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乱既平,午门的血也冲了几轮,京城上下从最初的惊惧、惶然,到如今总算勉强找回了一口能稳住的气。可真正懂行的人都知道,这口气不是自己长回来的,是硬生生靠刀、靠兵、靠账本、靠人头滚出来的。
大朝会。
论功行赏。
太和殿外,百官分列而入。
和前些日子那种人人自危、低头看脚尖的死寂不同,今日众臣虽然依旧谨慎,却更多了几分压不住的敬畏与复杂。因为他们都清楚,这一次论的,不是谁写了几篇好文章,也不是谁在朝堂上争赢了几句嘴皮子。
论的是平叛之功。
是东南海疆血战,是长江口死守,是宫门前诛逆。
更是一个从前满京城都嫌弃的败家子,怎么一步一步,把大宁从险些被人捅穿心窝子的局面里,硬生生拽了回来。
沈砚站在丹陛之下时,常福比他还紧张。
这货今日难得没嬉皮笑脸,连腰都挺得笔直,站在后列时一张脸绷得跟要上刑场似的,看得沈砚都想回头问一句你是来领赏还是来哭坟。
他自己倒还算镇定。
一身玄色王侯礼服未加纹龙,只绣山海暗纹,腰间佩玉,肩背平稳,站在那里,已和当年那个在诗会上拿着扇子阴阳怪气的纨绔判若两人。
可若真要说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那也是扯淡。
他抬眼望向御阶高处。
萧明玥一身玄金朝服,端坐御座,眉眼冷静,气势沉稳,像一柄彻底归鞘之后反而更叫人不敢直视的帝王之剑。
沈砚看着她,脑子里却没来由地闪过许多画面。
有他刚穿过来那会儿,满城都在等着看他笑话的日子;有诗会上一鸣惊人之后依旧四面是坑的时候;有东南海风里硝烟扑面,也有午门之前那一夜灯火与血色交织。
说白了,人生这玩意儿有时候真挺神经病。
别人穿越,可能是从龙傲天开局。
他倒好,开局先喜提败家子、万人嫌、满门都嫌你晦气的地狱副本。
结果一转眼,居然都快站到封建社会打工人的天花板了。
想到这里,他心里只蹦出一句很不合时宜的话。
原主这名声若是泉下有知,估计棺材板都得掀开一条缝,先看看自己是不是认错祖坟了。
内侍高唱朝礼。
百官山呼之后,太和殿中重新安静下来。
礼部官员出列,按例宣读此次东南平叛、江口大战与宫中平逆的功过簿录。每念一项,殿中众臣的神色便更郑重一分。
“定东南、平士乱、肃江南、破联军、守江口、诛国贼……”
这一条条念出来,听得不少新补上的年轻官员心潮起伏,连老一辈臣子都不由神色凝重。
因为他们比谁都清楚,这里头有多少是真正拿命拼出来的。
念到最后,礼部官员声音更高了一层。
“其间,沈砚总摄东南军政,统筹海防火器,破靖海王苦肉之局,识破长江奇袭之谋,率蒸汽舰队横扫外海,驰援江口,逆转国势,于社稷有再造之功!”
太和殿中,一片寂然。
没有人出声反驳。
也没有人敢反驳。
若是放在从前,异姓臣子功高,底下总少不了有人要挑一句“赏不可过”“礼不可僭”“国朝无先例”。
可到了今天,这些话谁敢说?
人家不是在文会上赢了你一首诗,也不是在朝堂上堵了你几句话。
人家是实打实把一场足以颠覆江山的大乱给按死了。
你这时候站出来说他功太大了不合适,那跟跑去棺材铺门口骂死人不讲道理也没多大区别。
而且更要命的是,旧门阀那批最爱拿祖制说事的人,前几日已经被砍得差不多了。
剩下这些人,脑子都很清醒。
谁会在这种时候拿自己的脑袋试试新皇太女的刀快不快?
