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海号第一轮齐射打出去之后,整片主航道上的气氛,便像被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攥住了喉咙。
前锋那艘高丽火药巨舰还在海面上燃烧。
断裂的船体一头沉、一头翘,火舌顺着撕开的船腹往外疯窜,黑烟裹着碎木、残肢和爆开的火药灰往天上翻。海面被炸得一片狼藉,原本还借着顺风涨潮疯狂前压的敌军锋矢阵型,在这一炮之下,生生被砸碎了最尖锐的一角。
可这群人终究是抱着送命来的。
越是送命的人,越容易在第一下痛过之后,彻底疯掉。
高丽统帅站在旗舰船楼之上,脸上的血色已经被镇海号那几轮远距点杀抽掉了一半,可眼底那股病态的凶性却反而被逼了出来。
他很清楚,再这么让镇海号在外头一门门点名,别说撞观礼台,他们连继续往前冲的资格都没有。
退?
此刻根本不是退的时候。
他们背后没有路,眼前也没有活。
既然如此,那便只有一条路——贴上去。
把那艘钢铁怪物拖进最野蛮、最混乱、也最不讲道理的亡命海战里去。
“传令!”
他一把抓住船楼栏杆,几乎把手背青筋都捏了出来,声嘶力竭地吼道:“残余火舟、倭寇快船,全给本将贴上去!”
“不要再给它远射的空当!”
“接舷!泼火油!扔火罐!钩住它!烧它!”
“这怪物再硬,也是船!我就不信它扛得住几十条船一起缠上去!”
旁边几名高丽副将闻言一震,随即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一般,立刻朝各船打旗传令。
倭寇那边更是叫得比谁都凶。
一个头目立在快船船头,举着火把,脸都被海风与火光吹得扭曲起来。
“贴上去!”
“它炮再狠,也打不死贴在身上的狗!”
“给我把火油都泼上去!”
“钩住甲板!爬上去!把大宁人的钢壳子从里面烧烂!”
这些海寇和高丽残兵,本就最擅长的不是堂堂正正列阵对炮,而是近身缠斗、火攻、钩锁、接舷、跳帮。
在他们的海战经验里,哪怕对面是再大的船,只要被火油一浇、火箭一点,木船外板、缆绳、帆布、甲板和舱门总有地方会烧起来。一旦浓烟进舱、人心乱了、火势顺着船体和帆索蔓延,再大的船也不过是个更大的棺材。
而若火烧不成,还有接舷战。
钩索一甩,几十上百亡命徒往甲板上一扑,见人就砍,见绳就断,见门就砸。再强的水师,面对这种不要命的海狗缠身,也往往会被拖得手忙脚乱。
这就是他们最后的信心。
也是他们这辈子最熟、最顺手的杀人手艺。
可惜。
他们面对的,不再是木船了。
——
镇海号舰桥之上,海风迎面扑来。
舰长脸上全是火药灰和海浪打上来的湿痕,却半点不乱,目光死死压着前方乱成一团的敌阵。
他当然看得出来,敌军疯了。
那群倭寇快船和残余火舟,已经不再想着维持什么阵型,而是像一群被打急了眼的鬣狗,从左右两翼、从燃烧的残骸缝隙间,不顾一切地朝镇海号扑过来。
有的船头绑着浸过火油的草束,有的甲板上堆满陶罐和火把,还有些人已经把带钩的粗索盘在手里,嘴里叼着短刀,准备一靠近便往这艘铁甲舰身上爬。
左舷炮位那边,一名老炮手望着这一幕,忍不住骂了一句。
“这帮狗东西是真想贴脸咬人了。”
陆川站在他旁边,目光也随之扫过去,声音极快。
“再打主力舰已来不及,快船太散。”
“他们想逼咱们减速。”
舰长冷冷一笑,抬手压住前头的舵令旗。
“减速?”
“谁告诉他们,镇海号撞这种东西还需要减速?”
他猛地一挥手。
“锅炉全压!”
“主机再提一档!”
“撞角正前,给老子压过去!”
