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海王府的牌匾,是昨日才换上的。
金漆未干,日头一照,晃得人眼睛都疼。
沈砚站在王府正门下,抬头看了半天,心情十分复杂。
怎么说呢。
这玩意儿要是搁他刚穿来的时候,谁敢告诉他说“你以后会封王”,他第一反应绝对不是激动,而是怀疑对方是不是在咒自己早点死。
毕竟古代权臣这个职业,属于听着很风光,实则一不小心就容易喜提抄家灭族套餐。
但现在,这块牌匾是真真切切挂在了头顶,王府也是真的,门外守着的亲兵、往里搬酒菜的内侍、还有院子里从早忙到晚的仆从,也都是真的。
常福抱着一摞帖子,小跑着从影壁后绕出来,笑得见牙不见眼。
“少爷……呸,王爷,里头都布置好了,酒是咱们自家窖里留的那批最好的,菜也都是按您吩咐上的,清淡的、辛香的、软烂的、下酒的,全分开备了。”
沈砚瞥了他一眼:“你笑成这样干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今晚封王的是你。”
常福一点不害臊:“那不是替您高兴吗?再说了,咱们府里憋了这么久,总算能正儿八经摆一回喜宴。”
沈砚接过帖子翻了翻,嘴角抽了一下。
“这叫喜宴?”
“这叫庆功私宴。”
“你把这几个名字放一块儿,还能笑得出来,说明你对人间险恶的理解还是太浅了。”
常福愣了愣,探头看了眼帖子,随即表情也有点微妙。
帖子上名字不多。
大公主萧长宁。
二公主萧清棠。
三公主萧云昭。
四公主萧明玥。
还有一个苏清漪。
常福咽了口唾沫,小声道:“那……要不,再摆一桌?”
沈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是想把修罗场切成上下半场?”
常福立刻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那还是算了。”
沈砚长长叹了口气,望着府门外越来越近的马车和仪仗,只觉得刚从江口炮火里活着回来,今天又要重新接受另一种意义上的生死考验。
而且这一回,火炮没用,钢铁巨舰也没用。
全靠嘴。
——
定海王府内院,花厅灯火通明。
这场私宴,沈砚本来是真想办得轻松一点。
没有外臣,没有礼部那些酸腐规矩,也没有朝堂上那种一句话得绕三层意思的累劲。就是打完仗、平完乱、砍完脑袋之后,大家坐下来,好好吃顿饭,顺便当个活人。
可事实证明,他对“轻松”这两个字的理解,和现实之间,隔着一条长江。
最先到的是萧清棠。
她今日没穿甲,只着一身利落的墨蓝劲装,腰线束得很窄,肩背却依旧挺拔。长发高高束起,只在耳侧落了几缕碎发,衬得那张本就冷艳的脸更显干净锋利。她进花厅时步子很轻,目光先在四周扫了一圈,最后才落到沈砚身上。
“你这王府,牌匾比人还张扬。”
沈砚立刻笑着迎上去:“那没办法,主要是皇命难违。我本来想低调一点,挂个‘沈宅’就行,殿下也知道,我这人向来朴素。”
萧清棠看了他一眼,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你若叫朴素,雍京便没有奢靡的人了。”
她嘴上这么说,手里却把带来的东西递给了常福。
“东南那边新送来的海鱼干,给厨房,别糟蹋了。”
常福赶紧双手接过,心里默默感慨二公主就是嘴冷心热,嘴上嫌弃,手上却比谁都实在。
沈砚刚想贫两句,门外又有动静。
这回来的,是苏清漪。
她今日穿了一身浅杏色长裙,外头罩着薄薄的月白披风,发间只簪了一支青玉钗,整个人不像来赴庆功宴,倒像是从哪本诗集里走出来的。她本就生得极美,偏偏那份美又不带软,眼尾微挑,唇角总像压着一句随时能噎人的话。
她进门后先看了沈砚一眼,又看了眼已经坐下的萧清棠,秀眉轻轻一挑。
“看来我还不算最晚。”
沈砚笑道:“你要是最晚,我怕你一进门就得觉得自己输在起跑线上。”
苏清漪轻哼一声:“谁跟她们比这个。”
说完,她却像很自然似的,往离沈砚较近的位置走了两步。
