水田,再加两成。若需迁坟、迁屋、移树,另给迁置银。”
人群里立刻响起吸气声。
上等田价还加两成。
这已经不是不亏,甚至是厚得吓人。
沈砚继续道:“第二,凡被征地的小户,愿入官办农庄、矿场、工坊做工者,优先登记。愿另购田者,皇家钱庄可给低息田贷。”
“第三,铁路修建沿线招工,优先雇佣本村、本乡百姓。壮工一日八十文,熟练木石匠一日一百二十文,测绘学徒、轨料搬运、伙房、照料牲口,另有不同工钱。”
人群一下炸开。
“八十文?”
“种田哪有这个!”
“俺家两个小子都能去不?”
“女人能不能做饭洗衣?”
沈砚抬手压了压,笑道:“别急。只要不偷懒、不闹事,活有的是。修铁路不是修一天两天,工钱按日结,每五日由皇家钱庄现场兑付,不经地主庄头的手。”
最后一句,才是真正扎进百姓心里。
不经地主庄头。
这意味着工钱直接到他们自己手上。
柳沟一个年轻汉子第一个喊:“王爷,俺报名!俺有力气!”
另一人紧跟着:“俺会砌石!”
一个妇人也挤出来:“伙房要人不?俺能做饭,手脚麻利!”
工部主事愣了一下,赶紧让小吏支桌登记。
方才还被地主带着观望的村民,转眼便往登记桌前挤。
吴家管事被押在一旁,眼睁睁看着自家佃户、短工、甚至两个远房族侄都跑去问修路工名额,脸色比死了亲爹还难看。沈砚看着人群,没再多说。
对普通百姓来说,很多大道理不如一串铜钱实在。
朝廷给足补偿,给高工钱,给直接兑付,再加上火器营把嚣张地主按在泥里,他们自然知道该站哪边。
这就是大棒加甜枣。
说难听点,叫收买。
说好听点,叫国家资本下乡。
效果立竿见影。
登记还没结束,先前骂过吴家的那个老农忽然指着红线里的旧围墙道:“王爷,那墙本就是吴家前些年占公渠修的。要拆,俺们帮工部拆!”
几个年轻汉子立刻应声。
“对!拆了它!”
“省得堵路!”
工部主事还没反应过来,村民已经抄起锄头、铁锹和木槌,呼啦啦冲到围墙边。
吴承贵被按在地上,眼睛都红了:“你们敢!那是我吴家的墙!”
老农回头啐了一口:“你家的?公渠边上的地什么时候成你家的了?这些年不让俺们走近路,今天该还了!”
第一锤砸下去,旧墙晃了一晃。
第二锤、第三锤,砖石开始松动。
不多时,一整段违建围墙轰然倒塌,扬起一片尘土。
村民们欢呼起来。
工部匠役也被这股劲带动,立刻推着工具车上前,清砖、平地、拉线、定桩。火器营列在外侧,火枪收回肩上,却依旧站得笔直。
萧长宁看着那群刚才还犹豫不前、此刻却争着帮忙拆墙的百姓,唇角轻轻一挑。
“你这法子,倒比单纯抓人更快。”
沈砚笑道:“抓人只能让他们怕。给钱,能让他们自己冲上去。”
萧长宁看了他一眼:“你还真是半点不遮掩。”
“遮掩什么。”沈砚道,“国家工程要动地方,不能只会喊大义。百姓看得见银子,看得见活路,才会真站过来。”
他说着,望向正在被清出的红线。
“至于那些想讹朝廷的,就让他们先看看火枪。”
萧长宁轻哼一声:“下次这种事,直接叫我。”
“我怕你把人全吓跑,没人修路。”
“那就让他们边跑边修。”
沈砚失笑。
日头偏西时,柳沟东口的第一段路基终于开始动工。
工部学员立在测杆旁报数,匠役按线挖下第一锹土。村民壮工排成一列,将土石一筐筐传开。木槌打桩声、铁锹入土声、号子声、马车拖料声混在一起,很快盖过了先前的争吵。
那几名顽固地主被押上囚车时,正好看见自家违建围墙被推平,原本堵路的仓院边坡被清出一条笔直的路基线。
吴承贵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喊出什么祖产不祖产。
因为围墙那边,已经没人听他了。
有个年轻村民抹着汗,扛起一根木桩,回头冲同伴喊:“快点!听说名额有限,干得好还能转熟工!”
另一人咧嘴:“俺明天把俺弟也叫来!”
工地上顿时又是一片笑骂。
沈砚站在坡上,望着第一条被真正刨开的路基,神色慢慢沉静下来。
接下来,这条铁轨便再不是纸上的黑线。
它要从煤矿伸向兵工厂,从兵工厂伸向更远的港口,把煤、铁、钢、炮和大宁未来的战争机器,一段段喂起来。
傍晚的风吹过新翻开的土,带着湿润的泥腥和远处高炉传来的淡淡煤烟味。
第一根路基桩被重重砸进地里。
咚。
又一根。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