命令一出,锅炉舱与轮机舱同时像被火又催了一把。
蒸汽阀门猛然打开,主汽管内的轰鸣声骤然加重,整艘舰体都像随之往前一沉。水线以下,那副螺旋桨像听见了主人的脾气,疯狂搅动海水,尾后白浪轰地一下炸开,整艘镇海号非但没有半点避让的意思,反而顶着正面扑来的火舟群,更狠地压了上去。
站在观礼台上往外看去,只见那艘黑灰色的钢铁巨舰,在火焰、浓烟和敌船残骸之间,像一头真正被血腥味激起凶性的海兽。
它不躲。
不绕。
不在乎前头那些越来越近的火船、快船与飞来的钩索。
只是加速。
纯粹地加速。
萧长宁站在外层指挥位上,看见这一幕,眼底都亮了。
“来了。”
她手中长枪一紧,唇角扬起一抹又野又烈的笑,“这才是我想看的。”
萧清棠则死死盯着那一线接近的距离,眸光沉冷。
“他们还以为自己能靠火船和接舷把镇海号拖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沈砚看着那片海,语气很淡。
“传统战法碰上代差,最可怜的地方就在这里。”
“他们不是不拼命。”
“是拼命的方向,全错了。”
——
最先冲上来的,是两艘倭寇快船。
它们个头不大,却借着顺浪和轻船之利,几乎贴着海面飞了过来。船头各绑着浸满火油的柴束和布团,甲板上十几名海寇吼得脸红脖子粗,几支钩索已经高高扬起。
在他们看来,镇海号再硬,也无非是一艘更大的船。
只要贴上去,火油泼上去,钩索挂住甲板边缘,人爬上去,那便是他们最熟悉的近身杀法。
其中一艘快船上的头目甚至已经看见了镇海号那低伏厚重的舰首装甲,心里虽本能发寒,却还是咬牙怪叫。
“钩它!”
“火油准备!”
“让大宁人尝尝海上的老规矩!”
下一瞬。
他就知道,什么叫老规矩被新东西当场撞烂。
镇海号舰首没有让开半寸。
那道精钢打造的冲角,在全舰前压的动能加持下,带着一种根本不讲道理的力量,直直撞上了第一艘倭寇快船的船腹中段。
没有僵持。
没有缠斗。
也没有他们想象中的“木船弹开、钢船受阻”。
只有一声让人头皮发炸的木裂巨响。
咔嚓——轰!
那艘倭寇快船,像被一柄巨大铁斧从当中劈了一下,整条船身猛地向内折了一折。船腹、龙骨、肋材和外板在那一瞬同时崩裂,木屑与断梁往两侧飞溅,甲板上的海寇连惨叫都来不及整齐发出,便被那股正面碾压的恐怖力量震得东倒西歪。
下一息,镇海号舰首冲角已经彻底切了进去。
不是撞开。
是切开。
像热刀剖进湿木头,又像巨兽獠牙咬穿一条脆弱得不值一提的小鱼。
整艘倭寇快船被硬生生从中段撕成两截,船首翘起,船尾猛沉,中间断口露出参差狰狞的木骨和碎裂船板。几个还抓着钩索准备往上跳的海寇,被这一下直接抛进半空,又连同断木一起砸进海里。
可镇海号连势头都没怎么减。
它太重,也太硬。
撞碎这样一艘快船,对它而言就像大车碾过烂篱笆,只是船身前端溅起更多白浪与碎木而已。
而更绝望的是,后头第二艘倭寇快船,根本来不及闪。
它原本就是跟着第一艘一左一右包上来的,想借第一艘缠住镇海号,再从侧前方泼火油、抛钩索。结果第一艘在眼前像纸一样断成两半,它船上的人甚至还没从那一幕里回神,镇海号已经带着前冲的余势继续压了过来。
“转舵!”
“快转——!”
船上有人撕心裂肺地喊。
可太迟了。
那小小的倭寇快船,顺浪是快,转向却绝不可能比全钢舰体下的螺旋桨推进来得更狠。
镇海号舰首只微微一偏,钢铁冲角便斜斜切进了它的右舷。
这一次,木船连完整断成两截的机会都没有。
冲角先撕穿右舷,再带着整个舰体的重量往前一挤,那艘倭寇快船的半边船身当场被压碎,甲板像被人一脚踩塌,木板、短刀、火把和海寇一起乱飞。剩下半边船体则在剧烈侧翻中灌满海水,像一块被踩烂的破木盆,打着旋便往海里沉。
观礼台外层舰列上,无数将士亲眼看见这一幕,先是一静,随即爆出一片震天怒吼。
“断了!”