萧清棠抬眸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空气里已经有那么一点意思了。
沈砚头皮微麻,刚准备亲自给苏清漪拉个椅子,把这点火星压下去,门外第三道声音又到了。
“王爷今日设宴,倒是热闹。”
萧云昭来了。
她一袭淡紫长裙,广袖轻垂,发髻松松挽着,脸上带着一贯温柔清雅的笑。可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位三公主越是笑得像春风,越说明她肚子里可能已经备好了刀。
她进门之后,目光极自然地掠过花厅诸人,在萧清棠、苏清漪身上各停了半瞬,随后便落到沈砚脸上。
“我原本还担心来早了,怕打扰王爷清净。”
沈砚干笑:“不打扰,一点不打扰,人多才……热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萧云昭似笑非笑:“是么,我看王爷额角都快出汗了,还以为是暖炉烧得太旺。”
沈砚下意识摸了摸额头,心里骂了一句这女人观察力能不能别用在这种地方。
还没等他圆回来,院外忽然传来更稳的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不疾,却带着一种很强的存在感。
花厅里几人都同时抬眼。
大公主萧长宁进来了。
她今日难得也未着甲,只穿一身绛红色劲装长袍,外罩玄色大氅,身姿修长挺拔,眉眼英气逼人。不同于萧清棠那种锋冷,她的气场更直接,也更霸道,像一柄不藏锋的大枪,人还没坐下,屋里就先得给她让出三分地。
她一进门,便扫了一圈,随后看向沈砚。
“你这宴,倒是请得齐。”
沈砚嘴角一抽:“主要是想着大家都劳苦功高,缺谁都不合适。”
萧长宁笑了一声,意味不明。
“是么。”
这两个字一落,花厅里的气氛已经不能说微妙了。
得说,危。
可最危的还不是这里。
因为最后一位,还没到。
几乎就在沈砚刚生出这个念头时,门外内侍便轻声唱道:“殿下到——”
花厅里一下静了。
萧明玥缓步而入。
她今日穿得最简单,却也最压人。
一身玄金常服,衣料看似不显,灯下却流着极细的暗纹。乌发半挽,发间只点了一支金簪,面容本就清冷,此刻在暖灯映照下更显出一种近乎天生的贵气。她不需要故意摆什么姿态,只往那里一站,便像整个花厅的主心骨都跟着稳了一下。
沈砚看着她,心里第一反应不是别的。
是完了。
正宫气场来了。
萧明玥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沈砚脸上。
“孤来晚了?”
沈砚立刻站直了,笑得前所未有地端正:“不晚不晚,殿下什么时候来,都是开席的时辰。”
苏清漪轻轻抬了下眼。
萧云昭唇边笑意更深了一点。
萧清棠低头喝茶。
萧长宁则毫不遮掩地嗤笑了一声。
沈砚:“……”
很好。
第一波端水,评价为不及格。
——
众人落座,问题来了。
主位旁边的位置,原本沈砚真没想太多。
在他朴素的理解里,大家都是熟人,随便坐呗。
可事实证明,男人在某些场合觉得“随便”两个字的时候,通常离死不远了。
萧明玥自然坐了上首。
这没人有意见。
问题在于,她右手边那个离沈砚最近的位置,空着。
萧清棠先一步要坐过去。
苏清漪恰好也走到了那一侧。
萧云昭脚步不紧不慢,却也正朝那个方向去。
大公主萧长宁更直接,站在旁边看了眼椅子,又看了眼沈砚,挑眉道:“怎么,你这位置还得竞价?”
沈砚脑子“嗡”的一声。
电光火石之间,他爆发出了穿越以来最强反应能力。
“那个——”
他一步上前,亲手把那张椅子挪开,笑得无比真诚。
“都怪我考虑不周,这位置太窄,坐谁都委屈。”
“这样,今天不按尊卑,也不按先后,咱们按……按口味坐。”
众女齐齐看向他。
沈砚硬着头皮往下编。
“长宁殿下爱痛快,坐左边,方便喝酒。”
“清棠殿下清口,坐靠窗,风过来好。”
“云昭殿下向来细致,坐菜品中间,方便挑你喜欢的。”
“清漪姑娘最会品菜,坐离鱼脍近些,正好。”
“至于明玥殿下……”
他说到这里,冲萧明玥笑了笑。
“殿下自然坐哪里,哪里就是主位。”
一通胡扯下来,常福在后头听得目瞪口呆。
这也行?
