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门前的血,到天亮都没冲干净。
宫墙根下那层薄冰被染成了暗红色,内侍提着一桶桶热水往下泼,血水顺着汉白玉石阶往外淌,流进砖缝,又被寒风吹出一层发黑的痕。昨夜靖海王的尸体已经拖走,逆贼残党也被押入诏狱,可整座皇城里那股杀气却半点没散。
天色刚亮,太和殿的钟声便比平日更沉了三分。
百官入殿时,谁都没敢多看旁人一眼。
有人脸色发白,有人额角冒汗,有人走到御道前时甚至脚下一软,险些被金砖绊倒。往日里最会端着门阀气度、谈笑风生的那些老臣,今天一个比一个安静,像是生怕自己呼吸大一点,都会把殿上的刀引到自己脖子上。
因为昨夜午门血战之后,谁都明白,今天这场朝会,不会是寻常朝会。
这是清算。
太和殿内,肃得吓人。
御座之上,萧明玥一身玄金朝服,神色冷淡得像殿外还未化开的寒霜。昨夜她曾披甲提剑站在午门前,今日再坐回御座,身上那股威势却比从前更重,不是单纯的储君威严,而是带着真正见过血、也敢让旁人见血的帝王之气。
她左侧稍下,是三公主萧云昭。
右侧站着沈砚。
沈砚今日难得没穿得像个准备去酒楼斗嘴的纨绔,玄色朝服利落,眉眼间也没什么懒散笑意。他手边放着数只厚重木匣,匣子外头都还压着封条与火漆,像一块块已经磨好刀锋的磨石。
百官跪拜毕,起身列位。
殿中安静得连衣摆拂过的声音都听得见。
礼部官员刚要按例唱礼,沈砚便往前一步,直接开口。
“陛下监国以来,内平京畿,外定东南,昨夜更于午门前手刃逆贼,按理说,今日该论的是平叛之功。”
他声音不高,却极稳。
“不过在论功之前,有些账,得先算。”
这句话一落,殿内空气像猛地又沉了一层。
有人已经开始控制不住地捏紧袖口。
沈砚却连停顿都没有,只抬手一挥。
“开匣。”
几名内侍立刻上前,将那几只木匣一一打开。
匣中不是金银珠玉。
是账册。
厚厚一摞,页边都已翻旧,有的是从东南王府密室、士族仓库中抄出来的原册,有的是萧云昭通过少壮派交出的核心底账重新誊清的副本。每一本上头,都像压着一条条看不见却能勒死人的绳。
沈砚随手拿起最上头一本,翻开,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东南督造局,永兴三年六月至永兴五年九月,共截留火铳一千三百七十二支,甲片四千九百六十副,精铁两万三千斤,转入私仓九处。经手官员,兵部郎中苏文谦,工部员外郎赵嵩,督造司主簿严茂。”
被点到名字的三人,脸色刷地一下全白了。
其中一名年过五旬的工部官员腿一软,几乎当场跪下,却又硬撑着没完全伏地,只额角冷汗一颗颗往下滚。
沈砚却连看都没多看他一眼,又翻一页。
“江南商路转运账。永兴四年冬至永兴五年秋,柳氏、顾氏、赵氏、卢氏四家,通过二十七家挂名商号,向靖海王暗线转运军粮三千六百石,火油八百桶,硬弩七百四十张,另有黄金折银共计一百九十七万两。”
这回,朝中站着的几名旧门阀官员连呼吸都开始乱了。
因为这些家族名字,谁都熟。
有些人甚至昨晚还在心里安慰自己,江南那边就算出了事,也未必能牵到京里来。可现在,沈砚手里拿着的,不只是江南士族的账。
而是他们和江南士族之间那些来往、输送、分润、遮掩、互相保举的完整链条。
萧云昭在一旁终于开口,嗓音清冷温柔,偏偏每个字都像往人骨缝里钻。
“诸位大人是不是觉得,只要不亲手把银子送进靖海王府,便不算同谋?”