“活生生撞断了!”
“镇海号把它们撞烂了!”
顾七舟一拳砸在船栏上,笑得像个疯子。
“这才叫船!”
“这他娘才叫海战!”
军校那批学员更是看得呼吸都急了。
他们在书上学过排水量、动能、装甲带、冲角受力,可今日这一幕,才是真正把那些冷冰冰的字变成了血淋淋的现实。
旧时代海寇引以为傲的灵活快船、贴身火攻与接舷战术,在钢铁巨舰的纯粹质量和硬度面前,连“周旋”两个字都显得可笑。
不是谁更勇。
是根本不配站到一个平面上。
——
可敌军仍不死心。
因为他们没有别的路。
眼见两艘快船被撞烂,后头几艘火舟和倭船反而更疯了似地扑上来。有人干脆不再试图挂钩,而是直接点燃船头柴束和火油桶,趁着浪头把船往镇海号侧舷一送,便拼命将火油和火罐朝上泼去。
陶罐砸在装甲板上,啪啦啦碎了一片。
黑稠火油顺着镇海号侧舷往下流,遇火便轰地窜起一长串烈焰。还有几根绑着油布的火箭和火把钉在甲板边缘、炮门外侧与舷板缝间,熊熊大火一时间竟真沿着舰体表面烧了起来。
海风助火,火借油势。
转眼之间,镇海号左舷外侧便被一片翻卷火舌裹住。
观礼台上,那几个本就神经快断的老臣又是一惊。
“着火了!”
“镇海号起火了!”
礼部老侍郎差点又要喊“快退”,可话刚到嘴边,自己先闭上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因为他也看见了——
火是起来了。
可镇海号,根本没乱。
火焰沿着装甲板外层翻卷,烧得很盛,把整艘舰的黑灰外壳映得一片赤红,连炮门和舰首都像被火镀上了一层凶光。可那火只是在外头烧。
烧不进去。
它烧不到厚重钢板之后真正的舱室,也点不着里面的锅炉、弹药、动力和指挥位。相反,那些泼上去的火油在钢板表面流淌燃烧,反倒让这头钢铁怪物像是从火里钻出来的恶兽。
火在它身上。
它却像根本没感觉。
依旧前压。
依旧稳。
依旧用那股毫不讲理的力量,把迎面扑来的火舟群当作一堆会响会叫的烂木头往前碾。
一艘倭寇火舟刚刚贴上左舷,船上几名海寇还来不及欢呼,便发现自己的火钩根本扣不进那平滑厚硬的装甲外板。还没等他们重新找缝,镇海号侧舷一转,整艘火舟便被它沉重舰体带出的侧浪狠狠掀得一歪,紧接着又被后方伴随舰射来的轻炮轰中,连火带木一起炸成一团。
另一艘更大胆的火舟则直接冲向镇海号舰首侧前方,试图把整船火油和火柴堆撞上去。可镇海号根本没避,船首一压,舰体前沿与冲角的钢面直接顶着火船正面过去。火船船首先碎,后面船身被钢铁巨舰的重量一路推折,燃烧的木梁像稻草一般从两侧折开,火浪贴着镇海号舰首往上卷,竟像给它的黑铁头颅披了一层火焰外披风。
那画面太过凶暴。
也太过不讲道理。
观礼台上,连原本最害怕见血火的大臣,此刻都被这一幕震得说不出话来。
火烧在镇海号身上。
可谁都看得出,真正绝望的不是镇海号。
是那些泼火的人。
他们最引以为傲、最习惯、也最相信的海上火攻,在这艘钢铁怪物面前,第一次显得如此寒酸可怜。
木船会怕火。
铁甲舰不会。
至少,不会像他们过去杀过的所有船那样怕。
于是,传统战法最后那点赖以自信的东西,也被当场撞碎了。
——
敌军旗舰上,高丽统帅眼看着火舟群扑上去后,非但没能把镇海号拖死,反倒被那头包着烈焰继续前压的钢铁巨舰撞得满海乱飞,脸上的表情终于彻底崩了。
他从未见过这种东西。
炮打不穿。
火烧不进。
快船贴上去像扑火的飞蛾,火舟撞上去像自己往铁磨盘里送。
更可怕的是,镇海号不是木头做的大怪物。
它像根本没有他们熟悉的“弱处”。
没有船帆可烧,没有绳索可断,没有大面积木板可砍可凿。钢铁外壳之下,所有他们最顺手的亡命海战经验,都像一口气打进了空处。
他身边一名副将已经快疯了,死死抓着船栏,声音尖得变了调。
“将军!接舷也不成,火攻也不成!”