更离谱的是,几位姑奶奶居然都没有立刻反驳。
萧长宁先坐下了,似笑非笑地看着沈砚:“你这嘴,不去礼部真是屈才。”
萧云昭也落了座,慢悠悠道:“礼部可未必有王爷这样的急智。”
苏清漪轻哼一声:“胡说八道倒是一等一。”
萧清棠没说什么,只在坐下时看了沈砚一眼,那眼神里明晃晃写着——你要是敢再整出什么幺蛾子,我就直接动手。
萧明玥则最淡。
她只是坐定,抬手端起茶盏,轻轻说了句:“王爷安排得倒是周全。”
沈砚后背发凉,嘴上还得接:“应该的,应该的。”
宴席终于开了。
可开席,不代表结束。
恰恰相反,真正的修罗场,现在才开始。
——
第一轮,是敬酒。
萧长宁最先举杯,干脆利落。
“这一杯,敬东南平定,也敬你还活着。”
她看着沈砚,语气很直,“我原本以为你这种嘴上功夫厉害的人,上了战场多半得靠人抬回来。结果倒是我小瞧你了。”
沈砚立刻举杯:“殿下谬赞,主要是命硬,再加上运气好。”
萧长宁嗤道:“运气好能横着把船卡在江口?”这话一出,萧清棠眼里便掠过一丝极淡的光。
她也举杯:“那一战若没有他,江口确实守不住。”
说完,她看向沈砚,“不过你胆子太大,下回再敢拿主舰去赌主航道,我先把你绑船桅上。”
沈砚赶紧陪笑:“殿下放心,下回我争取文明一点。”
苏清漪在旁边凉凉开口:“他若真能文明,就不是沈砚了。”
“京城多少人当初骂他败家,我现在倒觉得,他们骂得也没错。”
沈砚一愣:“我都封王了,你还翻旧账?”
苏清漪抬起下巴:“封王怎么了?封王就不许人说实话了?”
萧云昭掩唇轻笑。
“清漪说得也没错,王爷有时候做事,确实像在拿全天下陪你一块儿冒险。”
“不过——”
她话锋一转,望向沈砚,眼神温柔得很危险,“幸好,结果总归是好的。”
沈砚听到这里,第一反应不是感动。
是警觉。
因为这帮女人最可怕的地方就在这儿。
她们不直接动手。
她们拿话捅人。
一人一句,看似都在夸,实则每句里都夹着一点“我最懂你”“那一战我离你最近”“你做这些时我看得最清楚”的小钩子。
沈砚只好举杯,一视同仁。
“来来来,这一杯我敬诸位。没有你们,我一个人也撑不起这么大摊子。”
“长宁殿下镇京畿外防,清棠殿下断敌粮道、剑斩逆首,云昭殿下拆江南暗网,明玥殿下稳中枢、定朝局,清漪姑娘笔锋如刀,稳士林人心。”
“说句实在的,我沈砚能活到今天,靠的就是诸位抬爱。”
这一番话,端得十分满。
常福在后头都想给他鼓掌。
可惜,掌声还没在心里响两下,新的刀又来了。
萧明玥放下酒杯,淡淡道:“王爷这话说得很圆。”
“只是孤有些好奇。”
“若真要论一句‘最靠谁’,你会先答谁的名字?”
噗。
沈砚差点把酒喷出来。
这问题,堪比当场问他“你想怎么死”。
花厅一下安静了。
萧长宁饶有兴趣地看着。
萧清棠面色不变,握杯的手却停了一瞬。
萧云昭笑而不语。
苏清漪则微微抬眸,眼里写满了“我看你怎么编”。
沈砚脑子转得都快冒烟了。
片刻后,他放下酒杯,一脸认真。
“这个问题,得分情况。”
萧明玥:“哦?”