她抬手,又一只木匣被打开。
里面放着的是一份份名单与地图。
暗库分布图。
内河转运线。
山庄私仓标注。
每一处后头,都连着几个名字。
萧云昭轻轻一笑。
“那不如本宫替诸位回忆一下。”
“城南卢尚书府上的三公子,去年春闱前在秦淮河上豪掷千金,那笔银子,源头出自松江陆家暗库。而陆家那处暗库,前夜已起出火药三十箱、军粮四百石。”
“兵部左侍郎齐大人府中的外书房管事,每月固定从苏州恒平码头收两车茶砖入京。茶砖底下夹带的,不是茶,是王府死士营的通关腰牌与沿江哨卡印模。”
“还有礼部周侍郎。”
她目光一转,落在班中一个面色煞白的中年官员身上。
“你去年冬天劝谏‘东南士绅当缓抚,不可急剿’,写得情真意切,本宫原本还以为你是蠢。”
“后来才知道,你不是蠢。”
“你是拿了顾家两万两银子,顺便替他们保一条往王府运粮的河道。”
“现在,你还想说自己只是忠于清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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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臣、臣冤枉!臣只是——”
“只是什么?”
沈砚接过话头,笑意很浅,却看得人心里发寒。
“只是顺手卖个国?”
殿中有人倒吸凉气。
可这个时候,已经没人敢替他说话了。
因为沈砚与萧云昭拿出来的,不是空口无凭的指摘,而是一层套一层的铁证。账册能对上暗库,暗库能对上物资,物资能对上转运时间,转运时间又能对上朝中某些人的上书、封驳、拖延与庇护。
这不是一两个人。
是整整一张网。
一张把东南、江南、京城和朝堂捆在一起的旧门阀利益网。
沈砚又翻开一本,语气忽然更轻了些。
“诸位别急。”
“今天人多,账也多。”
“本官既然敢站在这儿念,自然不怕念得慢。”
说着,他竟当真一个个开始点。
从兵部到户部,从礼部到工部,再到都察院、宗正寺、光禄寺,凡与江南士族有直接利益输送、替靖海王遮蔽耳目、延误东南军令、干预朝廷清查者,无一漏网。
每点出一个名字,便有内侍捧着对应的账册与供词,走到御阶下高高举起。
一页页纸,就是一刀刀。
割得那些往日高高在上的旧门阀官员脸皮尽碎。
有人还想强撑风骨,咬牙道:“区区账册,未必不是伪造——”
他话还没说完,沈砚便直接把另一本供词甩了过去。
“伪造?”
“来,你自己看看。”
“这是你府中西跨院账房先生的亲笔供状,上头还按着他自己的手印。你若觉得也是伪造,本官现在便让人把他抬进来,咱们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对。”
那官员瞬间闭嘴,连脖子都缩了下去。
还有人想学文官那套老把戏,扑地痛哭,喊什么“臣受人蒙蔽”“臣一时糊涂”“臣虽有收受财物之罪,却绝无通敌之心”。
沈砚听得都乐了。
“诸位真不愧是朝堂老手。”
“账吃了,银子拿了,路开了,仓护了,人保了,最后再来一句‘我本无心’。”
“照你们这个说法,靖海王也不是谋逆,他只是带着几万私兵和高丽倭寇来京城散散步?”
大殿里没人笑。
因为谁都笑不出来。
旧门阀官员们一个接一个地跪下去,像被人当众扒光了衣裳,再按在地上示众。原本还勉强站着的那批人,也已是面色惨淡,心里清楚自己多半也跑不了,只差沈砚什么时候翻到自己那一页。
终于,沈砚将最后一本账册合上,往御阶下一放。
“东南与江南两地,现已核出的暗库、私仓、转运线,共计七十三处。”
“与之对应的朝中涉案官员,共一百一十七人。”
“其中主谋、同谋、庇护者、分赃者,俱在此列。”
“陛下。”
他转身,朝御座之上的萧明玥一礼。
“证据已齐,请陛下裁断。”
大殿之内,所有人的呼吸都像停了一拍。
所有目光,都落在萧明玥身上。
萧明玥坐在御座之上,静静看了下方片刻。
她没有立刻发怒,也没有拍案而起。
可正因这份平静,反而叫人心里发冷。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
“好。”
就一个字。
却让殿中那些跪着的人同时浑身一僵。
萧明玥站起身,玄金朝服垂落御阶,眼神冷得没有半点人情。
“靖海王谋逆通敌,已死于午门前。”
“可若无你们这些朝中蛀虫替他递银、递路、递耳目,他一介藩王,拿什么把东南烧成那副模样,拿什么引高丽倭寇入海,拿什么把刀送到宫门前?”
