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暖阁。
一名浑身是血的禁军校尉跌跌撞撞扑进门槛,甲叶撞在地砖上,发出刺耳一声响。
“殿下!”
他几乎是扑着跪下去的,半边肩头还插着半截断箭,呼吸乱得像破风箱。
“午门外突起逆贼!西南侧门已失,数百死士自内郭杀入宫城,巡夜禁军死伤惨重,现已逼近午门——”
这一声像把整间暖阁生生劈开。
原本还围在御案前核阅急报的几名老臣,脸色当场就白了。
一旁捧着茶盏的内侍手一抖,连盏带盖砸在地上,瓷片与热茶溅了一地。还有人下意识往门外看,像是已经听见了那从极远处传来的混乱钟鸣与若有若无的喊杀。
“午门?”
“怎么会这么快!”
“宫门守卫呢?禁军呢?”
“快!快请殿下避驾!”
几道声音一叠,暖阁里彻底乱了套。
内阁一名老臣颤着手上前,连礼都顾不上整,声音发紧:“殿下,逆贼既已入宫,午门前线凶险难测,当务之急是先避其锋芒!西暖阁后头尚有旧年修的密道,可直通内廷北苑,殿下当立刻移驾!”
“对,对!”
另一名兵部堂官也慌忙附和,“逆贼来势汹汹,分明是亡命之徒。殿下千金之躯,系天下安危,绝不可在此时轻涉险地!”
“请殿下暂避!”
“请殿下速入密道!”
几名臣子竟齐齐跪了下来。
连那些平日最讲规矩、最怕失仪的内侍也慌了神,一个个伏低身体,嘴里急急喊着“请殿下以江山社稷为重”。
暖阁之外,脚步声越来越密。
显然,午门那边的敌袭警报已经彻底传开了。
可在这一片慌乱里,萧明玥始终坐在御案之后,没有动。
她还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袖口压着金线暗纹,案前摊着未批完的军报和今日才送进宫中的江南清剿折子。她右手指间甚至还夹着那支朱笔,笔尖一点猩红尚未干透,像是方才还在批阅什么要紧军令。
她没抬高声音,也没像旁人那般露出半分惊惧。
只是静静听着。
越听,眼里的温度便越冷。
终于,在那名老臣几乎带着哀求又说了一遍“请殿下从密道暂避”时,萧明玥手中的朱笔,猛地拍在了御案之上。
啪!
一声脆响,不算震天,却硬生生把暖阁里所有乱糟糟的声音全拍没了。
朱笔滚了半圈,停在奏牍边缘,红墨在案上拖出一道短短的痕。
满室骤静。
所有人都下意识抬头,看向御案后的那位皇太女。
萧明玥缓缓站起身。
她本就生得极冷,眉眼间那股压着的清贵与威严,平日里更多像冰,如今那点冰彻底沉下来,便像出了鞘的刃。
“暂避?”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午门流血,逆贼已踏到宫门之前。”
“你们让孤这时候走密道?”
没人敢接话。
方才劝得最急的老臣,额角已见了冷汗,却还是咬牙道:“殿下,非臣等胆怯,实在是局势未明。殿下若有闪失,大宁便真要——”
“孤若现在退半步。”
萧明玥直接打断了他。
她目光扫过满屋群臣与内侍,那双眼冷得像把人心都看穿了。
“今夜之后,朝堂上还会有人信孤能镇得住这江山么?”
“宫门前的禁军拿命守着,外头的百官还在看,京城内外的眼睛都在看。”
“孤若从密道逃了,你们说,明日传出去,传的会是什么?”
她往前一步,玄色袍角从御案前垂下,整个人的威压也随之压了过去。
“传的是皇太女畏死。”
“传的是宫门未破,中枢先怯。”
“传的是这座江山最该站出来的人,在逆贼刀还没砍进暖阁前,就先把后背给了密道。”
最后一句落下,几个方才还在喊着“避驾”的臣子,脸色一下灰了。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话一点没错。
今夜不是普通刺客行凶。
是逆贼杀进宫城。
是要当着整座皇城、整座雍京的面,砍大宁中枢的脊梁。
这时候萧明玥若真进了密道,或许能保一时安稳,可她往后再想以绝对之威压住朝堂、压住禁军、压住天下人心,便永远都少了最硬的那一口气。
而她,偏偏不能少。
萧明玥看着众人,唇角一点点压平。
“孤不退。”
这三个字,平得像铁。
没有半点商量余地。
暖阁里有人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再劝。可一对上她此刻的眼神,那点话便生生卡在喉咙里,再也吐不出来。
萧明玥不再看他们,只冷声道:“来人。”
门外早已战栗多时的内侍总管立刻扑了进来:“奴婢在!”