沈砚道:“若论朝局,是殿下定盘;若论战场,是清棠殿下断刀;若论外防,是长宁殿下镇枪;若论暗处,是云昭殿下织网;若论天下人心和文名,是清漪姑娘执笔。”
“我若少了哪一边,今天都未必能坐在这里。”
“所以非要我答一个‘最’字,那就是——”
他一脸沉痛地叹了口气。
“诸位太优秀了,这题超纲,我申请弃权。”
短暂寂静之后,萧长宁第一个笑出了声。
“你倒是会逃。”
萧云昭也失笑,眼尾弯弯:“王爷这求生欲,倒比江口那艘主舰还结实。”
连苏清漪都没绷住,别过脸轻轻笑了一下,又很快板住。
“没出息。”
只有萧明玥看着他,片刻后才淡淡道:“准你弃一次。”
沈砚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好险。
差点就在自己庆功宴上,把自己庆没了。
——
酒过几巡,修罗场的烈度不降反升。
开始从大问题,转向了细节。
比如布菜。
苏清漪刚夹了一块鱼腹,萧清棠已经把另一道清蒸河鲜放到了沈砚面前。
“你上回说,江口风大,回来想吃清淡些。”
沈砚刚想说谢谢,萧云昭便温温柔柔地把一盏汤推了过来。
“只吃鱼怕寒,这汤暖胃,先喝一口。”
沈砚手还没碰汤盏,萧长宁已经直接把一盘切得整整齐齐的炙羊肉往他那边推。
“暖什么胃,打了这么久的仗,先吃肉。”
苏清漪眉梢一挑,语气凉凉:“他若按你这么吃,待会儿连酒都不用喝,先得被油腻翻过去。”
说着,她竟亲手把一小碟拌好的青笋放到沈砚手边。
“这个解腻。”
沈砚看着面前瞬间堆成小山的菜,整个人都有点麻。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
这不是庆功宴。
这是古代顶级女主们联手给他做营养搭配。
问题是,他不敢乱吃。
因为他夹谁的,谁就赢一小局。
这时候,萧明玥终于也抬了抬手。
内侍立刻端上一盏早就备好的药膳羹,放在沈砚面前。
她语气极淡:“御医说你这阵子亏了血气,酒少饮,先把这个用了。”
全场安静。
沈砚头皮都炸了。
杀人诛心啊。
别的几位还在菜上打架,萧明玥这一下,直接从“你爱吃什么”上升到了“你的身体归谁管”。
正宫味儿一下就出来了。
萧长宁看了眼那药膳,哼笑了一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萧云昭唇边笑意不减,却慢慢放下了手里的汤匙。
苏清漪眼神明显顿了一下,随即低头喝酒。
萧清棠则看着那盏羹,没说话。
沈砚感觉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
最终,他非常自然地端起药膳,一脸诚恳。
“还是殿下想得周到。”
说完,他又赶紧补了一句。
“不过诸位的菜我都记着,今天谁的我都吃,绝不厚此薄彼。”
常福差点给自己一巴掌。
完了。
他家少爷又开始端水大法第二式——雨露均沾。
果然,下一刻萧云昭便轻轻一笑。
“王爷这话,听着倒像在后宫安抚妃嫔。”
沈砚:“……”
萧长宁毫不客气地笑出声。
苏清漪耳根微红,瞪了萧云昭一眼:“你胡说什么。”
萧清棠则冷冷看向沈砚:“你很熟?”
沈砚感觉自己已经开始看见太奶了。
“我不熟。”
“我纯理论丰富。”
萧明玥终于也被他这句话逗得眼尾轻轻一弯。
“理论?”
沈砚立刻一本正经:“主要是书看得多。”
苏清漪当场拆台:“你看的什么正经书?”
沈砚一拍桌子:“《礼记》!《春秋》!《论端水的一百种姿势》!”
