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海王这一刀,带着满身血火与最后一口恶气,几乎是照着萧明玥的面门劈落。
他眼里只剩下疯狂。
什么江口,什么海上,什么江南根基,全都没了。如今他能抓住的,只剩这最后一刀。只要这一刀劈实,哪怕自己下一刻便被乱刀分尸,今夜这场败局也还不算彻底输光。
午门前的火光在刀锋上拉出一道惨白的线。
霍校尉嘶吼着往前扑,几名御前侍卫也同时抢上,可谁都慢了半步。
萧明玥却没有退。
她提着尚方宝剑,立在宫门之前,目光冷得像霜。那一瞬,她甚至连眼睫都没有颤一下,只是手腕微沉,剑锋将起未起。
就在刀锋离她不过数尺之际——
一道更快的冷光,自午门外侧斜斜劈入。
铛!
一声金铁爆鸣,骤然炸开。
靖海王手中长刀被这一击硬生生架偏,刀锋擦着萧明玥肩前甲叶斜斜滑开,迸起一串刺目火星。
那力道之大,连靖海王整条手臂都被震得一麻,脚下踉跄半步,眼中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惊骇。
一抹银色身影已横在萧明玥身前。
萧清棠。
她身上还带着长江夜风与江口硝烟的味道,披风边角尽是风霜与火燎后的焦痕,银甲上沾着一路厮杀留下的暗红血迹。可她提剑而立的那一瞬,整个人却像一杆刚从尸山血海里拔出来的寒枪。
她没有看靖海王。
也没有多说一句废话。
只是右腕一翻,天子剑顺着方才架开的刀势,直接往前一送。
快。
太快了。
靖海王才刚刚看清来人,喉间便先感觉到一阵冰凉。
噗。
剑锋穿喉而入。
没有半分拖泥带水,也没有丝毫犹豫迟疑。
萧清棠这一剑,从他咽喉正中贯进去,后劲透出半寸,带出一串滚热血珠。午门前所有喊杀、呼喝、兵刃撞击声,像是在这一瞬间被人猛地按住了。
靖海王双目暴睁。
他像是根本没反应过来,整个人仍保持着向前扑杀的姿势,手中长刀还半举着,脸上的狰狞与疯狂也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可命已经断了。
血从他嘴角、喉间和剑锋周围汩汩涌出,顺着甲叶往下淌,滴滴答答砸在汉白玉石阶上。
萧清棠终于抬眼,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该死了。”
她声音不高。
却像宣判。
下一瞬,她猛地抽剑。
血线炸开。
靖海王整个人往后踉跄两步,喉咙里发出一阵破风箱似的嗬嗬声。他还想抬手,想说什么,想抓住什么,可那双手只是徒劳地在半空里抓了两下,便彻底失了力。
长刀当啷落地。
紧接着,是人。
砰。
一代盘踞东南、勾连外敌、搅动大宁半壁风云的藩王,就这样直挺挺地倒在午门前的血泊里。
头盔滚出老远,撞上石阶边缘,又慢慢停住。
那双眼睛还睁着,里头的疯狂与不甘却已彻底凝固,再也动不了了。
午门前,短暂得近乎诡异地静了一瞬。
然后,崩了。
先崩的是靖海王身边那批死士。
他们原本就已被萧明玥甩出的铁证打得信念松动,全靠靖海王这最后一扑强撑着一口气。如今主子当着他们的面被一剑穿喉,尸体就横在脚下,那口气像被人直接掐断了一样。
“王爷……”
“死、死了?”
“不可能……”
几名死士怔怔站在原地,手里的刀都忘了抬。
可皇家禁卫不会给他们发愣的时间。
霍校尉第一个反应过来,整个人像从血里捞出来一般,提刀便吼:“逆首已诛!一个不留!”
“杀——!”
这一声,像点着了午门前所有禁军胸口压到极限的那团火。
本就被逼到死战边缘的皇家禁卫、御前侍卫和内廷暗卫同时反扑上去,盾阵前压,长枪齐出,刀手从两翼猛扑。那些死士原本还靠着一股药劲和疯劲硬撑,此刻主将一死,胆气与信念同时塌掉,顿时再挡不住这股反冲之势。
一名死士刚转身想跑,便被霍校尉一刀劈翻在石阶上。另一边,三名暗卫配合着绞杀一个还想举弩负隅顽抗的逆贼,刀光一绞,那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扑进了血里。
“降了!降了!”
“别杀我!”