“把那副甲取来。”
内侍总管先是一怔,随即脸色猛地变了。
“殿、殿下,您说的是……”
“孤不想说第二遍。”
“是!”
那内侍总管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下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暖阁中几名心腹老臣看见这一幕,心头同时狠狠一跳。
他们都知道那副甲。
不是寻常护身软甲,也不是内廷给贵人备着应急避难用的薄皮甲。
那是萧明玥早在监国之初,便命工匠按她身量定做的一套暗金龙纹轻甲。
轻甲不算重,却是实打实照着上阵去做的。甲片、护肩、臂甲、裙甲一应俱全,外有暗金龙纹压底,内里又衬得极贴身,既保行动利落,又不失储君气象。
那套甲平日一直收在暖阁后侧密柜里,谁都知道它存在,却没人真以为有一日会在宫城里看见皇太女亲自披上。
可现在,萧明玥一句话,便把它叫出来了。
这意味着什么,已经再清楚不过。
她不是要躲。
她是要亲自出去。
很快,四名内侍抬着一只长匣快步进来。
匣盖打开,暖阁中的灯火一下映了进去。
甲在其中。
暗金为底,龙纹内敛,甲叶一片片打磨得极精,灯一照,既不刺眼,也不轻浮,反倒有一种沉在骨子里的威压。肩甲边缘收得锋利,胸腹处的护片则贴着女子身形微微起伏,既见尊贵,又见杀气。
暖阁里一时静得呼吸可闻。
连方才最乱的那几个内侍,这会儿都不敢抬头多看。
萧明玥没有半分犹豫,抬手便解了外袍。
旁边宫女与内侍慌忙上前,手却都在抖,几次想替她更衣,扣甲时竟连带子都穿错了位置。
“废物。”
萧明玥声音不重。
可那两个小内侍当场脸都白了,扑通就跪了下去。
她没有多骂,只抬手自己接过肩甲与系带。
“起来,站稳。”
“若连替孤着甲都抖成这样,待会儿真见了血,是不是还要先替逆贼把门打开?”
两人吓得一激灵,连忙爬起来,咬着牙强行稳住手。
萧明玥则自己抬臂、扣带、压甲,动作竟比他们还熟。
胸甲先合,随后是肩、臂、腰、裙甲,一层层落到她身上。金属轻碰声在暖阁里清脆而利,每一声都像钉子,把满屋人心里的慌一点点钉死。
有些人生来便适合坐在高位。
而有些人,不只适合坐,还适合在最乱的时候自己把甲穿上。
几名老臣原本心里还剩一点“殿下也许只是要以示决心”的侥幸,可看到这里,那点侥幸也彻底没了。
她是真的要提剑去午门。
一名老臣眼眶都红了,嗓音发颤:“殿下……您若亲去前线,万一……”
萧明玥正在系最后一片腰甲,闻言连头都没抬。
“没有万一。”
她拉紧系扣,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收拢声。
“今夜,逆贼不死。”
“便是孤无能。”
这话太重。
重得暖阁里所有人都再不敢开口。
片刻之后,甲已穿妥。
暗金龙纹轻甲贴在她身上,衬得那张原本就清冷到极点的脸愈发像寒刃出鞘。她身量本就修长,着甲之后,非但不显柔弱,反而因那股天生的压迫感,更叫人不敢直视。
她抬手拢了拢护腕,目光落在内侍总管身上。
“剑。”
内侍总管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捧出一只长匣。
匣中静静躺着一把尚方宝剑。
这是天子御赐之剑,平日只陈于暖阁深处,象征的不是单纯兵刃,而是大宁眼下最高中枢能动用的帝王威权。剑鞘暗沉,纹饰不繁,却有种一眼便让人心头发紧的尊贵与肃杀。
萧明玥伸手,将剑握住。
锵。
长剑出鞘半寸,寒芒便从鞘口泻了出来。
她没全拔,只看了一眼,便重新按回去。
可就是这一眼,已经足够让满屋人后背发凉。
她不是在拿一把装样子的剑。
她是真的准备去用它。
暖阁外,这时已有数名黑衣暗卫和御前侍卫疾步赶来,半跪于门前。
“殿下!”