萧长宁一口酒直接呛了下去。
萧云昭掩唇而笑。
萧清棠看他像看个傻子。
连萧明玥都偏过头,明显是在压笑。
花厅里那股绷着的刀光剑影,终于被这一通胡扯搅散了几分。
——
可修罗场这东西,从不是真结束。
只是换个方向继续。
一轮笑闹过后,话题又转到了从前。
萧长宁看着沈砚,忽然道:“我还记得你第一次进宫那会儿,满脸都写着‘这地方真麻烦’。”
沈砚干笑:“殿下记性真好。”
萧长宁挑眉:“不是我记性好,是你那副样子太欠揍。”
苏清漪轻哼:“他现在也没好到哪里去。”
萧云昭接道:“倒是比从前会装了。”
萧清棠淡淡道:“也会赌命了。”
萧明玥看着沈砚,缓缓开口:“但比从前更像个能托付国事的人了。”
一句话落下,花厅又静了一瞬。
这话很重。
也很真。
沈砚原本还准备继续贫,听见这句,倒真顿了一下。
他抬头看向萧明玥,对上她平静而认真的目光,心里那点玩笑气忽然就淡了。
“殿下这话,可比封王还吓人。”
“我这人容易飘,您夸太狠了,我怕我今晚真睡不着。”
萧明玥淡淡道:“睡不着正好,明日还有折子等你。”
沈砚:“……”
行。
还是这个味儿。
他就知道,什么温情时刻在这位殿下面前都不会持续太久。
苏清漪在一旁看着,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你也有今天。”
沈砚转头看她:“我哪天没有今天?”
苏清漪托着下巴,眼里带着点狡黠。
“从前你最会气别人,如今倒好,人人都知道拿什么话堵你。”
沈砚叹气:“这说明我把诸位教得好。”
“要不然诸位以前哪有现在这么会收拾我。”
萧清棠冷冷补刀:“自找的。”
萧长宁点头:“活该。”
萧云昭笑着道:“王爷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萧明玥没说话,只低头饮了一口茶。
可沈砚分明看见,她唇角又往上轻轻动了一下。
于是他也笑了。
这一晚,菜换了几轮,酒也温了几回。
花厅里的气氛始终在一种危险又微妙的平衡里来回横跳。上一刻几位姑奶奶还能姐姐妹妹、谈笑风生,下一刻便能因为沈砚多看了谁一眼、先接了谁一杯酒、记不记得某句旧话,而瞬间让空气里重新泛起细细密密的刀子。
而沈砚,则在这场没有硝烟却步步致命的“战局”里,拿出了比江口卡主航道还细的操控。
谁冷了,就补一句。
谁酸了,就哄一句。
谁语气不对,他立刻转移话题。
话术之娴熟,态度之诚恳,端水之精准,连常福都在后头看得叹为观止。
这玩意儿,果然也是练出来的。
酒到后半程,外头夜色更深,花厅里灯火却越发暖了。
萧长宁靠着椅背,难得没再继续发难,只看着沈砚,忽然道:“你这人,命还真大。”
沈砚挑眉:“我一直也这么觉得。”
萧长宁笑了一声,没再说别的。
萧清棠则把最后一盏温酒推到他面前,淡淡道:“这一杯,算庆你还活着,也庆大宁还活着。”
萧云昭轻轻抬盏:“也庆往后,总能比前阵子安生些。”
苏清漪看着盏中酒,轻声道:“但愿吧。”
萧明玥最后举杯,目光落在沈砚身上,又轻轻扫过其余几人。
“今夜只饮酒,不议杀伐,不论朝争。”
“这一杯,算是给自己留一点喘息。”
众人终于一同举杯。
杯盏轻碰,发出一声极清的响。
沈砚看着眼前这几张各有锋芒、各有颜色的脸,忽然觉得,这种场面虽然险,虽然累,虽然一不留神就能把自己送走,但到底也是活着的滋味。
外头天下未定,海图未尽,朝局也远没到能彻底松懈的时候。
可至少今夜,在这定海王府花厅里,刀是收着的,酒是温着的,人也都在。
当然。
修罗场还是修罗场。
比如下一刻,苏清漪就看着他,似笑非笑地问了一句。
“对了,王爷方才说,谁的菜都吃。”
“那我那道青笋,怎么还剩着?”
沈砚手一抖。
萧云昭已经慢悠悠接道:“王爷是不是更喜欢旁人夹的肉?”
萧清棠看向他:“还是药膳更合胃口?”
萧长宁抱臂看戏:“我就说,这宴还早。”
萧明玥放下杯盏,淡淡道:“王爷,解释一下?”
沈砚望着面前那碟还安安静静躺着的青笋,忽然意识到——
今晚,真的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