萧明玥微微抬手。
礼部官员退下。
她垂眸看向御阶下方,声音清冷而沉稳,传遍太和殿。
“沈砚。”
沈砚出列,行礼。
“臣在。”
萧明玥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寻常帝王居高临下的疏离,反倒有一种极稳的郑重。
“东南大乱,江口生死,宫门逆袭,皆因你奔走筹谋,力挽狂澜。若无你,大宁今日未必还能安坐太和殿中论功。”
“国有大功,不可不赏。”
说到这里,她声音微沉。
“今,封沈砚为——定海王。”
最后三个字落下,整个太和殿哪怕早有预感,也还是微微一震。
异姓王。
不是国公,不是郡王,是正儿八经的一字封号王。
定海。
这封号本身,已说明一切。
定东南海疆,定江海乱局,也定大宁未来向海而去的国运。
内侍高声复唱。
“封沈砚为定海王——”
声音在殿中回荡,震得不少人心口都跟着一颤。
沈砚自己也沉默了一瞬。
说不心惊,那是假的。
大宁这地方再怎么架空,本质上也还是皇权社会。异姓封王这种事,放哪朝哪代都属于高危操作,一不小心就是史官用墨都嫌浪费的政治炸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可萧明玥还是封了。
而且封得干脆。
不遮,不掩,不玩什么先升国公再慢慢加码的拉扯。
这既是赏,也是立场。
是在告诉天下——这个人,她保了,这个功,她认了,这个位置,她给了。
殿中依旧无人反对。
甚至连咳嗽的人都没有。
沈砚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果然,真理只在火炮射程之内。
你要是只是会写几首诗,别人会说你轻狂;你要是能一炮把敌军战舰轰成柴火,大家就会觉得你这人很符合国朝体统。
萧明玥继续道:“加赐定海王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
这一次,殿中终于不是震,而是几乎所有人都微微屏住了气。
入朝不趋,剑履上殿。
这是何等殊荣,几乎已是臣子能拿到的极致。
简单说,就是你以后上朝不用一路小跑表示恭顺,能带剑穿靴直接进殿,见驾时也不必按寻常臣礼那般拘谨。
翻译成沈砚比较能听懂的话,大概就是——恭喜你,从朝堂普通打工人,正式升级成老板特批可以穿拖鞋进董事会的顶级合伙人。
当然,这个比喻说出去会被礼部老头子当场气死。
但意思差不多。
常福在后头听得差点没把牙乐掉,偏偏又不敢笑,只能拼命绷着一张脸,绷得五官都快错位了。
沈砚则规规矩矩行礼。
“臣,谢殿下隆恩。”
萧明玥看着他,淡淡道:“这是你应得的。”
这句话出口,便把所有可能有的“君恩浩荡”味道,改成了另一种更硬的东西。
不是朕心情好赏你。
是你该拿。
沈砚抬眼,正撞上她的目光。
四目相对不过一瞬。
可那一瞬里,很多话都不用说。
从最初试探、利用、结盟,到如今朝局大定、生死同过,他们之间早已不是一句“君臣”能概括干净的关系。
有权谋,有信任,也有旁人看不懂的深层依赖。
礼部内侍又开始宣其余封赏。
