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兵工厂的火,从入夜烧到天明。
高炉口喷出的赤光照得半边厂区如同白昼,水压机一下一下砸落,沉闷声响沿着地面传出去,连守在外圈的禁军都能感觉靴底微微发麻。前几日那台蒸汽火车头拖着万斤铁锭在铁轨上缓缓前行,震住了满朝文武,也把老张头这帮工匠的胆子一并震大了。
胆子一大,炉火便更不肯歇。
第二炉钢水刚出,第三座高炉又开始加料。炮管、锅炉件、铁甲舰用的装甲板、蒸汽机活塞、压机轴件,一张张工单像雪片似的往督造司案头上堆。东南造船厂那边也没闲着,第二艘铁甲舰的钢板、补给舰的龙骨料、蒸汽吊臂的粗钢件,隔几日便来一封急递催料。
一开始,工部的人还挺高兴。
这说明大宁真富强了。
到第七日,负责调煤的郎中脸色先绿了。
到第十日,户部派去核算成本的主事,连夜把账册送进了西暖阁。
沈砚翻开那本册子时,萧明玥刚批完地方私兵收编的折子。御案上的灯火不算亮,可那几行数字写得清清楚楚。
京郊兵工厂日耗煤石,较三月前增四倍有余。
铁矿石、焦煤、木料、石灰、熟铁半料,各项转运量仍在增长。
内河水运遇冬枯与桥闸限制,周转迟滞。
马车短驳损耗过大,畜力不足,沿途驿站怨声渐起。
沈砚看到最后,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萧明玥放下朱笔:“又出什么毛病?”
“不是毛病。”沈砚把册子推过去,“是咱们这头钢铁巨兽,开始喊饿了。”
萧明玥垂眸看完,神色也沉了几分。
她知道兵工厂扩产会吃钱,也会吃人,却没想到最先露出脖子的,竟是煤铁运输。
沈砚拿起炭笔,在案旁那张京畿舆图上圈出几处:“这里,京郊北山煤矿。这里,铁矿和冶炼辅料。这里,兵工厂。再往东,是渤海湾港口,日后海军与东南船坞都要从那里吃一部分料。”
他笔尖一划,几处点连成了一条粗线。
“现在咱们靠什么?”
“矿上先用牛车、马车把煤铁拉到河边,再走水运。水浅的地方换小船,河道不通再换车,进厂前还要短驳一趟。”
沈砚轻轻敲了敲桌面。
“这一套,给小工坊用,勉强凑合。给现在的兵工厂用,就是拿勺子喂大象。”
萧明玥看着舆图上那条粗线:“所以?”
沈砚抬眼:“修铁路。”
西暖阁内一静。
旁边侍立的工部尚书手指一颤,差点把袖里的笏板碰到案角。
萧明玥没有露出意外,只是问:“从煤矿,直通兵工厂?”
“不止。”沈砚道,“第一段从京郊北山煤矿到兵工厂,先解决高炉和锅炉的口粮。第二段继续向东,接到渤海湾港口。往后煤、铁、炮、锅炉件,都能从矿区到工厂,再到海港,一路用蒸汽火车拉。”
工部尚书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王爷,这可不是在厂区里铺几百步试验铁轨。”
“我知道。”
“沿线要征地,要平坡,要填沟,要架桥,还要在山口凿路。若遇河谷,桥桩、路基、排水,全都得重新勘定。”工部尚书越说越觉得心口发紧,“所费银钱、人力、铁料,皆非小数。”
户部尚书也苦着脸道:“江南刚收归的田契与账权,虽能支撑不少事,可铁路若真大修,前期投入只怕比再造一批炮还吓人。”
沈砚点头:“贵。”
两位尚书看着他。
沈砚又道:“但不修更贵。”
他拿起另一份账册,翻到折好的那一页。
“现在为了给兵工厂送煤,一日要用车马多少?沿途吃草料多少?短驳损耗多少?因煤迟导致高炉降温、停炉、重新升温,又耗掉多少?”
