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海王府的牌匾挂上去之后,沈砚原本以为,自己好歹能过两天不被刀架脖子的安生日子。
事实证明,他想多了。
这天傍晚,王府后园的小楼里,风正好,炭火正温,酒菜也刚刚摆上。按沈砚最初的设想,这其实该是个极有情调的夜晚——打了仗,封了王,朝堂那边也总算消停了些,叫上几位最亲近的人,小酌两杯,顺便把这些日子欠下的人情、关心和……嗯,修罗场,一并还一还。
可当他抬头,看见同一张桌子边上已经坐着的几个人之后,脑子里便只剩一句话。
完了。
萧明玥坐在主位偏左,仍是一身玄色常服,发间只簪了根金钗,姿态最是从容。她手边那盏茶甚至还在冒热气,像她只是顺路来看看,并不是来镇场子的。
萧清棠坐在她下首,今日没穿甲,只着一身利落劲装,腰细腿长,眉眼清冷,偏偏一只手还按着剑,像是随时准备把这顿饭吃成鸿门宴。
萧云昭坐在另一侧,月白长裙,笑意温温柔柔,指尖慢慢拨着茶盖,眼底却明晃晃写着“我不说,不代表我不看”。
苏清漪挨着窗边,一身浅青衣裙,眉眼冷艳,正低头看一卷诗稿,像是不屑参与这种场面,可沈砚很清楚,她若真不屑,就不会亲自来了。
至于最后一位——
萧长宁翘着腿坐在最外侧,一身绛红劲袍,靠在椅背上,正拎着酒杯看热闹,整个人都透着一种“今夜谁先出丑我就先笑谁”的坦荡。
五个人。
一个不少。
沈砚站在门口,沉默了两息,转头就想走。
常福立刻一把拽住他,压低声音:“少爷,您去哪儿?”
“我突然想起来,兵工厂那边可能炸锅了。”
“老张头刚派人来说,锅炉稳得很。”
“那海军校那边学生打架了。”
“顾先生今天亲自盯着,不会打起来。”
沈砚咬牙看他:“你是我的书童,还是她们派来的内应?”
常福一脸无辜:“奴才只是觉得,您今日若逃了,以后可能就没机会体面地进这个门了。”
沈砚:“……”
有道理。
他深吸一口气,拢了拢衣袍,硬着头皮走进去,脸上瞬间挂起春风化雨般的笑。
“诸位来得倒齐。”
萧长宁第一个笑出声:“怎么,定海王看到我们这阵仗,像是不太高兴?”
“高兴,特别高兴。”沈砚落座,语气诚恳得几乎能去骗国子监的老先生,“我就是一时受宠若惊,觉得自己何德何能,能把大宁最难请的五位姑奶奶凑齐。”
苏清漪抬眸,轻轻哼了一声。
“你倒还有点自知之明。”
萧云昭笑道:“王爷这话说得巧,像是在夸我们,也像是在替自己求生。”
沈砚点头:“殿下高见,我确实是在求生。”
萧清棠看了他一眼,唇角轻轻动了下,却没说话。
萧明玥则端起茶盏,淡淡道:“既然知道求生,坐吧。”
这一句平平淡淡,却莫名让沈砚脊背一凉。
坐是坐下了。
但真正的问题,才刚开始。
桌上菜很多,都是照着几人的口味备的。清蒸江鱼、炙羊肉、鲜笋、八珍羹、果酒、温茶,一眼看过去,富贵得很,也危险得很。
沈砚刚拿起筷子,萧清棠已经把一小碟拆好的鱼腹推了过来。
“你前几日在东南吹风太多,少吃重油。”
她说得自然,像只是顺手。
沈砚还没来得及接,苏清漪已经把一盏药膳羹放到他面前。
“鱼是凉的,先喝这个。”
沈砚手一顿,立刻转头看她。
“你什么时候这么贤惠了?”
苏清漪脸一热,随即横了他一眼。
“爱喝不喝。”
萧云昭慢悠悠地笑了笑,纤指夹起一块炙得正好的鹿肉,放到沈砚碗里。
“清漪是担心你,王爷听不懂也正常。先垫垫肚子,不然待会儿喝酒又要犯懒。”
萧长宁看得乐了,直接把酒壶提起来,给沈砚斟满。
“别听她们的,男人喝这点酒算什么。你那天在江口都没淹死,难不成还怕这一杯?”