萧明玥提剑转身,目光落在他们脸上。
“内廷暗卫,御前侍卫,随孤去午门。”
“其余人,守西暖阁与后殿,不准乱,不准哭,不准替孤开第二条退路。”
她说到这里,视线重新扫向群臣与内侍。
“诸位留在此处。”
“孤去替你们看看,这宫门前到底是谁在造反。”
没有慷慨激昂的长篇大论。
甚至没什么多余修辞。
可越是如此,越叫人心里发颤。
因为她不是在硬撑场面。
她是真的不打算退,也真的不打算把今夜这份权威让给任何人。
一名老臣嘴唇哆嗦着,终于再次跪下,只是这一回说的已不是“请避驾”,而是深深叩首。
“臣……恭送殿下。”
其余众臣也像终于被这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帝王之威逼得回了神,齐齐跪倒。
“恭送殿下!”
“请殿下……镇逆!”
内侍、宫女也跪了一片,额头死死贴着地砖。
萧明玥没有再看他们。
她提着尚方宝剑,大步走出西暖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甲叶随着她的步伐发出清脆碰撞声,暗金龙纹在廊下宫灯的照映里一闪而过。那一刻,她身后不是暖阁,不是臣子,不是慌乱与请求,而是整个大宁中枢。
而她,就是中枢之刃。
暖阁外的长廊里,火光已经比方才更亮。
远处隐隐还能听见宫门方向传来的喊杀与兵刃碰撞声,夜风把血腥气和烟气一阵阵卷来,吹得廊下灯笼左右乱晃。
可萧明玥脚步没有半分停顿。
暗卫和御前侍卫紧紧随在她身后,人数不算多,却个个面色肃杀。尤其那几名贴身暗卫,在看见皇太女亲自披甲提剑走在最前时,眼神都不由自主地起了变化。
他们不是没护过贵人。
可像这样在最危险的时候,不躲、不退、自己提剑往前走的储君,他们也是头一回见。
其中一名暗卫统领压低声音道:“殿下,午门前局势未明,属下请先率人探路——”
“不必。”
萧明玥头也不回。
“探得再清楚,路也还是要孤自己去走。”
说完,她反问了一句。
“你怕了?”
那暗卫统领心头一震,立刻低头:“属下不敢!”
“那便跟上。”
一行人穿过甬道、月门与内廷宫巷,沿途不断有惊魂未定的宫人扑倒在边,嘴里喊着“殿下”。也有零散禁军伤兵被人扶着往后撤,见她披甲而来,先是难以置信,随即眼中竟硬生生亮起了一层血色。
“殿下……”
“皇太女殿下亲自来了!”
这消息甚至不需要刻意去传,便顺着宫道飞快散了出去。
一个披甲提剑、亲自往午门去的皇太女,对今夜这座已经开始发乱的宫城而言,比十道军令都更能稳人心。
越往前,血腥气便越重。
青石地上已经开始出现拖拽的血痕,墙角倒着几具来不及抬走的禁军尸体,火把照过去,甲叶与鲜血一起发冷。更远一点,还有刚刚被清出的一段甬道,墙上嵌着弩箭,地上丢着断裂的短刀和烧穿一半的木盾。
显然,逆贼已经不止一次冲到这里。
暗卫与御前侍卫们的呼吸都沉了下去。
可走在最前的萧明玥,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只是提着剑,一步一步向前。
越靠近午门,前方的杀声便越清。
“顶住——!”
“堵住缺口!”
“放箭!”
“别让他们上石阶!”
“杀——!”
这些声音混着钟鸣、火盆爆裂、甲叶撞响与人临死前的惨叫,一齐卷进夜风里,扑向这支正在赶去的队伍。
一名年轻御前侍卫握刀的手都出了汗,喉结滚了好几下,最终还是咬牙跟紧了脚步。
因为他很清楚,今夜跟在前头这个人的背后,不只是护驾。
是在见证。
见证未来的帝王,到底是不是未来的帝王。
长廊尽头,午门方向的火已经透过重重宫道映了过来。
血色和火色混在一起,把天都照得发沉。
萧明玥终于停下了半息。
不是退。
只是站在通往午门前最后一道宫门内,抬头看了一眼前方。
她能看见,能听见,也能闻见。
午门在流血。
皇家禁卫在死。
而今夜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答案。
她握着尚方宝剑的手,微微收紧。
随后,不带半分迟疑地抬步迈出。
暗金龙纹轻甲在火光中一闪。
她带着最精锐的内廷暗卫与御前侍卫,直奔午门而去。
今夜,她不是在暖阁里批折子的皇太女。
是披甲提剑,去亲手站到逆贼面前的人。
她要让这宫门内外、让百官、让禁军、让整座雍京,甚至让天下都看清楚。
谁,才是这座江山真正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