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段路基桩砸进地里的第二天,京郊北山到兵工厂之间,便像被人泼了一锅滚油。
工部的测绘旗一路往前插,红线旁新搭起木棚,登记做工的百姓排到村口。壮工扛土,木匠架桥模,石匠凿涵洞,海军军校的学员抱着图册在坡地间来回跑,嘴里报着高低、坡度和水流方向。皇家钱庄的临时兑付棚也支了起来,五日一结,铜钱和银票当场发到工人手里,不经地主庄头的手。
这种规矩一落地,沿线几个村子的风向彻底变了。
前几日还被风水先生吓得抱祖宗牌位哭的人,如今抢着问哪一段路基缺人。有人天不亮就扛着锄头过来,生怕名额被邻村抢了;有人把家里两个半大小子都推到登记棚前,嘴上骂他们吃得多,眼里却藏不住笑。
工地上最常听见的,已不是“断龙脉”,而是“今日干满没有”。
远处的兵工厂也没停。
高炉一座接一座喷着赤光,煤车、铁车、木料车沿着官道往里挤,轮辙把地压得发亮。那台试验蒸汽火车头被老张头宝贝似的停在棚里,每日都有人擦拭锅炉、检查轮轴。虽然真正的长轨还没铺到它脚下,可所有人都清楚,只要这条运煤铁路修成,它就不再是厂区里的新奇玩意儿。
它会变成一张嘴。
一张日日夜夜替大宁钢铁巨兽吞煤、吞铁、吞国力的嘴。
沈砚站在半成形的路基旁,看着一筐筐土石被传开,手里拿着工部刚送来的进度册。
韩六河低声道:“王爷,照这个速度,第一座小桥的桥墩后日便能下桩。百姓这边稳住了,地主那几家也被按下去,短时应当翻不起浪。”
沈砚“嗯”了一声,目光却没从远处那片煤烟上挪开。
韩六河瞧了他一眼:“王爷还担心?”
“太顺了。”沈砚把册子合上,“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只盯着脚下。”
韩六河神色微凛。
沈砚淡淡道:“咱们知道这条铁路意味着什么,海对岸那帮人未必不知道。”
这句话没有说得很重,却让周围的风像沉了一下。
海对岸,确实已经坐不住了。
高丽王庭深处,几盏灯烧到后半夜还未灭。
从东南海战之后,高丽朝堂便一直笼着一层说不出的寒意。镇海号铁甲舰横在海上,已经足够让他们夜夜难眠;如今大宁京郊又传来消息,说那能拖动万斤铁锭的钢铁车头,已经不再只是试验,朝廷正修一条从煤矿直通兵工厂、再向海港延伸的铁轨。
传回的密报上,字句并不夸张。
可正因为不夸张,才更让人心寒。
“若此路成,大宁煤铁入厂之速,将非车马水运可比。”
“其兵工产能,或再增数倍。”
“铁甲舰、火炮、蒸汽器械,皆将因此不受燃料阻滞。”
高丽殿中,一个须发灰白的老臣看完密报,手指抖了许久。
“不能让它修成。”
旁边几名军臣没有反驳。
他们都知道,大宁如今最可怕的,已经不是某一场海战赢了,也不是某一艘铁甲舰硬得炮打不穿。
真正可怕的是,那座王朝像突然学会了如何把钱、煤、铁、人、船、炮和学堂拧成一股。
若再让那条铁轨把煤矿、兵工厂和海港串起来,大宁战争机器的心脏便会跳得更快。等那时候,高丽本土的船坞、港口和城墙,怕是连被动挨打的资格都要变成奢望。
倭寇残余也收到了同样的消息。
他们比高丽人更怕。
因为他们更懂海上那种被镇海号碾过的绝望。木船、火攻、接舷、亡命,全在钢铁与蒸汽前变成笑话。若大宁的铁甲舰从一艘变成数艘,若补给舰、火炮、火车和兵工厂继续扩张,倭地那点海湾与山寨,根本挡不住这种怪物。
几拨残余势力在外海一处隐蔽岛湾会合。
没人再谈堂堂正正决战。
他们谈的是炸药、细作、内应和一条必须被毁掉的铁轨。
一批最精锐的死士被挑了出来。
有高丽王庭暗养多年的细作,有倭寇残余里最擅潜行、纵火和水下破坏的亡命徒。他们不挂旗,不穿甲,不带任何能指向本国的凭证。有人扮作海商船上的伙计,有人扮作逃荒流民,有人剃了胡须、学着大宁口音,混进了往雍京去的商队。
他们带的东西,比人更值钱。
精炼过的黑火药,被分装进油纸、陶罐和双层木箱。外头写的是药材、鱼胶、染料和南货,里面却是一旦点燃便足以把桥墩炸裂的杀器。几枚小型引火铜管被藏在竹杖里,细细火绳绕在伞骨中,拆开来便能用。
他们的目标也很清楚。
第一,炸毁铁路沿线第一座关键桥梁。
第二,若有机会,潜入兵工厂,毁掉那台蒸汽火车头。
第三,尽量引起民间恐慌,让朝廷修路的声势中断。
没有人说退路。
因为从他们踏上商船那一刻起,退路便不在计划之内。
数日后,雍京外的码头照常繁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春货、煤料、粮车、丝包、木材和南来北往的商贩挤成一片。几艘挂着大宁商号旗的船靠岸,伙计们扛着箱笼下船,船主拿着凭票去关卡登记。旁边还有一队流民模样的人,衣衫破旧,背着包袱,说是从东南沿途讨活路进京,想去铁路工地上混口饭吃。