沈砚看着自己面前瞬间堆起来的鱼、羹、肉和酒,只觉得这不是晚膳。
这是审讯。
而且是五堂会审。
他转头,向萧明玥投去一个极其诚恳的眼神,试图从正宫这里求一线生机。
萧明玥看着他,神色极淡,随后抬手,把一碟清拌青笋放到了他手边。
“都别争了。”
沈砚眼睛一亮。
还是明玥懂事。
下一瞬,萧明玥淡淡补了一句。
“他每样都吃。”
沈砚:“……”
萧长宁先笑得拍了下桌子。
萧云昭笑意更深。
苏清漪忍不住别过脸,肩头轻轻发抖。
连萧清棠都低头掩了掩唇。
沈砚艰难地抬头:“殿下,你这是救我,还是送我上路?”
“看你表现。”萧明玥道。
于是,定海王开始了自己封王之后最艰难的一场表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先喝了一口药膳羹,又夹了鱼腹,再吃了一口鹿肉,最后还得端起萧长宁斟的酒,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雨露均沾、端水平稳。
常福站在后头看得目瞪口呆,心里只剩一句感慨。
少爷是真不容易。
江口那会儿都没这么手忙脚乱。
吃到一半,话头便慢慢拐到了前阵子的事上。
萧长宁先开的口。
“我昨日去北营时,还有人提江口那一战,说你那艘怪船横在主航道上,差点把高丽主将活活吓尿了。”
沈砚叹道:“谣言,绝对是谣言。我这个人一向文明,怎么会故意吓人。”
萧清棠终于开口,声音淡淡。
“你不是故意吓人。”
“你是故意撞人。”
这话一出,桌上又是一阵低笑。
沈砚立刻拍胸口:“那也是为了大宁山河社稷。”
苏清漪看着他,眼里有点亮,却还是嘴硬。
“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我可没少听人说,你在船上骂高丽人骂得比炮声还响。”
“这你都知道?”沈砚惊了,“谁泄的密?”
萧云昭慢悠悠地转着杯子。
“王爷不会真以为,自己在东南海风里多骂了几句,京城这边就什么都听不见吧?”
沈砚顿时看向她,幽幽道:“殿下,你这情报网要是再铺得密一点,我以后连打喷嚏都得先报备了。”
“也不是不行。”萧云昭含笑道,“我可以给王爷单立一册。”
沈砚立刻举手:“这就不必了,我这种人自由散漫,受不了宫廷档案化管理。”
萧长宁挑眉:“你也知道自己散漫?”
“表面散漫,实则内秀。”
“不要脸。”苏清漪立刻接了一句。
沈砚转头看她:“苏姑娘,你现在骂我已经骂得越来越顺了。”
苏清漪轻哼:“那得谢谢你,这些年教得好。”
沈砚想了想,认真点头:“这话也没毛病,毕竟名师出高徒。”
苏清漪气得拿筷子轻轻敲了下碗边,耳尖却红了一点。
萧明玥坐在主位,看着他们一来一往,眼底难得泛起一丝极淡的暖意。
这种场面,她过去并不常见。
也不常有。
从前她总在局中,身边多是棋子、刀子和算计。如今这一桌人,彼此之间同样并非全无锋芒,可至少在这一刻,那些锋芒并不是冲着天下去的。
而是冲着同一个男人。
想到这里,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
偏偏又真有几分说不出的轻松。
酒过两巡,气氛渐渐松下来。
萧长宁最不耐烦绕弯子,抬手又灌了自己一杯,随后看向沈砚。
“说起来,我倒真有件事想问你。”
沈砚警觉:“殿下先说什么事,我再决定要不要回答。”
萧长宁笑骂:“出息。”
她放下酒杯,目光直直地看着他。
“你这一路,从败家子走到今天,封王、掌权、控军、控工,天下女子也围着你转。”
“你自己就没飘过?”