“二公主萧清棠,统兵江口,断敌粮道,驰援宫门,诛杀首逆,着加镇东大将军衔,节制新组水师与京畿精锐调度之权,赐天子剑专决军中不法。”
萧清棠出列领旨时,依旧是一身利落军袍,神色冷淡得像在听别人家封赏。可底下武将班列里,已是一片压不住的敬服。
谁都知道,二公主这份军权,不是虚封。
是实打实的兵权。
而且是最值钱的那部分——水师、新军、京畿机动精锐。
这意味着,大宁未来最锋利、最快也最具变化的一支刀,已经放到了她手里。
再之后,是三公主萧云昭。
“萧云昭,洞察江南暗流,抽丝剥茧,瓦解士族同盟,协助朝廷清肃内患,着掌皇城司与清查司并六合商情联络之权,协理内外情报、纠察与暗线整合。”
这封赏一出,文官里不少聪明人都心里一寒。
皇城司、清查司,再加上她原本在清流书院和六合商盟那边的人脉。
这几乎就是把大宁未来最隐、最深、最不好见光的一张网,交给了三公主。
换句话说,谁还想学旧门阀那一套暗地里串联、掩账、藏线、搞小动作,以后做梦都得先摸摸脖子后头凉不凉。
萧云昭领旨时,神情依旧清清淡淡,像这只是件寻常事。
可她抬眸时,眼尾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却看得殿中某些人下意识把头埋得更低。
大公主萧长宁虽此前已定下边防大权,此番朝会也再度予以正式昭告,北方与东海边防节制权彻底落定,名分清楚,再无可议。
这也等于向朝野彻底说明,皇族几位最强的公主,已不再互相掣肘,而是各执一方,共同拱卫中枢。
这种消息,比任何单独一项封赏都更重。
因为它意味着,大宁最危险的内部争权阶段,已经真正过去了。
封赏一项项落下。
太和殿中,众臣心里那本账也越算越明白。
沈砚封异姓王,站上臣子权位巅峰;二公主掌军;三公主掌暗线;大公主镇边;四公主坐中枢。
这不是简单的赏功。
这是把大宁未来新秩序的骨架,正式摆到了所有人面前。
等到最后一项宣毕,太和殿中短暂一静。
照理说,到了这里,朝会也该差不多了。
可沈砚却在这时再度出列。
不少人心头一跳。
尤其是新补上来的那些年轻官员,已经形成条件反射了。
沈王爷只要一出列,八成就不是准备说什么“臣感恩戴德”,而是准备再掏点能把所有人脑袋拧一拧的新东西。
果然。
沈砚抬手,内侍便将一幅重新绘制过的海图送了上来,在殿中缓缓展开。
海图很大。
上面除了大宁沿海、长江口、东南海域,还标出了更远处高丽、倭地以及更深海上的几处关键航线和岛链位置。
许多文官平日连京畿以外都未必走过几州,此刻看着这张图,只觉得辽阔得有些陌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沈砚却站在图前,语气平静。
“东南已平,江口已定,靖海王已死。”
“这场大乱,让大宁伤了元气,也见了血。”
“但诸位若以为,事情到这儿便算完了,那未免太看得起高丽和倭寇,也太看不起他们的记仇本事。”
殿中众臣一凛。
他没有继续往后面那些尚未展开的事情细说,只是手指落在海图上几处仍被朱笔圈出的外敌方向。
“这一次,是他们借我朝内乱,妄图顺海而入、沿江而上。”
“下一次呢?”