守卡的巡检司照册盘查。
这些人给出的路引、商票、保结看着都没有大问题。箱子里外层装着腥味很重的鱼胶和药材,翻开几层,也挑不出破绽。至于那些流民,近来沿线招工,本就有许多外乡人往京郊来,混在其中并不扎眼。
他们就这样,一点点进了京畿。
夜里,城南一处早已败落的旧宅亮起了灯。
宅子原本属于一名被罢黜的旧党官员,如今门匾摘了,前院长草,外人看着像空置许久。可后院地窖里,几个人已经等了大半个时辰。
最先到的,是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人。
他曾是礼部旧吏,科举改制后被查出暗中替旧学堂传递考纲草样,革职回家。原本还能靠几处田产体面度日,可官绅一体纳税一落,他家那些挂在旁支名下的田和铺子全被重新核了税,日子一下从“清贵”变成了“清贫”。
他恨沈砚。
也恨萧明玥。
在他心里,若不是这两人,大宁仍该是从前那个样子。读书人有体面,官绅有优待,礼部有话语,地方旧族有根基。哪像如今,工匠子弟能考科举,账房先生能进官学,连修路的泥腿子都敢拿着钱庄兑票在他面前笑。
另一人年纪更大,曾在都察院任过闲职。江南清洗时,他因与地方豪强往来过密被免官,门生故旧散了大半,家里几处地也在税制重核中被迫出售。
他坐在暗处,手边放着一只木匣。
木匣里,是他费尽心力弄来的东西。
禁军外圈巡防换班图。
京郊兵工厂外卫轮值时辰。
铁路第一座桥梁的施工进度和桥墩位置草图。
这些东西单独拿出来,未必能要命。可落到会用火药的人手里,便足以把一段刚刚生长起来的国运,硬生生炸开一道口子。
地窖门被轻轻叩响三下。
灰衣旧吏起身开门。
进来的不是商人。
是三名穿着寻常短褂的外乡伙计。为首那人面皮黝黑,肩背微驼,像常年在船上搬货的苦力。可他一进门,眼神便先扫过地窖四角、灯盏、出口和桌上的木匣。
那不是苦力的眼神。
是杀过人的眼神。
灰衣旧吏低声道:“货到了?”
为首之人没有答,只把一个小木牌放在桌上。
木牌上刻着半枚断浪纹。
旧都察院官员看见那纹路,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打开木匣,将几张图纸推了过去。
“这是你们要的。”
为首之人低头看图,手指停在桥梁草图上。
“这里是关键?”
旧官员点头:“第一座桥跨虽不算大,但桥墩刚下,木模未撤,周边材料堆得杂。一旦炸塌,至少要拖一个月。若火势再往料场蔓延,工部要重新清线、重算桥基。”
灰衣旧吏补了一句:“工地如今人多眼杂,你们可混作夜间运料苦工。五日后,桥墩会浇第一批石灰浆,守卫最乱。”
为首之人又指向另一张图。
“兵工厂。”
旧官员喉咙动了动:“外卫严,内里更严。蒸汽火车头平日停在试验棚,周围有工匠值守。若只靠你们,难进。”
“有路。”灰衣旧吏低声道,“后山煤料入厂的小门,每三日换一次暗号。管小门的一个书吏,家中欠债,已被我们拿住把柄。只要你们动作快,未必不能进去。”
地窖里安静下来。
灯火晃了一下,照出每个人脸上不同的阴影。
高丽细作的手指在图上慢慢划过,最后落在桥梁与兵工厂之间那条尚未完全成形的红线上。
“大宁若修成此路,我们都得死。”
旧都察院官员冷笑一声:“我只要沈砚看着他亲手修的东西变成一堆废铁。”
灰衣旧吏声音更低:“还有新科举。等这铁路一炸,京中自然会有人说,新学新政招来天怒人怨,工坊铁路皆是不祥之物。只要乱起来,朝廷就算不退,也会慢。”
为首之人抬眼看他。
那一眼,让灰衣旧吏后背微凉。
“我们不管你们朝堂怎么说。”
他用不太熟练的大宁话,一字一句道:“桥,必须塌。火车,最好烧。沈砚若在,也可以死。”
没人接这句话。
但地窖里的灯火,像比方才更暗了些。
桌上摊开的巡防图纸被一张张压平,细作们记下换防时辰、巡哨路线、桥梁料场的位置。黑火药被分成两批,一批准备运往桥梁附近的废窑,一批则藏进旧宅后井旁的石缝里,等内应传来兵工厂小门的暗号。
离开前,旧官员忽然问了一句:“事成之后,你们会走?”
为首细作看了他一眼。
“能走便走。”
“不能走?”
那人笑了一下,笑意很淡。
“那就让更多大宁人一起死。”
地窖门重新合上。
外头夜色深沉,雍京城中灯火渐熄,远处京郊兵工厂的烟囱仍吐着黑烟。铁路工地上,守夜的工人围着火堆打盹,桥梁旁木桩整齐立着,谁也不知道,在看不见的阴影里,已经有人把火药、图纸和恨意凑到了一起。
风从北山方向吹来,掠过未干的桥基,也掠过那台停在试验棚里的蒸汽火车头。
锅炉冰冷,铁轮无声。
而一场针对大宁工业心脏的恶毒破坏,已经在黑夜里开始倒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