“这些还只是今天。”
“等第二座、第三座炼钢区开起来,等东南船坞要的钢板翻倍,等蒸汽机、炮管、铁轨本身都要批量生产,这套畜力和水运就不是慢了。”
“是会把大宁的工业脖子勒住。”
这句话说完,西暖阁里没人再立刻反驳。
他们都见过那台火车头。
也都看见过兵工厂的高炉如何吞煤吐钢。
那不再是几间作坊,而是一颗烧红的心脏。心脏跳得越快,血就必须供得越足。
萧明玥看着地图,片刻后道:“拿到御前会议上议。”
“好。”沈砚笑了笑,“正好让他们提前练练胆子。”
第二日御前会议,太和殿偏殿里摆开的不是奏折,而是舆图、账册和一小段铁轨样件。
工部、户部、兵部、内阁几位重臣都在。老张头也被沈砚拎了过来,身上还带着没洗干净的煤灰,站在一群朱紫官袍中间,像一块刚从炉膛里扒出来的黑炭。
沈砚把计划说完,偏殿里足足静了十几息。
礼部的一位老臣先憋不住:“王爷,此路若成,自然有大利。可大规模征地,沿途乡村坟茔、田亩、水渠皆有牵动,民心只怕不安。”工部尚书也道:“京郊北山到兵工厂,尚且可由朝廷强力调度。可若往东接港口,所经州县更多,地主、宗族、乡约、坟地、祠田,样样都要碰。”
户部尚书叹气:“还有银子。”
沈砚看了他一眼:“你现在开口闭口都是银子,越来越像个合格户部尚书了。”
户部尚书干笑一声,不敢接。
沈砚展开一张更细的规划图:“先不修全线。第一期,只修煤矿到兵工厂,线路尽量避开村庄密集处,必要占田按上等田价补偿。沿途雇工,优先用当地百姓,工钱由朝廷发,不许地方摊派。”
“至于山口、桥梁、水渠,工部带测绘学员先勘。”
他说到这里,指尖重重点在兵工厂的位置。
“诸位记住,这不是为了好看。”
“铁路第一日通车,兵工厂每日至少能多吃三倍煤。”
“高炉不停,钢水不断,炮管、装甲、锅炉和以后更多火车头,才能真正量产。”
“这条路不是修给一座厂的,是修给大宁以后几十年的国力。”
老张头听得热血上头,忍不住拍了拍胸口:“陛下,诸位大人,俺老张头说句糙话。炉子这东西,最怕饿。煤一断,炉温一掉,前头多少工夫都白搭。现在厂里不是人不够,也不是炉不够,是煤跟不上。王爷说修铁路,俺第一个赞成。”
他顿了顿,又咧嘴道:“那火车头闲着也是闲着,总不能造出来专门吓唬礼部老大人。”
偏殿里有人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礼部老臣脸色发黑,偏偏不好和一个满身煤灰的匠头计较。
萧明玥听到这里,终于开口:“第一期铁路,准。”
众臣齐齐低头。
她目光扫过众人:“工部三日内拿出勘线章程,户部核银,兵部调巡检司沿线护卫。不得扰民,不得摊派,不得借工程之名侵占百姓田产。”
“但谁敢借故阻挠国家工程,也不许姑息。”
最后一句落下,众人心里都明白,这事定了。
大宁第一条真正意义上的运煤铁路,就从这场御前会议里落了地。
消息传出去时,雍京先是轰动,随后便热闹得像开了锅。
京城百姓还沉浸在那台蒸汽火车头的传闻里,听说朝廷真要修一条从煤矿直达兵工厂的铁路,不少人跑到茶楼里拍桌子叫好,说以后那钢铁怪物终于不用只在厂区里散步了。
可沿线几家大户地主,却笑不出来。
北山往南,第一段规划线穿过几处坡地和田庄。沈砚已经尽量避开村落,但铁路这种东西,不可能像写文章一样绕得四平八稳。该过的田,要过;该占的坡,要占;该动的水渠,也要重修。
对普通小户来说,朝廷若真按上等田价补偿,又给沿线招工,未必是坏事。
可对几家大地主而言,这就不一样了。
他们怕的不是几亩地。
是铁路一过,朝廷的手就真伸进来了。
路基、工棚、巡检司、测绘队、工部官员、钱庄兑付点,都会跟着这条铁轨扎到他们地面上。过去他们靠宗族、祠田、佃户和乡约说了算的地方,一旦变成国家工程沿线,就再也不是自家院墙里能轻易遮住的事。
于是,反对没有从“反对铁路”四个字开始。
那太蠢。
现在谁敢明着反对女帝和定海王定下的工业国策?
