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面上,挂白布的有,跳江的有,抱着木板哭嚎求命的也有。
可沈砚的令旗始终没有停。
主舰指挥台上,他立在风里,望着前方那片已经彻底失去建制的联军残阵,神色冷得像压在江口上空的铁云。
“右侧那三条还在并船。”
“打散。”
“左后那条高丽中舰还想借火遮人,炮位没死透。”
“再补一轮。”
令旗落下,旁边传令兵几乎是吼着把命令送出去。
很快,外圈两艘旧式战舰同时偏转船头,侧舷轻炮对准那三条并靠在一起的残船就是一轮轰击。火枪手也跟着补射,铅雨一泼,原本还想抱团顽抗的那几条船瞬间就散了。船上的人刚一乱,后方断浪号便贴上去,震天雷连着掷出三枚,直接把中间那条船炸得半边船楼塌进火里。
顾七舟站在快船船首,杀得脸都发亮,抡着刀朝江面乱吼。
“都给老子盯住了!”
“谁还敢整船整队地喘气,先给他打断脊梁!”
常福也没闲着,抱着一只铜皮扩音筒在后头扯嗓子下令,喊到最后嗓子都哑了。
“左翼外弧别留缝!”
“那几条装死的矮船再近一点,全给爷掀了!”
大宁舰队此刻像一把彻底收紧的铁钳。
越收,联军便越崩。
赵镇海站在江防炮台后方,看着这局面,胸口那口压了太久的闷气终于一点点吐出来。他满脸都是火灰和血,左肩伤口仍在往外渗,可眼里那股快意却越压越亮。
“打得好……”
他咧了咧嘴,声音发哑,“这才叫收债。”
旁边一名副将也激动得满眼通红。
“将军,前锋那两条高丽大舰已经彻底沉了!”
“沉了就沉了。”赵镇海提刀一指江面,“告诉炮位,别心软。今夜谁放跑一条完整大船,老子扒他的皮。”
“是!”
炮声再起。
江面之上,联军已从崩溃走到碎裂。
可越是这种时候,真正藏得最深的东西,便越容易在乱局里往外露。
高丽旗舰,此刻已不再像旗舰。
船楼塌了半边,主桅早被打断,断木和缆绳拖在火里,烧得噼啪作响。船体左侧吃水线以下至少开了三处大口子,江水正一股一股往里灌,整艘船肉眼可见地向左倾斜。甲板上到处是尸体、碎木、翻倒的火油桶和烧穿的帆布,偶尔还有没死透的人在血和火里抽搐两下,很快便没了动静。
几名高丽将领和督战亲兵还聚在船楼残骸下,脸上尽是死灰。
他们不是没想过降。
到了这一步,不降,就真的只剩喂鱼。
其中那名高丽主将本就被前头江防和后头蒸汽主舰夹得胆气尽散,此刻看着周围不断跳江求生的士卒,再看看那片烧到天边都发红的补给船火海,眼中最后那点凶意,终于彻底塌了。
“王爷……”
他喉头滚动,声音发干,“打不下去了。”
靖海王站在破败船楼最上层,半边脸都被黑烟熏得发乌,披风也被火星烧穿了好几处。他眼底血丝密布,像几天几夜没合过眼的恶鬼,正死死望着前方江口和那艘横在主航道上的蒸汽主舰。
听见这句,他没回头,只问了一句。
“你想说什么?”
高丽主将咬了咬牙,像是终于下定决心。
“降吧。”
他这两个字出口,旁边那几个高丽副将竟没有人反驳,反倒都下意识低下了头。
因为这是实话。
再打下去,不会有任何转机。
船沉,人死,江口依旧进不去。
眼下唯一还像活路的,便是趁着旗舰尚未彻底翻覆,挂白旗,向大宁请降。至少大宁方才已经收过一些零散俘虏,只要船上先放下兵器,也许还有一线活命机会。
那高丽主将见靖海王没说话,又强撑着往前一步。
“王爷,岸上已断,后路已绝,补给船也烧没了。”
“再这样撑,只会整船陪葬。”
“只要先降,至少还能保住——”
他说到这里,终于鼓起勇气抬头,目光正对上靖海王。
然后,他心里猛地一寒。
因为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犹豫,也没有半点动摇。
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冷的平静。
像已经彻底不把自己当人,也不把别人当人了。
靖海王终于转过身,看着他,竟笑了一下。
“保住什么?”
高丽主将一愣。
“保住命?”靖海王缓缓往前走了一步,“还是保住你高丽人的体面?”