这话问得直。
问得桌上几人都静了一瞬。
沈砚也愣了一下。
片刻后,他摸了摸鼻子。
“说实话,偶尔会。”
萧长宁挑眉:“还挺诚实。”
“但飘不了多久。”沈砚扫了眼桌边几人,语气很真诚,“主要是每次刚想飘,就会发现身边这几位一个比一个难伺候,我顿时就会意识到,自己本质上仍然是个高危行业从业者。”
“噗——”
苏清漪没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板住脸。
萧云昭也偏过头去,肩头微微颤了颤。
萧清棠看着他,目光里带了点无奈。
萧明玥则淡淡道:“看来王爷对自己的处境,认知得还算清晰。”
“清晰,必须清晰。”沈砚举杯,“不清晰的人,通常活不到我这份上。”
众人一时又笑。
笑声落下后,气氛便更近了一层。
话题渐渐不再只围着朝局和战事打转,也开始掺进一些旧事和小细节。
苏清漪说起最初诗会时,满京城都以为沈砚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结果他站出来,偏偏一句一句砸得所有人都闭了嘴。
萧云昭说起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沈砚这人最厉害的不是聪明,而是能在最乱的时候,还知道该把刀给谁、把路给谁。
萧长宁则毫不客气地表示,她从前是真看不上他,觉得他一张嘴就像欠打,直到后来北营点将台上再看这人,才发现他除了欠打,居然还能真办成事。
萧清棠没有说太多,只提了一句风暴中的追击。
“那晚浪很大。”
“你站在船头不肯退,像个疯子。”
沈砚眨了眨眼:“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都算。”
她语气平静,可灯火下那双眼却比平时柔和一点。
“可我那时就知道,你不会退。”
这一句说出来,桌上安静了下来。
沈砚看着她,忽然也没再贫,只抬手给她添了半杯酒。“彼此。”
萧清棠看着他给自己添酒的手,眸光轻轻一动,没再说话。
而真正让气氛微妙起来的,是之后萧明玥的一句话。
她放下茶盏,平静地看向沈砚。
“你这一路,确实变了很多。”
“从前像只到处乱蹿的狐狸。”
“现在倒更像……一把能握在手里的刀。”
这话分量很重。
也很亲近。
沈砚听得心口微微一热,还没来得及顺势说点什么,苏清漪已经轻轻抬眼,带着点酸味开了口。
“殿下这话,倒像在夸自己的私藏兵器。”
萧云昭立刻接道:“清漪这是吃味了?”
“我吃什么味。”苏清漪耳尖一热,“我只是实话实说。”
“实话?”萧长宁看热闹不嫌事大,“那你也夸两句。”
苏清漪被几人看着,想板脸又有些板不住,最后索性放下筷子,轻轻哼了一声。
“我夸过了。”
沈砚立刻精神一振:“什么时候?”
苏清漪看了他一眼,慢悠悠道:“在报上,在文章里,在全天下读书人面前。”
“我若再夸,某些人怕是真要飘了。”
沈砚想了想,居然还真无法反驳。
萧长宁笑得前仰后合。
“好,好一个才女。”
“夸人都能夸得像骂人。”
沈砚无奈地叹了口气:“我这都什么命。”
“被五位大美人围着,居然还能被怼得还不了嘴。”
这一句一出,桌上空气又是一凝。
常福在后头差点直接给自己一巴掌。
少爷啊少爷。
你是真敢说。
果然,萧明玥抬了抬眼。
“王爷口中的五位大美人,是都算在内了?”
萧云昭笑意盈盈:“王爷倒是一碗水端得很平。”
萧清棠没说话,但眼神已经明显危险了。
苏清漪低头喝茶,耳朵却红得厉害。
萧长宁更是直接拍桌:“沈砚,你今日是真不想活着回房了是吧?”
沈砚瞬间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立刻改口。
“不是,我的意思是——”
“你不用解释。”萧明玥打断了他,语气平平,“孤听懂了。”
听懂了,比没听懂更吓人。
沈砚正头皮发麻,萧清棠却忽然放下酒杯,抬眸看向众人。
她神色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目光一一扫过在座几人,最后落在沈砚身上。
“其实,我有件事早就想说。”
这一句很平。
可桌上所有人都静了。
因为能让萧清棠主动挑明说出口的,通常不会是小事。
沈砚也愣了一下:“什么事?”