“我们难道还要等他们造好船、备好粮、挑好时间,再来敲一次国门,然后我们继续在自家门口拿命堵?”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向满殿文武。
“守,是要守的。”
“但大宁若想真正万世太平,光会守,不够。”
“真正的长治久安,不在于敌人来时我们能打赢几次,而在于打到最后,他们连再来一次的胆子都没有。”
这几句话,说得不急,也不热血。
甚至有点像是在跟大家讲一个很朴素的道理。
可越是朴素,越是让人心里发紧。
因为谁都听得出来,沈砚说的不是一场仗。
是方向。
是大宁接下来整个国策的方向。
他手指在海图上一划,从长江口、东南外海,缓缓推向更深更远的海域。
“所以,臣以为。”
“大宁接下来的路,不该只盯着内乱平定后的休养生息。”
“我们要造更强的船,更快的船,更能在深海远航的船;要练更懂海、更懂火器、更懂协同的新式水军;要把现在这些守海、堵海、断海的经验,变成一套真正能走出去的东西。”
“不是为了好看。”
“是为了将来有一日,敌人不敢再越雷池一步。”
说到这里,他忽然笑了一下。
“简单点说。”
“以前他们觉得大宁海上好欺负,来抢一把就跑。”
“以后,臣想让他们一看到我大宁旗号,就先回去想想祖坟埋得够不够深。”
殿中有几个年轻武官差点没绷住,险些真笑出来。
可笑意刚起,心头那股热气也跟着被点着了。
因为话粗归粗,道理却再明白不过。
大宁不能永远等着别人打上门。
萧明玥坐在御座之上,看着沈砚站在海图前说这些话,眼底极深处,终于浮起一点极淡的亮。
她明白,这不是一时兴起。
这是他在江口、在东海、在一路血战之后,真正想清楚并要推着大宁往前走的方向。
她缓缓开口。
“卿之所言,孤记下了。”
“海上之患,既已见骨,便不该只缝表皮。”
“军、政、工、财,各部之后当依此议,逐步定策。”
这话一出,便等于把沈砚今日抛出的这个战略方向,正式纳入了朝廷接下来的视野。
没有细节,没有急着铺开。
但方向,已经定下了。
沈砚拱手:“臣领命。”
朝会至此,终于接近尾声。
百官再拜时,心情已与来时完全不同。
有人敬畏,有人激动,有人茫然,也有人心底发冷。
但无论如何,所有人都明白一件事。
今日之后,大宁的朝局,已真正换了天地。
而沈砚,也已不再只是那个能写诗、能谋局、能打仗的权臣。
他被正式推到了异姓臣子的巅峰位置。
定海王。
这个名字,从今天起,会和大宁未来所有与海有关的国运,牢牢绑在一起。
朝会散后,太和殿外天光正盛。
沈砚缓步走出殿门,脚下是御赐可剑履而上的金阶,耳边是群臣退下时压得极低的议论与行礼声。
常福跟在后头,乐得嘴角都快咧到后脑勺了。
“王爷。”
他这一声叫得格外响亮,叫完自己先憋不住笑。
沈砚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要是再笑得像地主家傻儿子,别人还以为我封的是你。”
常福赶紧把嘴往回收,结果收了一半又没忍住。
“少……不是,王爷,这可是王爷啊!”
“我跟了您这么久,虽然早知道您迟早不是池中物,但也没想到能高到这个份上。”
沈砚听完,轻轻啧了一声。
“瞧你这点出息。”
“一个王爷而已。”
常福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而已?”
“您这话要是让礼部那帮老头听见,非得当场昏过去几个。”
沈砚笑了笑,没再逗他。
而是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宫墙之外更远的方向。
风从高处吹过来,带着冬意,也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海潮错觉。
封王当然是大事。
从万人嫌的败家子到今日定海王,若说心里没有一点感慨,那也是骗鬼。
可他的目光,却并没有在这座皇城和今日这场辉煌封赏上停太久。
因为在他脑子里,那张海图还在。
高丽,倭地,更远处尚未真正踏过去的深海航线,和那些还没被彻底从海图上抹掉的外敌标记,也都还在。
今天这场论功行赏,结算的是过去。
而他更在意的,是后面。
定海王三个字,不该只是个好听名头。
它该是个开始。
沈砚站在殿阶前,轻轻呼出一口气。
常福见他忽然安静下来,也跟着收了笑,小声问:“王爷,想什么呢?”
沈砚看着远处,淡淡道:“想海。”
常福一愣:“海?”
“嗯。”
“咱们这回算是在家门口把人打疼了。”
“可真想让以后的人都睡得安稳,就不能总等着别人来敲门。”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扬起。
“门口这一摊,才刚收拾干净。”
“真正该往远处铺的路,还没开始呢。”
说完,他收回目光,转身下阶。
阳光照在他新封的王袍边角上,也照在太和殿前那条长长御道上。
从败家子到定海王,这一步,他确实走上来了。
可海图尽头,那些尚未真正臣服的海疆与敌国,也已经在无声地等着下一场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