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月之后。
清晨薄雾还未散尽,东南最大的新造船坞里,已经是火光连片。数千工匠在纵横交错的脚手与龙门吊架间来回穿梭,铁锤砸在铆钉上的声音密得像暴雨,蒸汽绞盘呼呼作响,一根根沉重钢梁被缓缓吊起,又稳稳落下。
在主船坞最中央,所有人目光都会不由自主地落向那具庞然骨架。
那是大宁第一艘试验性铁甲舰的龙骨。
粗重的主龙骨通体乌黑,外覆精钢,沿着船台一直向前延展,前后肋骨已立起大半,密密麻麻的支架与加固梁像一头海中巨兽正在慢慢长出胸腔与脊梁。
老张头站在高处的临时木台上,手里拎着一把木槌,脖子上青筋都喊了出来。
“左边那组,肋位再校半寸!”
“后舱隔舱板先别急着锁死,等尾轴位再复一遍!”
“谁让你把那块装甲底板先焊上的?你脑子里灌的是铁水不是人话?拆!”
下面一众工匠被骂得缩脖子,可手上却半点不敢慢。
不是怕。
是所有人都知道,这东西值什么。
往前十几年,大宁最好的战船,也不过是大木巨舰加厚些包铁船首。可眼前这艘东西,从骨头开始,就已经不是这个时代的路数。它没有明轮外舱,没有大面积脆弱木壳,龙骨与主肋全按沈砚亲自改过的图来,分舱、装甲带、炮位座、锅炉舱与尾轴结构层层分明,光是那股尚未完工便已有的钢铁狰狞感,就足够叫老水师那些见惯大船的人看得头皮发麻。
船台下,沈砚负手而立,抬头看着那艘尚未披完外甲的铁甲舰,心情相当不错。
这种感觉,很像你穿越几年,终于亲眼看见自己画饼画出来的东西开始长肉。
而且这块肉,还是钢的。
萧清棠站在他身侧,今日未着重甲,只穿了一身收腰利落的深色劲装,长发高束,眉眼被海风和炉火一映,更显冷艳锋利。她顺着沈砚的视线看了片刻,忽然开口。
“若真让这东西下了海,高丽那些大船怕是得先自己把帆降了。”
沈砚笑了一声。
“那不行。”
“它们要是自己降帆,我后面那些炮给谁看?”
萧清棠侧头看了他一眼,眼底掠过一点很淡的笑意。
“你现在越来越像个正经军械头子了。”
“纠正一下。”沈砚一本正经,“我一直很正经,只是以前大家对我有偏见。”
旁边的老张头正好从木台上跳下来,听见这话差点一脚没站稳。
“王爷,您这话要是拿去京城最早认识您那帮人面前说,老头子担心他们以为您又喝多了。”
沈砚斜了他一眼。
“老张头,你最近胆子见长。”
“那也得分跟谁学的。”老张头嘿了一声,随即压低声音,眼睛亮得发光,“不过王爷,今儿这龙骨最后一段锁死,您是不是该给咱们一个准话?”
“什么准话?”
“这大宝贝,什么时候能真正下水?”
沈砚抬头看了看钢骨轮廓,又看了眼不远处堆成山的装甲板、尾轴件和已经试配完成的大口径炮座,慢悠悠道:“急什么,媳妇儿都还没娶全呢,你先问孩子什么时候满街跑了。”
老张头愣了一下,旁边几个工匠先是憋住,随即一个个把头低下去,肩膀直抖。
萧清棠面无表情地抬脚,轻轻踩了沈砚一下。
“说正事。”
沈砚立刻收敛。
“快了。”
“现在龙骨定型,尾轴和螺旋桨试配已过,下一步是装甲、锅炉和炮位整装。只要后面几轮密封和稳性试验不出大问题,它下水只是时间问题。”
老张头听得直咧嘴。
“好。”
“好啊!”