“王爷,我等已经——”
“你等已经败了。”
靖海王打断他,声音轻得很,却叫人无端发毛,“可本王,还没死。”
高丽主将心里骤然一跳,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猛地后退半步。
可太晚了。
靖海王腰间长剑,几乎在同一瞬间出鞘。
寒光一闪。
嗤——
高丽主将脖颈间瞬间绽开一线血红。
那一剑极快,也极狠,几乎是照着咽喉正中抹过去的。高丽主将连“你”字都没能说出口,双手便下意识捂向脖子,鲜血却还是从指缝里疯狂冒了出来。他瞪大眼,满脸难以置信,踉跄两步,整个人重重摔进了倾斜的甲板与血泥之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旁边几名高丽副将和亲兵全都僵住了。
谁也没想到,到了这种时候,靖海王先杀的不是敌人,竟是自己这边想投降的人。
靖海王却连看都没再看那尸体一眼,只缓缓甩去剑上血珠,目光扫过剩下几人。
“谁再敢言降。”
“本王先送他下去。”
风穿过断裂船楼,吹得火焰左右乱卷。
那几人脸色惨白,喉头滚动,却连一句话都不敢再说。
因为他们终于明白,眼前这个人,已经不是藩王,也不是将军。
是一头彻底被逼疯了,却还强撑着最后一口气的毒兽。
而靖海王,也的确不是为了这艘船上的人。
他只是借这最后一点时间,在等。
等甲板更乱。
等火再大些。
等浓烟把人眼彻底遮死。
等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江口正面的蒸汽主舰和前后交错的火炮、火海吸走。
因为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和这艘旗舰一起沉。
甲板左后方,一块看似已经被烧塌的舱板边缘,此刻正有两名王府死士悄无声息地把铁钩重新嵌回去。他们动作极快,也极熟,显然不是临时起意。
而在那舱板之下,不是普通货舱。
是一条被提前改空、专门留出来的暗腹。
里头藏着一艘很小的快艇。
船身极窄,吃水极浅,不挂帆,不设高桅,通体只求轻和快。更古怪的是,这船两侧加装了特制的手摇轮轴和短浆联动构件,平时藏于船腹内,一旦下水,便能在狭窄水道与近岸浅滩里靠人力疯狂推进。
这种船,上不了正面战场,也扛不住火炮与风浪。
可若只是逃命——
尤其是贴着主航道边缘、沿着芦苇荡和浅滩走暗线逃命,它比任何大船都更合适。
靖海王这些日子不是没想过失败。
他只是从没把这个退路放在任何人眼里。
因为只有藏到最后,才有可能真成为最后一张底牌。
一名王府死士半跪在舱口边,抬头低声道:“王爷,船已备好。”
靖海王看了他一眼:“还能带多少人?”
“最多四十余。”那死士声音压得极低,“再多,船重便走不快。”
靖海王目光微微一沉,随后毫不犹豫道:“只带最核心的。”
“其余人——”
他回头看了一眼这片快要彻底沉下去的旗舰甲板,眼神里没有半分惋惜,“留在这里,替本王再拖一会儿。”
那死士心头一寒,却不敢多问,只低头道:“是。”
很快,三十余名一直缩在船腹和残破楼舱附近的王府死士便无声聚了过来。他们和先前那些高丽兵、倭寇不同,身上甲轻,兵短,眼神却都死得发硬。显然从一开始,他们就没被放进正面死战的那批人里。
这才是靖海王真正留在身边的最后骨头。
江口外头,炮声仍然一阵紧似一阵。
蒸汽主舰又一轮侧舷齐射,把一艘企图从旁侧硬拱进主航道的高丽大船轰得船腹尽裂。江防炮台也趁势压火,火箭一轮轮往联军残阵里泼。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那片最亮、最响、也最惨的地方。
没有多少人会留意到,这艘高丽旗舰正在一点点往更深水里倾斜,而左后舷那边,一层比一层更厚的黑烟,正借着燃烧船楼与破裂油舱往上翻卷。
这片烟,就是最好的帘子。
靖海王最后看了一眼前方。
前头,是横在主航道上的钢铁怪兽,是沈砚,是已经把他所有海上筹码都砸得粉碎的死局。
他眼底掠过一抹近乎恶毒的寒色。
“你以为本王会死在这里?”
