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口主航道上,蒸汽明轮船像一头横着拦门的钢铁恶兽,黑烟滚滚,炮口森然。
前方是被死死卡住的联军前锋,后方是被撞碎、烧裂、乱成一锅粥的联军尾阵。大宁江防两岸炮台借着这口气死命压火,赵镇海的吼声几乎要把嗓子吼裂;联军那边却已经从“拼命冲江”变成了“拼命别先死在这里”。
可真正让人心头发凉的,还不是眼前这一片血火。
是更远处的海面。
一开始,只是有人隐约觉得,东南外海更深处的雾线后头,亮了一下。
像雷。
可今天这天色阴沉归阴沉,却并无雷云压顶。更何况,那亮光不是一闪而逝,而是隔了几息之后,又亮了一次。
紧接着,是第三次,第四次。
而且越来越高,越来越盛。
站在江防炮位上的一个老水兵最先瞪直了眼,抹了把脸上的血和烟灰,朝外海方向伸长脖子看了半天,才嘶声喊道:“那边……那边是什么火?”
这一声,顺着风飘出去,立刻引得不少人本能回头。
只见更远处海天交接那一片灰沉沉的雾幕后,竟真的升起了一片连绵的冲天火光。
不是一条船着火。
不是几艘小船爆了药舱。
而是一整片海面,正在被火一点点掀开。
赤红、橙黄、夹着浓黑烟柱,火舌一层叠一层地往上卷,映得半边天幕都像烧透了。那些火光彼此连缀,忽明忽盛,远远看去,竟真像一朵巨大无比、盛开在黑水之上的火莲。
江口上下,无论敌我,都有那么一瞬间看得发怔。
赵镇海先是一愣,随即眼皮狠狠一跳。
他这些年守江守海,不知见过多少火船、火攻和粮船起火的场面。寻常船着火,火势是一团一团地烧,烟多火乱。可远处那片火,起得太整,也太高。
那不是零散烧起来的。
那是有人,专门冲着一大片船队下了死手。
另一边,联军主舰船楼之上,靖海王也看见了。
他原本正死死盯着眼前这艘横卡主航道的蒸汽怪船,眼底尽是被逼到绝路后的血色。可那片火光一入眼,他整个人竟下意识地僵了一下。
太远了。
可也正因为远,他心里那股不祥,几乎是瞬间便顶了上来。
那不是江口战场的火。
也不是后阵残船被沈砚炮火引燃的火。
那片位置,更靠外海,更靠后。
那是……
靖海王喉结滚了一下,手掌握着船栏,骨节一点点发白。
他不愿往下想。
可人一旦怕什么,脑子便偏偏会把那东西想得更清楚。
后方隐蔽船队。
粮草。
淡水。
药材。
火油。
备用索具、修船木料、补充箭矢和火药。
那是他和联军为了这次长途突袭特意藏在更后方、避开主战场与主航线的命脉。
也是他如今仅剩不多、真正还能抓在手里的筹码之一。
而现在,那片火,就从那个方向升起来了。
“去看!”
靖海王猛地转头,声音都像被什么东西割了一下,“后方到底怎么回事!”
旁边传令兵刚要领命,船楼下方便已传来一阵比方才更乱的惊呼。
“后方补给船!”
“是补给船那边起火了!”
“火势太大,压不住!”
“有敌袭!有敌袭——”
最后那三个字,像铁锥,狠狠钉进了靖海王耳中。
他身旁那名倭寇头目本就在蒸汽主舰的炮火与撞击下吓得脸色发青,此刻一见远处这片火海,嘴唇都哆嗦了一下,失声骂道:“八嘎……谁摸到了后头!”
高丽主将也猛地转身,朝外海方向望去,脸上最后那点强撑的镇定终于绷不住了。
后方补给船队,不只是靖海王的命根子。
也是他们这些高丽重舰能一路压到这里的底气。
若那片船队真没了,别说继续攻江,连回头退海都得先喝风咽浪。
可比他们更早知道那片火光意味着什么的人,是沈砚。
蒸汽主舰指挥台上,常福本来还在盯着前头那几条不死心想往主航道里硬顶的高丽大舰,忽见远处海上火光大作,先是一愣,随即眼珠子一下亮了。
“少爷!”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那边……那边是不是二殿下!”
沈砚没有立刻答。
他只是抬眼望向那片火。
火起的方向、起火的规模、连成片的方式,都和寻常海战中偶然烧着几条船完全不同。那不是误打误撞,也不是单船自爆。
那是冲着一整个船队的命门去的。
而敢在这种时候、这种位置、用这种干脆到近乎贪婪的打法下刀的人,除了萧清棠,不会有第二个。
沈砚唇角终于极轻地动了一下。
“成了。”
只两个字。
顾七舟在旁边听见,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整个人像被火油泼了一身,眼都红了。
“二殿下把他们粮草点了?”
