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槐村外的山坡,天还没亮透,已经站满了人。
工部前日插下的红线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旗脚下还压着几块碎石,显然有人夜里想拔,又怕真落个毁坏朝廷工程的罪名,最后只敢踢两脚出气。
坡下的田埂上,村民三三两两挤在一起。有人抱着锄头,有人牵着孩子,还有几个老人捧着祖宗牌位,嘴里念念有词。几名地主家的管事混在人群边上,不时低声递几句话,引得周围人脸色更白。
最中间那块高地上,三名风水先生摆开了阵仗。
罗盘、黄纸、朱砂、桃木剑,一样不缺。
为首的老先生披着青布道袍,须发花白,脸上绷得像真替一村百姓担着天大因果。他手捧罗盘,绕着山坡走了半圈,忽然停在一处土包前,长长叹了一口气。
这一叹,比敲锣还管用。
围着的村民立刻安静下来。
有人颤声问道:先生,可是又看出什么了?
老先生缓缓抬手,指向山脊。
诸位看,此山自北而来,伏脉如龙,入村之前在此回首。此处,正是龙气汇聚之眼。朝廷若将铁轨从此处穿过,便如钢刀剖腹、铁蛇断脉。轻则田亩三年不熟,重则子孙科场无名、家宅多病。
这话一落,人群里顿时起了一阵低低惊呼。
一个老妇抱紧怀里的牌位,眼圈都红了。
那怎么成?俺家祖坟就在后山。
怪不得昨夜鸡叫得不安生。
朝廷修路是大事,可也不能断咱们青槐村的根啊。
地主家的管事立刻接上话,声音不大,却正好够周围人听见。
谁说不是呢。咱们小民哪敢和朝廷顶?可风水坏了,遭罪的不还是咱们?几亩地赔银子就赔了,祖宗龙脉拿什么赔?
另一名年轻风水先生把桃木剑往红线旗一指。
此旗所指,正压风水宝眼。若不移线,三日之内,山气必乱。
人群更慌了。
几个青壮走到红线旗旁,手搭上旗杆,却又不敢真拔,只回头看众人。
正在这时,山道那头传来车轮声。
不是禁军大队,也不是衙役拿人。
十几辆轻便马车沿着新修驿道缓缓上来,车上装着木箱、铜架、长尺和一些村民见也没见过的古怪器具。马车旁跟着二十来名年轻学员,穿着海军军官学院的短装常服,肩上背着绘图筒,腰间挂着皮尺与小册子。
最前头那辆车停下,沈砚从车上下来。
他今日没有穿朝服,只穿一身便于行走的青色常服,靴面上已经沾了些路上的尘土。韩六河跟在后头,手里拿着几份卷宗。
村民一看见他,先是哗然,随后又齐齐往后退了半步。
定海王的名头,如今在大宁比许多州府官印都响。
有人怕,有人敬,也有人下意识看向那几名风水先生。
老先生脸色变了变,很快又稳住,拱手道:草民拜见王爷。王爷亲临,想来也是知此地事关重大。草民斗胆,为青槐村百姓请命,恳请朝廷改线,莫断龙脉。
沈砚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罗盘,又看了一眼那块被称作风水宝眼的土包。
你说这里是龙气汇聚?
老先生挺直腰背。
正是。
怎么证明?
老先生一愣。
旁边年轻风水先生立刻皱眉道:王爷,风水之道,观山看水,审形察气,岂是三言两语能说清?
沈砚点点头。
说不清,就是不能证明。
人群里响起几声低笑,又立刻被压住。
老先生脸色微沉:王爷,草民等行走乡里数十年,所看阴阳宅地无数,岂会拿一村百姓福祸玩笑?
正好。沈砚转头对身后学员道,他们看气,咱们看土。
几个学员立刻动了起来。
木箱打开,一架架铜制仪器被小心取出。有的架在三脚木架上,中间有可旋转的镜筒;有的横着一根细长铜管,两端嵌着水准泡;还有人展开标尺,在红线旗两侧插下测杆。
村民看得满脸茫然。
有人低声问:这又是什么法器?
沈砚听见了,回头道:不是法器,是经纬仪和水平仪。一个看方向和坡度,一个看高低。它不看龙气,只看地是不是稳,水往哪里流,路该怎么铺才不塌。
老先生冷笑:山川灵气,岂是几根铜管能看明白的?