他低低自语一句,唇角竟扯出一点极淡、也极可怕的笑。
“海上这一局,算你赢。”
“可本王还有最后一局。”
说完,他猛地转身,下令。
“下船。”
舱板被彻底掀开。
底下那艘特制快艇顺着提前打松的滑木与滚轮,悄无声息地往下放。外头浓烟滚滚,火焰爆裂,整艘旗舰都在下沉、倾斜和不断挨炮,甲板上的喊杀与惨叫混成一团,几乎没有人能注意到这一点动静。
快艇一入水,便贴着旗舰阴影缩进了浓烟最厚的那一边。
王府死士一个接一个跃下,动作快得像训练过无数遍。上船后便立刻各归其位,有的握短橹,有的扶住轮柄,有的持弩警戒。整条小艇在旗舰庞大阴影与烟幕掩护下,细得像一条真正的黑蛇。
靖海王最后一个下船。
在踏入快艇前,他回头看了一眼仍站在甲板上的几名高丽残将。
那些人显然已经看见了这一幕,脸上的表情从愕然,到不敢置信,再到一种彻骨的绝望。
他们终于明白了。
原来所谓“死战到底”,只是他们死战。
原来靖海王从一开始,就给自己留了脱壳的缝。
其中一名高丽副将像疯了一样向前扑来,张口便要喊:“王爷——”
可旁边王府死士比他更快,一弩直接钉穿了他的胸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人闷哼一声,倒进了火里。
靖海王再没回头,直接踏进快艇。
“走。”
一声令下,快艇两侧的手摇轮与短浆同时发力。
这船极轻,又抛下了一切无关负重,船身几乎贴着水皮滑行。借着涨潮水势与旗舰阴影、浓烟、火光的遮掩,它没有往外海退,也没有向战场外围绕。
而是顺着长江主航道边缘最靠近芦苇荡与浅滩的那条暗线,一头扎了进去。
那里水浅,大船不敢贴得太近,火炮射界也乱。
可这种轻窄快艇,正适合走。
远远看去,它甚至不像一条船。
更像一抹被潮水推着往前窜的黑影。
江面上所有火光、炮声、撞击与爆炸,都成了它最好的掩护。谁都在盯着蒸汽主舰,盯着江口铁桶里的最后收割,盯着那些沉船与投降者。
极少有人会想到,在一艘注定沉没的高丽旗舰肚子里,竟还能吐出这样一条毒蛇。
常福正在主舰侧舷拿望远镜到处找还能补刀的大船,嘴里还骂骂咧咧。
“那边那条半沉不沉的,再给一炮!”
“还有那艘挂白布的,白布后头肯定藏着心眼儿——”
顾七舟在另一头更忙,正指挥快船往左侧残阵里压,根本顾不上更深处那团翻卷得最乱的黑烟。
赵镇海这边则正盯着主航道和第二道索后的几条残船,生怕对方临死反扑。
于是,靖海王那艘快艇,便真在这一片乱到极致的战场中,借着旗舰下沉的最后时刻,一点点滑了出去。
它沿着主航道边缘走,却不往最中间靠。
一边是翻滚浊流,一边是连成片的高芦苇和浅泥滩。
夜风压着芦苇簌簌作响,潮水正盛,顺着江口往里灌。快艇手摇轮与短浆齐动,再借涨潮推送,速度竟不慢。比不上蒸汽主舰那种蛮横,也比不上正经军舰借满帆直压的势头,可若只是为了无声无息地脱离战场,足够了。
一名死士低声问:“王爷,往哪边?”
靖海王坐在艇中最前,目光顺着长江更深处望去。
那边一片沉黑。
可他的眼里,却像已经看见了更远的地方。
不是江口。
不是外海。
是大宁真正的心脏。
“往前。”
他声音嘶哑,脸上那点被火和烟熏出来的狰狞,此刻竟慢慢沉成一种令人发寒的平静。
“直上。”
“去雍京。”
这三个字一出口,快艇上那三十余名死士竟没有一人露出意外。
显然,他们从一开始便知道,这艘船不是用来逃回海上的。
是用来往里钻的。
海上这局,靖海王已经输得彻底。
可他不甘心。
也不打算就这样死在一堆沉船和炮火里。
既然江口撞不开,既然联军全灭,既然岸上根基尽断,那他最后能做的,便只剩一件事——
拿自己的命,去赌一次最恶、也最毒的斩首。
只要能摸进大宁权力心脏,只要能让那位坐镇京城的人出一点差池。
哪怕只是乱上一夜。
他的死,便不算白死。
快艇越走越快。
后方江口那片火海与炮声,渐渐被水雾和风声拉远。
前方长江水道却越来越开,潮头仍在往里送,芦苇荡像两排黑黢黢的墙,替这条毒蛇遮住了身形。
而江口战场上,收割仍在继续。
高丽旗舰终于再撑不住,船身猛地又斜了一大截。断裂船楼带着火一起塌进水里,甲板上剩下那些高丽残兵与倭寇在惊叫和绝望中乱成最后一团。
沈砚站在指挥台上,目光扫过那艘正在下沉的旗舰,眉头却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
不对。
这艘船沉得太快,也太乱。
可乱里,又像少了点什么。
他没有立刻说出口,只是重新举起望远镜,朝那边浓烟最厚的左后侧多看了一眼。
水面上漂着断木、尸体和火油,烟一层压一层,确实很难分辨。
常福还在旁边兴冲冲地嚷嚷:“少爷,旗舰也快没了!今儿这帮王八蛋算是让咱们一锅端了!”
沈砚没有应声。
他眼底那点冷意,反而微微沉深了些。
可此刻炮火未停,江口残敌还未彻底清完,他也不可能立刻把主舰从主航道抽开去细查每一片烟雾与残骸。
只能先压下心头那一点不太舒服的异样。
“继续清剿。”
他淡淡道。
“尤其那艘旗舰周围的残船,别放走一个。”
“是!”
命令再度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