他回头看了眼那艘钢骨巨舰,像看自己祖坟终于冒了青烟一样,整张老脸都笑开了褶子。
“老头子这辈子值了。”
“先别急着值。”沈砚拍了拍他肩膀,“下水了只是开始,后头还得跑、还得试、还得让它别在海上跟你闹脾气。你现在就说值了,显得咱们目标很低。”
老张头立刻把笑一收,挺胸抬头。
“那不值。”
“等它把高丽和倭子的船撞成柴火,老头子再值。”
沈砚满意点头。
“这话就有点工业革命老前辈的气质了。”
——
另一头,炮声骤起。
东南靶场离造船坞不远,却像两个世界。
那边是钢骨慢慢长出形状,这边则是火与铁直接把声音砸进人耳朵里。
新式线膛炮的试射已经进入了最后的定型阶段。
厚重炮管被安置在加固炮架上,炮身比过去的大宁野战炮更长,也更冷硬。炮匠和火器营军官围在两侧,反复校验瞄具、底座和装药规格,炮口正对着数百步外新立起的复合靶标。
那靶不是普通木板。
外层是厚木,后面又叠了铁板和装沙层,专门拿来测试贯穿与稳定。
沈砚和萧清棠赶到时,负责试炮的军官已经满脸通红,不知是激动还是被火药熏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王爷,殿下,一切就绪。”
沈砚抬手。
“放。”
炮手得令,火门一点。
下一瞬,整个靶场像是被人迎面砸了一拳。
轰——
震耳欲聋的怒吼猛然炸开,炮身剧震,火光与白烟几乎同时从炮口喷涌而出。那声音比旧式炮更沉,也更直,像一头真正的铁兽闷着嗓子往前扑。远处靶标先是一顿,紧接着中部爆开一大片木屑与碎铁,后头沙层也被打得猛然扬起一团烟尘。
等白烟散开,围在旁边的一众军官和炮匠已经全盯直了眼。
中靶。
而且不是擦中,是正中。
最外层厚木被整个撕开,后面的铁板中间凹出一个狰狞大坑,边缘裂纹四散,连后方沙层都被带出一道深深的穿透沟。
那军官大步冲过去,低头一看,声音都变了。
“中了!”
“穿了外木,铁板也裂了半边!”
旁边火器营的人顿时一片低呼,眼里全是压不住的亢奋。
过去的大宁火炮,不是不能打。
可在稳定、精度和远距杀伤上,终究还是差了许多,更多时候靠的是近距离覆盖与数量。如今这线膛炮一响,那股感觉就完全不同了。
它不再只是“轰得响”。
而是开始有了一种真正意义上的“指哪打哪”和“点杀重目标”的味道。
萧清棠看着那被撕裂的靶标,眸光微微一凝。
“这东西若装上铁甲舰……”
沈砚接过她的话。
“那对面就得开始思考,自己祖坟埋在哪个坡更不容易被刨出来了。”
萧清棠嘴角动了一下。
“你如今说话,越来越像个海寇头子。”
“错。”沈砚纠正,“我这是文明社会对野蛮势力进行降维打击前的礼貌通知。”
常福在后头听得心潮澎湃,觉得自家少爷说这种缺德话的时候,气势总是格外足。
老张头也跟了过来,站在靶场边看着那一炮造成的破坏,喃喃道:“船有了,炮也成了。”
沈砚没接这话,只看着整片工坊与靶场。
因为他知道,这不是一艘船、一门炮的事。
是真正的军工体系,已经开始全面爆发了。
钢铁、火炮、蒸汽、造船、工坊、教材、军校、海运、钱庄……过去几年里一点点铺下去的线,终于不再是零散的小发明和局部优势,而开始彼此咬合,变成一台真正能轰隆作响往前推的大机器。
而这台机器,如今掌握在大宁中枢手里。
——
同一时间,京城的朝局也稳到了一个近乎可怕的程度。
三法司还在清余案,锦衣卫和巡检司也偶尔还有封门拿人的动静,可那已经不再是前些日子那种整座京城都在冒血的高压,而更像一台已经校正好的机器,在按章程把剩下的渣子一点点筛出去。
大公主萧长宁领着边防大权,人不在朝中久留,偶尔回京述职也是一身风尘,来去都带着一股边军利气。她不掺朝堂细争,可正因她不掺,北方与东海边线便稳得像铁。
三公主萧云昭那张网则越收越深。前阵子还敢跳出来高呼祖制礼法的那批人,如今一个个安静得像被人从后脖颈捏住了气门。朝里不是没人心里不服,可谁也不敢再当出头鸟。
苏清漪在士林中名声更盛。《大宁时报》接连几篇长文下去,读书人里最年轻、最有心气的一拨,已明显把“女子不可为帝”视作旧腐之论。那些最会借天意和祖制说话的大儒,明面上还撑着体面,实则声势已被削了大半。
而沈砚这边,钱庄、海运商局、军校、兵工厂,几条线一并推进,户部和工部这两个月几乎没停过。朝廷的钱、军、工、商第一次真正像齿轮一样咬了起来。
朝会之上,如今已很难再见到那种动不动群起掣肘、扯皮到日落还定不下一件事的老毛病。不是文官们都突然变贤了,而是这套新中枢权力结构已经立住了。
你想拖,可以。
但代价你自己掂量。
你想阳奉阴违,也行。
可萧云昭那边的网和都察院新提起来的一批狠御史,会不会第二天把你祖宗家底翻出来,就得看你命够不够硬。
所以朝局稳。
不是温温吞吞地稳。
是带着雷霆余威、带着刚洗过血的锋芒、也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执行力,稳了下来。
这天傍晚,西暖阁中,几份来自东南、军校、兵工厂和户部的最新奏报摊了一案。
萧明玥坐在案后,一页页看过去,神色始终很平静。
可旁边侍立的内侍总管却看得心里发跳。
因为他跟在殿下身边太久,知道她越是这样平静,往往越说明心里某个决定,已经压得极实。
沈砚进来时,暖阁中很安静。
他一眼便看见那几份奏报。
兵工厂的,新式线膛炮定型试射结果。
东南造船坞的,第一艘试验性铁甲舰龙骨完工总报。
军校的,首批学员名录与操课反馈。
还有户部与海运商局的,沿海船坞、军港、官仓调拨能力汇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些东西单拎出来,每一份都足够让朝堂上的人高兴。
可若放在一起看,便成了另一种意味。
不是“我们又做成了一件事”。
而是“我们已经准备好做更大的事了”。
沈砚走近,随手拿起那份龙骨完工总报看了一眼,笑道:“怎么,殿下今天心情不错?”