“放下刀!我放下刀——”
残余死士开始成片崩溃。
有的跪,有的丢刀,有的直接往后爬,还有几个服药过深、早已杀红眼的,仍旧怪叫着往前冲,结果很快便被乱枪乱刀钉死在宫门前。
午门前的局势,不过数息之间,便彻底翻了过来。
萧清棠却没有立刻收剑。
她仍站在萧明玥身前半步的位置,剑锋斜垂,目光冷冷扫过四周,确认再无能威胁到宫门的成股死士,这才慢慢松了半分肩背。
直到这时,众人才真正看清她身后的另外一道身影。
沈砚。
他终于赶到了。和萧清棠一同扑进来的,不止是一位提剑的二公主,还有一身风尘硝烟、甲胄外袍都沾着江水与煤灰的沈砚。
他显然是一路不曾停歇,玄黑统帅常服外头只草草披了一件大氅,边角上尽是夜露和风霜,靴底甚至还带着午门前石阶之外一路急赶时溅上的泥点。他的脸色比平时冷得多,眼下也有明显熬出来的青影,可眼神却亮得发硬。
那不是刚从京城哪处清闲地方赶来的模样。
那分明是从长江逆流、从江口血战、从一路换马狂飙里,硬生生冲回来的样子。
方才那一瞬,几乎没有人看清他和萧清棠是怎么闯进午门外这片战场的。
只知道当靖海王刀落的前一刻,他们到了。
风雪归人。
归的不是一身清净。
是满身杀气与一路风霜。
午门前的禁军开始迅速清扫战场。
还能动的逆贼,被按头、夺刀、反剪双臂,一个个拖出血泊,押到墙边跪成一排;已经断气的,便由几名年长些的禁军与内侍合力往边上拖,腾出石阶中间的路。有人专门提着火钩与铁钳,将被撞翻的火盆重新拨开,免得火势再沿着尸体和破布继续烧起来。
方才还混乱如沸汤的午门前,很快便有了军阵清场后的冷硬秩序。
只不过,这秩序,是踩着满地血和尸立起来的。
霍校尉拄着刀走上前来,想行礼,膝盖刚弯下去便险些栽倒。显然是方才伤势过重,如今一口气松下来,身体便快撑不住了。
萧明玥先一步开口:“先去止血。”
霍校尉眼眶微红,还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咬牙抱拳:“末将……失职,惊扰殿下。”
“你守住了午门。”萧明玥看着他,声音不重,却极稳,“今夜无失职,只有功。”
霍校尉呼吸一滞,随即猛地低头:“是!”
他退下时,周围那些还站着的皇家禁卫看向萧明玥与萧清棠的眼神,已和片刻之前截然不同。
今夜,他们亲眼看见皇太女披甲而来,也亲眼看见二公主一剑诛逆。
这份震动,比任何军令都更压得住军心。
而此刻,午门前最安静的,反而是那几位公主。
萧明玥与萧清棠隔着一地血火,终于真正对上了视线。
两人都没说话。
一个一身暗金龙纹轻甲,提着尚方宝剑立在宫门前,眉眼冷冽,气息却稳得像整座宫城的主心骨。
一个银甲染血,天子剑锋还在往下滴着新鲜的血珠,肩上披风卷着一路风霜与江口硝烟,像一柄刚从最远、最冷的地方赶回来,替人挡下这一刀的剑。
她们之间没有姐妹重逢的哭喊,也没有劫后余生的煽情。
只是彼此看了一眼。
可那一眼里,已经有了太多东西。
有并肩杀局里的信任。
有今夜生死一线间的默契。
也有不用说出口,便都明白的那句——我来了。
萧清棠先垂下剑锋,极轻地点了点头。
萧明玥看着她,唇角也终于极淡地动了一下。
仅此而已。
可这一刻,午门前那股绷到极限的寒意,像是终于有了一道能落下的地方。
沈砚一直站在两人侧后一步。
他方才一路赶进宫门时,胸口那根弦绷得几乎要断。直到亲眼看见萧明玥还好端端站着,看见萧清棠那一剑贯穿靖海王喉咙,那口从长江一路提到午门的气,才终于沉沉落回去一点。
可他仍旧没有立刻说话。
只是看着萧明玥。
看她身上的甲,看她手里的剑,也看她脸上那层硬撑到此刻都未曾露出裂痕的冷。
最终,还是萧明玥先转头看向了他。
目光一落到沈砚身上,她眼里的冷意终于极轻地松了一线。
“你回来了。”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
像不是在问江口,不是在问战况,也不是在问他一路如何赶回。
只是单纯确认——你回来了。
沈砚张了张嘴,原本一路上想了无数句要骂的、要问的、要说的,真到了这时候,反而都堵在了喉咙口。
最后只化成一句很浅的话。
“嗯。”
“回来得还算及时。”
这本是句再寻常不过的话。
可午门前到处是血和尸,风里尽是火药与腥气,他偏偏还是用平日那种轻描淡写、带一点吊儿郎当的口气说出来,竟莫名把周遭那股紧得快崩掉的气,往下按了按。
萧明玥看着他,眼底终于掠过一丝不太明显、却真切存在的倦意。
“你若再慢一步,孤今晚就得自己多费点力气了。”
这话已经算得上是玩笑。
沈砚听得心口一松,反倒顺着接了句:“那不行。”
“这种脏活累活,哪能都让殿下亲自动手。”
“臣赶回来,就是怕有人不懂规矩,脏了您的剑。”
萧明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尚方宝剑。
剑锋未染血。
真正染透了血的,是萧清棠那把剑,也是午门前这些禁军和死士手里的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再抬眸时,眼里那点冷硬终于被这两句话悄悄化开了些。
“贫嘴。”
沈砚见她这副模样,才算真正把心放下去一点。
他很想伸手替她把肩头那块方才被靖海王刀锋擦过的甲叶扶正,可周遭禁军、暗卫、内侍和满地尸体都还在,终究只忍住了,改成低声问了一句:“伤着没有?”