“那到底拿什么打?!”
另一边倭寇头目更惨。
这人方才还叫得最凶,此刻看着两艘快船被撞断、几艘火舟被碾碎、火油在镇海号外壳上烧得像给它添了层更骇人的狰狞外皮,眼里的凶意早就被恐惧顶散了。
“怪物……”
“这不是船……”
“这东西根本不是给人打的……”
他嘴里喃喃着,像想靠这几句把眼前所见解释出一点人味。
可解释不了。
因为这就是时代的差。
在火药还只被他们用来装满船腹、拿命去换同归于尽的时候,大宁已经把火药、钢铁、蒸汽、几何和工业,一起压进了一艘真正的铁甲舰里。
他们还在拿经验赌。
大宁却已经拿体系碾。
高丽统帅死死看着前方那艘被烈火包裹却越发可怖的镇海号,嘴唇发白,手也开始发抖。
绝望终于不是一句形容。
而是真真正正地,顺着眼睛灌进了脑子里。
原来海战还能这么打。
原来船还能造到这种地步。
原来他们这群在海上杀人越货杀了半辈子的人,最熟悉的火、船、刀、钩和亡命,在真正的钢铁与蒸汽面前,会像一堆连门都摸不着的玩笑。
方才他们冲得有多狂,现在心里那口凉气就窜得有多狠。
连带着后方还没真正贴上去的残余倭寇快船和高丽轻舰,此刻都开始明显犹疑。
有人下意识收桨。
有人扭头看身后。
也有人盯着那片火里仍在前压的钢铁舰影,眼神发空,像在看自己这辈子都不该见到的噩梦。
观礼台之上,萧明玥始终未曾移步。
她看着海上那头在火焰里碾碎快船、撕烂火舟的镇海号,眸色未动,衣袍却在海风里显得更冷。
礼官已经彻底不敢停,声音都快喊哑了,还在继续。
“……承皇极,镇四海,肃奸宄,靖八荒——”
一句一句祭文,在这一刻像是被外海的火、炮和钢铁亲手印实了。
萧长宁看得热血直冲天灵盖,忍不住大笑出声。
“好!”
“让他们看!”
“让他们把眼睛睁大了看——什么叫他们那套海战经验,只配给大宁的新舰擦边!”
萧清棠手按剑柄,眼中冷光如霜。
“他们的反抗,差不多到头了。”
沈砚望着外海那片火焰、碎木、黑烟与钢铁交错的修罗场,轻轻呼出一口气。
“不是差不多。”
“是已经碎了。”
“火攻不成,撞击不成,接舷不成,炮也不成。”
他说到这里,语气平得近乎残忍。
“一个靠传统海战经验活着的敌人,一旦发现自己最会、最信、最敢拿命赌的那套东西,对面全都免疫……”
“那剩下的,便只有绝望。”
而海上,也正如他所言。
绝望开始蔓延。
海面上到处都是漂木。
到处都是残火。
到处都是翻滚的尸体和被炸断后顺浪漂开的断桅。
镇海号,在这一片绝望里继续前进。
舰首火焰未灭,装甲外板被火光映得半黑半红,粗壮烟管仍在吐着沉沉黑烟。它像一头披着火、顶着烟、踩着木头残骸与海寇哀嚎往前走的钢铁凶兽,身上每一寸都在告诉敌人一件事——
旧时代的海,已经拦不住它。
这便是工业革命的暴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