“你们口口声声说忠君,说祖制,说社稷。”
“结果卖得最快的,也是你们。”
“很好。”
她声音不高,字字却像冰锥。
“既然诸位这么喜欢与国同利,那今日,便与国同罪。”
说到这里,她直接抬手。
“传旨。”
内侍总管立刻高声应诺,捧笔待命。
“涉案一百一十七名官员,全部下狱。”
“三法司会审,不得拖延,不得私议,不得保奏。”
“罪证确凿者,主谋诛三族,同谋、庇护、输送者,按律处斩、流放、籍没。”
“凡牵涉江南士族暗库、军资、私兵者,一体从重。”
“另——”
她眸光陡然一沉。
“即刻命锦衣卫、京兆府、巡检司、五城兵马司,全城大搜捕。”
“凡榜上之家,无论门第,无论勋戚,无论旧恩,一律封门抄家。”
“敢抗命者,灭族。”
最后两个字落地,太和殿里几乎有人当场瘫软。
这不再是普通意义上的清洗。
这是血洗。
是要把旧门阀最后那点根,从京城、从朝堂、从宗族宅院里,一寸寸挖出来。
有几名涉案官员终于彻底崩了,连滚带爬往前扑。“陛下开恩!”
“臣愿散尽家财!”
“臣祖上有功于朝廷——”
“拖下去。”
萧明玥甚至懒得多看一眼。
殿外甲叶声骤响。
早已待命的锦衣卫与禁军立刻入殿,按名拿人。那些平日里最讲体面的官员,此刻哭的哭,叫的叫,骂的骂,什么风骨清议都顾不上了。有人被拖过金砖时,连帽子都掉了,发髻散乱,像街边等着问斩的囚徒。
而满朝剩下的人,没有一个敢吭声。
因为谁都看得出来,萧明玥不是在作势。
她是真的要借着昨夜午门之血,把整座朝堂里还敢掣肘她、还敢为旧门阀续命的那部分人,一次清干净。
殿外很快传来更密的靴声。
那是锦衣卫和五城兵马司已经开始分头出宫,去抄京城里的门。
而太和殿里的朝会,却没有就此结束。
萧明玥重新坐下后,沈砚往前半步,又开了口。
“陛下,旧官既去,朝堂不能空。”
这句话把许多还在发抖的人一下拉回神来。
对。
杀可以杀,抄可以抄,可朝廷总得有人做事。
如今一下子拿掉一百多名官员,空出来的,不只是几把椅子。
是吏部、户部、兵部、都察院、各寺监里一整串能卡住国策的关键位置。
而这,正是萧明玥和沈砚等的另一半。
萧明玥淡淡道:“拟补名单。”
这四个字一出,殿中还剩下的许多官员,心头又是一震。
因为他们终于明白,这场清洗从来就不只是清洗。
是换血。
是趁着旧门阀被一刀斩断之时,把整个中枢权力骨架,一并换成新的。
沈砚从另一只木匣里,取出了早已备好的名单。
他打开时,甚至还笑了笑。
“诸位别紧张。”
“今天砍人是正事,补人也是正事。”
“朝廷总不能上午抄家,下午就停摆。”
没人敢接他这句玩笑。
可他自己说得很自然,像是真的只是在安排一场再普通不过的人事调动。
名单被一份份递上。
吏部空缺,由清流书院出身、在地方历练三年的陆修文署理。
户部数处郎中、员外郎空缺,由先前跟着沈砚整顿江南账目、精于钱粮的新派官员顶上。
兵部则更干脆,凡与旧门阀勾连最深的几处,全被拿掉,由边军出身、或经火器新军体系历练过的人补位。
都察院与御史台,更是塞进了好几位年轻却笔锋狠、查案不怕得罪人的清流新臣。
这些人有个共同点。
年轻。
不依附旧门阀。
多半出身清流书院、地方实务、赈灾与军政体系,是真做过事的人。
他们或许资历还没那么老,可手脚干净,脑子也更明白如今朝廷到底要什么。
不是门第。
是执行。
太和殿中,终于有人忍不住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惊惧与恍然。
直到这时候,他们才真正看懂沈砚和萧明玥在干什么。
不是被动应对,不是临时杀一批人泄愤。
而是借着靖海王谋逆和午门染血,把原本盘根错节、门阀共治、处处掣肘的旧中枢结构,直接打碎,再把自己的人,一块块填进去。
这是把刀捅进旧朝骨头里,再顺手把新骨架塞进去。
狠。
也快。
快得根本不给剩下那些保守势力任何抱团、缓冲、谈条件的机会。
有老臣脸色发白,终于忍不住低声道:“如此骤换百官,恐朝局不稳……”
这话刚出口,沈砚便偏头看了过去。
“朝局不稳?”