萧明玥还未答,萧清棠便先扫了他一眼。
“你再晚一步问,我就替你问军医了。”
沈砚被她这一句噎得一顿,随即无奈看过去:“二殿下,您这一路风霜都没把嘴冻住,也是奇迹。”
萧清棠冷笑一声:“我若嘴冻住了,方才那一剑便该戳偏了。”
常福本来一直站在后头屏着气,这会儿听见两人还有心思拌这一句,差点没当场哭出来。
太好了。
能拌嘴,说明天还没塌。
说明他们家少爷总算是把人追上了。
说明这场从东南烧到京城的祸,终于真到了能收口的时候。
沈砚被萧清棠一句话堵回来,摸了摸鼻子,最后还是转向她,认认真真地道了句:“多谢。”
萧清棠看了他一眼,没说“不必”,也没端什么架子,只淡淡道:“我不是为了你。”
这话一出,萧明玥眸光轻轻一动。
沈砚却像早料到她会这么说,点头点得很顺:“明白。”
“你是为了大宁,为了宫门,为了天下。”
“顺手,也为了救我一命。”
萧清棠眼尾微挑,唇角终究还是极轻地弯了一下,没再继续回嘴。
午门前,禁军清扫战场的动静还在继续。
“把尸体往两边抬!”
“这些活口分开押!”
“火盆移开,给御前开道!”
“那边还有个装死的,补一刀!”
一阵阵军令和脚步声里,宫门前的秩序终于被彻底重新接管。先前那种逆贼扑到眼前、刀几乎要砍到脸上的紧绷感,被这一地血与死硬生生换成了另一种冷硬的稳。
靖海王的尸体还躺在石阶上。
喉间伤口狰狞,死不瞑目。
一名禁军小心上前,请示道:“殿下,这逆首尸身……”
萧明玥目光落在那具尸体上,片刻后,淡淡开口。
“先拖下去。”
“别让他的血,再脏着午门。”
“是。”
几名禁军立刻上前,用铁钩与麻绳把尸体拖离石阶正中。拖行间,甲片与汉白玉摩擦,发出刺耳声响。那声音并不好听,却让许多人心里最后那点悬着的石头,终于真正落了地。
他死了。
真的死了。
不是传言,不是口号,不是“应当会死”。
是当着午门、当着皇城、当着所有人的面,被一剑穿喉,死在了宫门前。
这场席卷东南、江南、海上与京城的惊天大祸,到此,主心骨终于断了。
沈砚看着禁军把靖海王拖走,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带着江口长风、一路急赶的寒、还有方才压到喉咙口的后怕,吐出来时,连肩背都像松了半分。
他偏头看向萧明玥,终于低声道:“现在能歇一会儿了。”
萧明玥却摇了摇头。
“还不能。”
她声音很轻,却已经恢复了那种属于中枢的冷静,“宫中诸门要查,内应要拿,活口要审,今夜到底是哪些人开的门,哪些人递的牌,哪些人还藏在暗处,都得立刻翻出来。”
沈砚听得头皮都没皱,只点了点头:“行。”
“这些事,你发令。”
“我和清棠替你盯着。”
萧明玥看着他,沉默一息,终究没有推辞。
“好。”
简单一个字。
风又起了些。
吹过宫门,吹过火盆,也吹过三人衣甲之间尚未散尽的血气与烟尘。
萧明玥提着尚方宝剑,转身看向午门内外仍在忙碌的禁军与内侍,开始一条条下令。
萧清棠则站在她右侧,剑未入鞘,替她压着场。
沈砚立在左侧,身上风尘未落,眼神却已重新冷静下来。
三人的影子被午门灯火拖得很长,落在尚未冲净的血泊里。
风雪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