沈砚没搭理他,只问学员:先测坡。
一名学员跪在仪器旁,眼睛贴着镜筒,另一人扶着标尺站到远处。第三人低头记数,声音清亮。
北坡高差二尺七寸,南向回落一尺三寸。
红线旗处地表略凸,下方未见连续岩脊。
东侧水沟积碱,土色发白。
村民听不懂这些数字,却能听出他们说得极稳,不像那几个风水先生一样全靠一张嘴往凶里吓人。
沈砚走到那块土包前,拿脚尖踢了踢地面。
你们说这是风水宝眼。
老先生沉声道:正是。此处万不可动。
沈砚转头对工部随行的匠役道:
人群一下炸了。
不能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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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了要出事的!
几个青壮冲上前,韩六河往前一步,身后随从也跟着拦住,却没有拔刀。沈砚抬手示意众人别动,自己站在土包旁,声音不大,却压住了乱声。
今日谁若真怕出事,就站在这儿看清楚。
他指了指那三名风水先生。
他们说挖不得。
又指向学员和工部匠役。
我说挖得。
若挖出什么龙气宝眼,我沈砚当众给青槐村赔礼。若挖出来的只是烂石碱土,诸位以后再听人拿龙脉吓唬你们,先问问他收了谁家的银子。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人群一阵骚动,却没人再往前冲。
工部匠役抄起铁锹,开始挖土。
第一锹下去,表层还算松。
第二锹,土色开始发白。
挖到半尺深时,铁锹磕出一声闷响,几块灰白色碎石被翻了出来,夹着潮湿发臭的烂泥。再往下,土块发硬,隐隐泛着碱霜,旁边学员捻了一点,放进小瓷碟里,用随身药水一滴,碟中立刻冒出细微泡沫。
围观村民睁大了眼。
沈砚问:
学员起身,拱手道:此处不是稳固岩脊,底下夹杂盐碱土与碎石层。若作田,水不易下渗,禾苗根系受损;若不处理,雨后还易积水泛碱。称不上风水宝眼,倒像多年荒废的劣土坡。
沈砚看向村民。
听明白了吗?这地方不是什么能保你们子孙高中的宝眼,是一块种庄稼都嫌费劲的破土。
一个老农挤上前,抓起一把翻出的白土,捻了捻,又闻了闻,脸色顿时变了。
这味儿不对。俺家下坡那块碱地就是这样,种麦子苗黄得快。
另一个汉子也道:这地方原先确实没人种,吴家管事前些日子还说是祖上传下来的宝地,不许碰。
地主家的管事脸色一下难看起来,悄悄往后缩。
沈砚没有追他,只看向那位老风水先生。
宝眼呢?
老先生嘴唇动了动,强撑道:地气不可只看土色,王爷以器物断风水,未免太过武断。
沈砚笑了笑。
那就再看水。
学员们又沿着坡下水沟测了一圈,取水、测坡、标高。没多久,绘图纸上便勾出了一条浅浅的排水线。
领头学员指着图道:此处若铺铁路,路基应向西侧略抬,东沟加排水涵洞。铁轨不但不会断村中水路,反能把这片积水导走。若日后清沟改土,坡下两亩碱地还可慢慢养回来。
这话村民听懂了。
不是断龙脉。
是能排水,还能治烂地。
风向开始变了。
有人看向风水先生的眼神不再敬畏,反而多了疑虑。
老先生额角冒出汗,仍想开口,韩六河却在这时走上前,把手里卷宗展开。
王爷,查到了。
他没有压低声音。
这几位先生,五年前在白石坡替地主看所谓金蟾吐水地,诱村民迁坟,后来那块地被地主低价并走。三年前在柳沟,说某户田地冲煞祠堂,逼人贱卖。另有一桩,替吴家把公用水渠改向,害下游三户稻田失水。当地县衙旧案压着未结。
人群里顿时哗然。
白石坡那事我听过!原来是他们?
柳沟那几户后来不是搬走了吗?
难怪这回他们又说断龙脉。
老风水先生脸色彻底白了。
污蔑!这是污蔑!