萧清棠看着他,眸光很清,也很直。
“我当然会吃醋。”
“而且很吃。”
这话一出,连萧长宁都收了笑。
苏清漪握杯的手紧了紧。
萧云昭眼底的笑意淡了些,转而变得认真。
萧明玥没有打断,只静静看着萧清棠。
萧清棠却没有避开任何人的视线。
“我不是什么贤良大度的人。”
“我看到你看别人,看她们和你说话,看到你记得她们的喜恶,甚至看到她们也在你心里占位置,我都会不高兴。”
“这一点,我骗不了自己。”
沈砚怔怔地看着她。
萧清棠说这些话时,声音并不大,甚至比平时更低一点,可越是这样,越显得每个字都是真的。
“可我更清楚另一件事。”
她缓缓道:“你不是普通人。”
“我们也不是普通人。”
“你走到今天,不只是因为你自己能撑,还因为一路上本就有人陪着你、站着你、看着你。”
她顿了顿,眼底终于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所以,我会醋。”
“但我不会因为吃醋,就逼你把别人都推开。”
“若真有一日,你要娶别人……”
她说到这里,呼吸微微一缓,像是在压住自己心里那点本能的不痛快。
“我也认。”
“只要你别负我。”
最后五个字,很轻。
却像一下砸进了每个人心里。
沈砚胸口一震,原本那些插科打诨的话,忽然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他一直知道萧清棠直。
却没想到,她会直成这样。
把吃醋说得明明白白,把不甘说得明明白白,也把退一步的心意说得明明白白。
没有故作大方,也没有委屈求全。
就是把她最真的那部分,直接放在桌上。
桌上安静了很久。
最后,反倒是萧长宁先轻轻呼出一口气,低声骂了句。
“你这丫头……”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
萧云昭轻轻垂下眼,掩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
苏清漪则咬了咬唇,原本那点酸意反倒被压了下去,神情里多了些说不清的动容。
萧明玥看着萧清棠,许久之后,终于缓缓开口。
“你倒是比孤想得更坦白。”
萧清棠没回避。
“我从不擅长拐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萧明玥看了她片刻,随后竟轻轻点了下头。
“这样也好。”
这句“也好”,便像一种默认。
默认这份感情的复杂,也默认她们彼此都心知肚明的现实。
沈砚坐在中间,第一次真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平时最会贫嘴,可到了这种时候,任何玩笑都显得轻了。
最后,他只是慢慢放下酒杯,认真看着萧清棠。
“我不会负你。”
说完,他又看向其余几人,声音更缓了些。
“也不会负你们。”
这话按理说,是很危险的一句话。
可今夜在座这几人,偏偏都听得明白。
不是他在胡乱许诺。
而是他真的知道,自己走到今日,心里不止装了江山,也装了人。
只不过这些人,各有立场,各有骄傲,也各有自己的路。
修罗场仍在。
可那股一直若有若无的针锋,到了这一刻,竟反而因为萧清棠的坦白,松开了一道口子。
萧长宁率先举杯,打破沉默。
“行了。”
“今晚本来是庆功,不是逼供。”
她看向沈砚,笑得很有几分痞气。
“你这条命,既然这么多人惦记,那就给我活得久一点。”
萧云昭也举起杯,眉眼弯弯。
“王爷最好说到做到。”
苏清漪轻轻抿唇,终究还是也抬了杯。
“你若负人,我第一个写文章骂死你。”
沈砚失笑:“苏姑娘,你这个威胁比刀还狠。”
“知道就好。”
萧明玥最后端起茶盏,目光落在沈砚身上,平静而深。
“记住你今日说的话。”
沈砚点头:“记住了。”
几人杯盏轻碰。
这一回,声音比先前更轻,也更稳。
夜渐深,宴也终于走到了尾声。
几位姑娘先后起身离席。
萧长宁走时拍了拍沈砚肩膀,力道不轻,差点把他拍散架。
“别送了,改天去北营,我请你喝更烈的。”
萧云昭路过他身侧时,衣袖轻轻拂过桌角,低低留了一句。
“王爷今日表现尚可,暂时不记过。”
苏清漪则是走到门口又回头,瞪了他一眼。
“青笋你到底还是没吃完,回头我再跟你算账。”
沈砚:“……”
不是,这种事情为什么还能记到现在?
最后走的是萧清棠和萧明玥。
萧清棠出门前,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轻轻点了点头。
那一眼很静,也很定。
萧明玥则站在廊下,回身看着他,淡淡道:“今晚你倒是比孤想得活得久。”
沈砚苦笑:“殿下,这已经是臣超常发挥了。”
萧明玥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笑。
“继续保持。”
说完,她转身离去。
风吹过长廊,灯火微晃。
沈砚站在花厅门口,看着几道身影先后消失在夜色里,长长吐出一口气。
常福从后头探出脑袋,小心翼翼地问:“少爷,您还好吧?”
沈砚抬手按了按额角。
“身体还行。”
“精神上,刚打完一场持久战。”
常福忍不住乐:“那这仗,算赢了还是输了?”
沈砚沉思片刻,认真道:“算平局。”
“因为我人还活着。”
他说完,回头看了一眼杯盘未尽、灯火仍温的花厅,唇角却还是不自觉地扬了扬。
吵也吵了,醋也醋了,真心话也说了。
下一场风浪来之前,至少今夜这一桌人,是真的近了一步。
只是他刚准备回房,院外忽然又有急促脚步声传来。
一名亲兵快步而至,在廊下抱拳。
“王爷。”
“东南新到一封急递,请您即刻过目。”
沈砚抬眼,笑意微微一敛,伸手接过那封还带着夜露寒气的文书。
火光下,封泥边角被风吹得轻轻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