萧明玥抬眸看他。
“你从哪里看出来,孤心情不错?”
“从你没骂户部,也没骂兵部。”沈砚很诚实,“说明他们最近至少没再给你添太多堵。”
萧明玥唇角极淡地动了一下。
“是没添堵。”
“因为现在该有的东西,差不多都到位了。”
沈砚听出她话里有话,眼神微微一顿。
“殿下有决定了?”
萧明玥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暖阁一侧那幅新换上的东南海图前。
那图很大。
从京畿一路往下,直到东南大海,海岸线、港口、军港、造船坞、江口、旧战场遗址,标得极清楚。
她看着那片曾经差点被敌军长驱而入、也曾浸透了大宁将士鲜血的海域,声音很轻,却稳得可怕。
“沈砚。”
“嗯?”
“孤不想再等了。”
这句话一出口,暖阁里的空气都像微微一沉。
沈砚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没有插话。
因为他知道,这不是一句随口而来的情绪。
这是她看着这台国家机器一点点被扶正、看着边线、朝局、军工、海军、钱粮都逐渐咬合之后,终于落下的决断。
萧明玥继续道:“从东南到午门,孤已经让天下看见,大宁不会倒。”
“从朝堂到士林,孤也已经让他们知道,中枢的权,不会再散。”
“可还差最后一步。”
她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沈砚脸上。
“差一个真正昭告天下的时机。”
沈砚眼神微凝。
他其实已经猜到了。
只是当萧明玥真正开口时,心里还是微微震了一下。
“孤要登基。”
“而且,不在雍京。”
“就在东南。”
话音落下,暖阁中一时间只剩下烛火轻响。
沈砚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
因为这决定,够大,也够狠。
在京城登基,是顺理成章,是旧制,是最稳妥的办法。
可在东南海域,在那片刚刚结束大战、刚刚开始重整、如今又正是大宁海军与工业力量最集中的地方举行登基大典,那就完全不是“稳妥”两个字能概括的事了。
那是一种宣告。
一种近乎霸道的宣告。
萧明玥像是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缓缓道:“孤若只在太和殿里登基,最多是让朝臣和宗室认下这件事。”
“可如今的大宁,不该只满足于让朝臣低头。”
“孤要让整个天下都看见。”
“看见这片曾经染满大宁将士鲜血的海,如今已经重新握回了谁手里。”
“看见大宁的船、炮、钢铁与军队,已不是守着门口苟安,而是准备向海而出。”
她说到这里,眸光冷而明亮。
“也要让那些躲在深海对岸的人看见。”
“他们以为大宁的东南,是可以咬开的肉。”
“那孤便在那片海上,戴上帝冕。”
“让他们知道,从今往后,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刚平乱的王朝。”
“而是一个要拿他们立国威的新帝国。”
沈砚听完,胸口那股气竟也被她这几句话一点点提了起来。
不愧是她。
别人登基,讲的是名分、礼制、宗庙、天命。
她倒好。
直接准备把登基大典办成对外灭国宣言的预告片。
这操作,简直强得不讲道理。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
“殿下这是准备把典礼和下战书,一起办了。”
萧明玥也看着他,目光极静。
“有何不可?”