韩六河把另一张纸递给旁边村老。
县衙底册、契书转卖记录、吴家账房给的银票底根,都在这里。诸位看不懂不要紧,明日《大宁时报》会刊全。
沈砚这才抬了抬眼。
诸位乡亲,朝廷修铁路,占田给补偿,雇工给工钱,这些都有明文。谁觉得价不公,可以找官府复核。
但谁若拿鬼神风水吓唬你们,让你们替地主抬价、替骗子挡路,那便是把你们当傻子使。
他看向那几个地主管事。
你们想多要银子,可以站出来谈。别躲在村民和祖宗牌位后头。祖宗若真有灵,先抽的也是你们这帮拿他们当挡箭牌的孝子贤孙。
这话说得损,村民里有人没忍住笑出声。
笑声一出,先前那股阴森森的惧意,像被风吹散了大半。
几个管事灰着脸不敢接话。
那三名风水先生被韩六河的人请到一旁,不准再开口。说是请,手却按得很稳。
村民们围到挖开的土坑边,七嘴八舌地看。
老农最实在,抓着白土骂道:狗屁宝眼,害俺们白怕半宿。
一个年轻汉子又问学员:小先生,真能把坡下那块烂地治好?
学员年纪不大,被一群人围着有些拘谨,却还是认真答道:先排水,再换土肥田,不能一日见效,但比留着积碱强。铁路边若修涵洞,水就有出路。
那铁轨过了,俺家娃真不会考不上?
沈砚在旁边听得笑了。
你家娃考不考得上,看他读不读书,算不算得明白题,跟铁轨没仇。以后铁路修成,他若肯学测绘、算学、格物,说不定还能靠修铁路吃皇粮。那汉子愣了愣,随即摸着后脑勺笑起来。
那敢情好。
山坡上的闹剧,到午后便散了大半。
工部重新插稳红线旗,学员们把测量结果整理成图,几名村老拿着韩六河给他们誊的一份简明说明,站在坡下给后来赶来的村民解释。
解释得未必多准,却抓住了一句最要紧的。
不是宝眼,是碱土。
这六个字,比什么道理都好记。
第二日,《大宁时报》头版刊出了苏清漪亲自操刀的文章。
题名叫《铁轨不斩龙,骗子专吃人》。
文章没有一开头就骂人,而是先用最浅白的文字讲了山势、坡度、排水、盐碱土和路基的关系,又把经纬仪、水平仪的用途说得清楚。她的笔锋一贯漂亮,写这类实务竟也不枯,几句便把所谓龙脉剖成了人人能看懂的土、水、坡、石。
到后半篇,笔锋才骤然一转。
那几名风水先生早年在白石坡、柳沟招摇撞骗的旧案,被一桩桩摆出来。哪一年收了谁家的银票,哪一块所谓凶田后来转到地主名下,哪一条水渠因他们一句冲煞而改道,害了几户小民,全写得明明白白。
最后一句尤其狠。
真龙不在山脊,国脉不藏罗盘。今日大宁之脉,在铁轨所至,在煤钢所通,在百姓不再被骗子一句鬼话吓得卖田迁坟。
这篇报纸一出,雍京先笑了。
茶楼里有人把铁轨不斩龙,骗子专吃人念得抑扬顿挫,满堂哄笑。有人拍桌骂那些风水先生,也有人学着沈砚那句你家娃考不上别怪铁轨,笑得茶水都喷了出来。
沿线村庄则更直接。
青槐村当天就有人把报纸贴在祠堂外头。白石坡和柳沟的人看完,先是骂,后是追问旧案能不能重查。几个地主家的管事再往村里递话,说铁路仍有不妥,已经没人肯好好听。
一个妇人当街啐道:你们又想拿俺们当挡箭牌?先把白石坡那几户人的田还了再说。
先前抱着牌位哭的老妇,也把牌位请回了家,临走时还对着土坑方向骂了一句。
亏俺还真信了。祖宗要怪,也怪那几个黑心烂嘴的。
舆论翻得极快。
原本玄乎得像要天塌的风水之争,转眼成了笑话。
几名风水先生被押去县衙复核旧案,背后出银请人的地主管事也被韩六河的人盯住。工部的测绘旗重新立回山坡上时,不但没人再哭龙脉,还有几个年轻汉子主动跑来问,铁路招不招人、会不会教他们用那种铜管子看坡。
沈砚站在青槐村外,看着学员们把最后一根测杆收起,神色松了些。
韩六河低声道:王爷,这一手比拿人好使。
迷信这东西,你拿刀砍它,它就躲进人心里。沈砚看着坡上那面红线旗,淡淡道,得把它掰开给人看,里面装的到底是龙脉,还是一把烂石头。
韩六河点头,又看了一眼远处脸色难看的几名管事。
不过他们未必就这么算了。
沈砚笑了笑。
当然。
他转身往马车走去,语气平稳。
风水这张皮剥了,剩下的,才是真正的地价和利益。
山风吹过,红线旗在坡上猎猎作响。
这一次,没人再说它压住了龙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