他笑了。
“昨夜逆贼都杀到午门前了,你跟我说现在才怕朝局不稳?”
“诸位旧大人坐在位置上时,朝局稳到了宫门流血。”
“如今把这些吃里扒外的摘了,换几个真会做事的上去,反倒不稳了?”
那老臣被噎得面皮发青,再不敢多说一句。
萧明玥则直接定了音。
“准。”
“凡名单所列,立刻补任。”
“有司今日便交印、交案、交库、交人。”
“谁敢拖交,按同党论。”
朝会到这里,已经没人再怀疑她今日究竟要做什么。
她要的是一场从肉体到权力的彻底清洗。
杀旧人,抄旧家,换旧骨。
太和殿外,日头已经升高了些。
可那一天的京城,并不见多少暖意。
因为从早朝散去之后,整座京城就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大搜捕。
锦衣卫封街。
五城兵马司撞门。
巡检司与禁军拿着名单,一家一家抄过去。
有旧勋贵府邸还想倚仗祖上功劳关门硬抗,结果门板被直接撞碎,男丁拖出来下狱,女眷押往别院听审,地窖、暗室、账房、祠堂后墙全被掀开。金银、地契、私账、通敌书信、私兵花名册,一箱箱往外抬。
也有门阀大族试图趁乱烧账,火刚点起来,锦衣卫就已经翻墙入院,把烧了一半的账册连人一起按进水缸里。更有几家死硬到底的,仗着家中豢养的护院还想负隅顽抗。
这种反倒最好办。
抗命即谋逆。
刀一落,全府就再没什么好说的了。
于是,京城接下来的三日,午门外连日见血。
囚车一车车过。
人头一颗颗落。
往日里站在朝堂上谈经论道、指点国策的老大人们,如今披头散发跪在刑场前,哭得像街边乞丐。可刀手不会因为他们读过几本圣贤书便轻半分。
刃落。
头滚。
血沿着午门外的青石往下流,一日未干,第二日又添新的。
有百姓一开始还不敢看,后来见得多了,反倒一个个站得笔直。
因为所有人都听说了。
这批人,不是单纯贪墨,不是寻常党争。
他们卖的是国。
卖的是东南沿海百姓的命,也是京城宫门前昨夜那些禁军的血。
这种人头,掉得再多,也没人替他们喊冤。
而朝堂之内,则在另一种意义上安静了下来。
旧门阀一批批倒下去,新派官员一批批补进来。
吏部文书堆得像山,却不敢有一封拖延。户部新任郎中连夜接账,拿着沈砚亲自整出来的新式簿册往下梳。兵部一口气换掉数个关键口子的官员后,军令传递竟比从前快了不止一截。都察院里那几位新上来的年轻御史更是刀口向内,谁敢在这节骨眼上伸手,第二天弹章便能拍到案头。
整个大宁中枢,像是被人连夜拆了旧梁柱,再换上了一副更硬、更直的新骨架。
代价是血。
可效果,也快得惊人。
数日之后,太和殿再开朝时,班列空了不少。
可剩下的人站在那里,却比从前安静、也整齐得多。
因为所有人都看清了。
从今往后,这朝堂里的权,不再是旧门阀围着锅分。
而是重新收回到了中枢手里。
收回到了萧明玥手里。
也收回到了那个站在御阶之下,仍旧笑得像个懒散纨绔、却能一句话让满朝后背发寒的沈砚手里。
朝会散后,沈砚站在太和殿外,抬头看了一眼阴云渐散的天。
常福从后头跟上来,低声道:“少爷,今天这刀下去,朝里那些老骨头算是真被剔掉一大半了。”
沈砚嗯了一声。
常福又忍不住咂舌:“午门外这几天,血都快把地缝灌满了。”
沈砚瞥了他一眼。
“心疼了?”
“那倒没有。”常福立刻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就是感慨一下,咱们家那位殿下……现在是真有帝王样了。”
沈砚沉默片刻,笑了一下。
“不是现在才有。”
“是现在,没人敢装看不见了。”
他说完,转身往宫道深处走去。
身后太和殿巍峨,前头宫墙重重。
而这场由靖海王之死引出的彻底清洗,已不止是清掉了一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