“当然可以。”沈砚点头,越想越觉得这事够味,“而且比在京城里听礼部那帮老头念半天祭文有意思多了。”
他走到海图前,抬手在东南主军港的位置点了点。
“若要办,就办大的。”
“沿海各军港水师主力、改装快船、旧式战舰、新水师训练舰,凡能列阵者,全调来。”
“造船坞那边尚未完工的铁甲舰本体也可做背景骨架,线膛炮列岸,火器新军陈阵,商局官船和军港补给船压后。”
“礼部若敢说不合规矩,我亲自给他们改规矩。”
萧明玥眼底终于露出一丝极浅的笑意。
“孤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那没办法。”沈砚摊手,“这种事情,我专业对口。”
两人对着海图站了片刻,许多细节并未在这一刻彻底铺开,可方向已经彻底定了。
不是在雍京,不是靠宫门高墙,不是靠旧礼法加冕。
而是在东南海域。
在万舰之前。
在火炮、钢铁、海风与大宁新军的注视之下。
让天下、让士林、让宗室、让边军,也让深海对岸那些还在造船备战的敌人,亲眼看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大宁的新君,是在海上加冕的。
消息很快便从中枢传了出去。
先是几位核心大臣知晓,随后礼部、兵部、工部、户部、海运商局与东南督造系统被同时调动。
理所当然地,朝中也不是没人劝。
“殿下,登基岂有不在京师太庙之理?”
“东南虽有纪念平叛之意,然到底礼制未见先例。”
“海上风大,万一稍有失仪……”
诸如此类的话,一封封递进来。
萧明玥只批了一句。
“旧例未必不可改,新君自当有新典。”
态度已经再清楚不过。
而更有意思的是,这一次,就连许多原本最在意礼法细节的人,也没敢把反对闹得太大。
因为前些日子关于“女子称帝”的那一轮舆论与暗战,已经把该跳的都敲趴下了。
更何况,如今东南工造、海军、军港与钱粮调度,全都像一条新脊梁般立在大宁眼前。谁都看得出来,这场登基不只是加冕。
更是在定一种新的国朝气象。
你要反对?
可以。
先想想自己脑袋够不够硬,能不能顶住这一整套新中枢、新军权和新国策同时压下来的分量。
所以,反对终究只是零星的反对。
真正传到京城内外、士林坊间和各路商队口中的,却是另一种震动。
“殿下要在东南海上登基?”
“不是在太和殿,不是在宗庙,而是在万舰之前?”
“万舰齐鸣……这也太……”
“太什么?”
“太霸道了。”
这四个字,很快便传遍了许多地方。
而东南军港那边,在接到明令之后,更是几乎整个沸了起来。
战舰修整、军港清线、岸炮复列、礼典台址勘定、海面列阵区规划、观礼舰只编次、仪仗旗帜与典礼所需全部开始一并推进。
每一项都不只是礼部的活。
都是军活。
都是国活。
沈砚站在东南主军港高处,望着下方一艘艘正在检修、涂漆、调位、重新列编的战舰,听着远处船坞和靶场仍未停歇的轰鸣,忽然有种很直观的感觉。
这已经不像一个王朝正常的登基典礼筹备。
更像一台钢铁与权力共同组成的庞大战争机器,在正式发动之前,先把自己的帝冠戴上。
萧清棠站在他旁边,看着海面上逐渐成形的舰列,轻声道:“她这一手,是真不准备给任何人留‘缓一缓’的念头。”
“要的就是不缓。”沈砚笑了笑,“缓,才会给对面做梦的机会。”
他说着,目光投向更远的海平线。
那边天色正沉,海风却不小。
看着安静。
可他们都知道,在那看不见的深海对岸,高丽和倭人也在磨刀。
而大宁现在做的,是在他们磨刀的时候,先把自己的旗,插到整片东海最显眼的地方去。
插给天下看。
也插给敌人看。
沈砚缓缓吐出一口气,忽然觉得,这场从败家子逆袭一路走到现在的局,终于要迎来真正意义上的又一个大高潮了。
不是封王,不是清洗,不是改革。
而是一位将成为帝王的女子,在钢铁、战舰和火炮之前,把天下正式收进掌心。
他转头看向身后那座已经开始搭建的巨大海上观礼台,唇角一点点扬了起来。
“走吧。”
“接下来,可有得忙了。”
远处海风更大了些,吹得战旗猎猎作响。
整个大宁,无论京城、东南、军港、兵工厂还是朝堂,都已在这一道圣谕之下,彻底汇成了一股势。
一股向海而立、向外而压、也向着最终灭国之战不断积蓄的势。
新帝将加冕。
她的帝冠,将戴在东南海域,戴在万舰齐鸣之前,戴在大宁所有新旧力量终于彻底汇流成河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