反对,从风水开始。
三日后,北山脚下的青槐村外,几名穿着青布道袍、手持罗盘的风水先生站在山坡上,对着远处工部插下的红旗指指点点。
他们身后围了不少村民。
几个地主家的管事混在人群里,一边叹气,一边摇头。
为首的风水先生胡须花白,神情肃穆,罗盘在手中转了半圈,忽然重重叹了一声。
“凶。”
这一个字,吓得前头几个妇人脸都白了。
有人忙问:“先生,怎么个凶法?”
风水先生抬手指向山脊:“诸位请看,此山自北而来,伏脉如龙,入村前正好回首蓄气。青槐村百年安稳,靠的便是这条龙脉护着。”
他又指向工部插的红线旗。
“可朝廷这铁轨,要从龙腰处穿过去。”
“钢铁长蛇,横斩龙脉。”
“到那时,地气一断,轻则田亩不熟、六畜不宁,重则村中后辈科场无名、家宅多灾。”
人群立刻嗡的一声乱了。
“断龙脉?”
“那可使不得!”
“咱们村祖坟还在后山呢!”
另一名年轻些的风水先生立刻接上:“不止青槐村。此线往东,还要穿两处虎口、一处水砂回抱。铁轨不比寻常路,乃黑铁铸成,日日有火车喷烟吐火而过,最伤阴宅与田宅之气。”
这话越说越玄,越玄越吓人。
几个原本还想着去工地上挣工钱的年轻汉子,脸色也迟疑起来。
人群后头,地主吴家的管事低声道:“朝廷修路是大事,咱们小民不敢拦。可若真断了祖宗风水,那往后遭罪的不还是咱们自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旁边另一个管事立刻叹道:“是啊,补偿银子再多,也买不回祖坟安宁。”
话一传十,十传百。
不到半日,青槐村、白石坡、柳沟三处便都闹了起来。
工部测绘队刚到村口,便被一群村民拦住。有人抱着祖宗牌位哭,有人跪在路边求官老爷改线,还有几个青壮拿着锄头站在田埂上,虽不敢动手,眼神却已经带了敌意。
“不能断龙脉!”
“铁轨不能从这儿过!”
“朝廷要修路,绕开祖坟和风水眼!”
负责勘线的工部主事被围得满头是汗,解释补偿、解释路线、解释只是测量,没人听。
那几名风水先生就站在人群后头,闭眼摇头,像一副已经窥见天机却不忍多言的模样。
消息当天傍晚便送到了京郊兵工厂。
沈砚正在看煤矿到厂区的运量测算,听完韩六河回报,手里的炭笔停了一下。
“钢铁长蛇,横斩龙脉?”
韩六河脸色不太好:“是。几处村子都被煽起来了。背后有地主家的管事在递话,但明面上都是百姓和风水先生出头。”
沈砚笑了笑。
不是怒笑,倒像听见了什么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套路。
“我就说,征地还没开始,他们怎么可能这么安静。”
韩六河问:“要不要先拿几个管事?”
“不急。”沈砚把炭笔放下,目光落在桌上那张铁路规划图上。
煤矿、兵工厂、港口,三处红点被一条黑线连在一起。
那条线还没真正铺到地上,就已经惊动了沿线地头蛇的神经。
他伸手轻轻点了点青槐村的位置。
“他们不敢说自己舍不得地,也不敢说怕朝廷把手伸进去,就拿龙脉风水来挡。”
“挺好。”
“说明这条铁路,确实戳到他们疼处了。”
窗外,高炉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夜色。
远处锅炉房里传来一阵低沉轰鸣,像那头钢铁巨兽正在夜里不耐烦地喘息,等着更多煤,更多铁,也等着那条尚未落地的铁轨把它真正喂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