“看这样子,不止点了一条船。”常福笑得牙都露了出来,“这是奔着把他们锅底都掀了去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沈砚目光仍落在那片火海上,眼神却比方才更定。
他当初答应萧清棠分兵断粮,看似是割开一把隐刀,其实心里也并非毫无担忧。毕竟那不是去捡便宜,是带三艘快船,去摸一片藏在更后方的隐蔽补给船队。敌情不明,海路复杂,稍有不慎便可能先陷在夜色和外海里。
而现在,这朵海上火莲一起,所有担忧都不必再问了。
她找到了。
也下刀了。
而且这一刀,准得要命。
——
时间稍稍往前。
外海更深处,夜色尚未完全褪尽时,萧清棠的三艘快船,便已像三条黑背鲨一般压着浪线贴海而行。
没有主旗。
没有灯火。
甚至连船上人说话,都尽量贴着耳边低语。
三艘船,黑鲨在前,断浪居左,穿云居右,彼此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既能随时呼应,又不至于在黑夜海雾中挤成一串。
萧清棠立于黑鲨号船首,披风压在银甲外头,发梢被海风吹得贴在颊边。她一手按着剑柄,一手握着常福整理出来的简图,目光始终盯着前方那片低矮暗影与水线变化。
高丽俘虏交代得不算少,但海上的话,八分真里总要掺两分险。岛礁位置、隐蔽水道、补给船停泊点,看着只是图上几个小点,真放进夜里外海,便会变成能把人和船一起吞下去的暗礁与死角。
所以她没有急。
反而更静。
顾七舟最看重的一个水手头目猫着腰上前,低声道:“殿下,前头水味不对。”
萧清棠侧头:“怎么不对?”
“有静水。”那人抬手比了个方向,“浪到那边像被压了一层,不是自然礁线,像有大船群停着,把后头水势吃缓了。”
萧清棠目光一沉,立刻抬手。
三艘快船同时减了一线风角。
船速不再猛冲,而是沿着更隐蔽的弧线,悄无声息地向那边贴过去。
再往前一段,海雾里开始出现真正的轮廓。
不是礁。
是船。
而且很多。
它们没有排成战阵,也没有像主力舰队那样张着锋利的牙。大多数船吃水更深,船身更宽,甲板上堆着的也不是成排炮位,而是桶、箱、麻包、木料和缆绳。外围仅有少量巡哨小船游弋,其余多数大船都安静泊着,像一群躲在暗处、等着给前线不断输血的肥鱼。
联军的粮草与补给船队。
找到了。
断浪号上,一名年轻校尉借着雾间缝隙看清了那片船队规模,忍不住轻吸了一口凉气。
“真有这么多……”
萧清棠没说话,只盯着那些船上的堆物和船型。
粮、油、水、药、备用索具、替换桅杆料。
这些东西单拆开看,未必都值命。
可放在一起,便是整支联军现在还能继续往前赌的骨血。
她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抬手示意三船主将近前。
“按先前定的打。”
“黑鲨切中,专找火油与粮船最密的那一层。”
“断浪从左翼兜,先炸外侧巡哨和转向位,别让他们第一时间散开。”
“穿云压右边,定向震天雷给我专打船群缝和系缆点。”
“猛火油先泼,不急着全点。”
“等三边都入位,再一口气开花。”
三人齐齐低喝:“是!”
这不是硬冲。
是切肉。
三艘船像三把细刀,顺着黑夜与海雾,一点点滑向那群看似安静实则藏满命脉的补给大船。
外围几条巡哨小船最先察觉不对。
有了望手隐约看见雾里黑影掠动,刚要抬手示警,断浪号甲板上便先响了两声闷枪。
砰!砰!
那了望手脖子一仰,直接栽进海里。
另一条巡哨船上的倭寇刚张嘴喊了半个“敌”字,穿云号上早准备好的定向震天雷已被工兵用短臂抛器送了过去。
那雷不是随便扔的,而是包了铁片与定向木壳,专门冲着船体一侧和船头去。落点一准,火绳一短,几乎刚沾船便炸。
轰!
整条巡哨船侧板瞬间炸开,木刺与碎铁横扫甲板,船头操帆的两人直接被掀进海里,后头几个正要举弓的海寇也被震得满脸是血。
而这时,黑鲨号已经贴进了补给船群最深的一层。
船上没有人高喊。
只有一桶桶猛火油被悄无声息地撬开盖子,顺着长勺和布带泼向最近两条粮船和一条堆满木料的辅船。黑黏黏的油顺着船舷、缆绳和堆叠的麻包一路往下淌,像一张看不见却致命的网。
萧清棠站在船首,眼神冷静得近乎淡漠。
她没急着点第一把火。
而是在等。
等左边断浪把外侧船位卡住,等右边穿云把系缆船群炸乱,等中间这层最值钱的粮油船彻底吃足猛火油。
片刻后,左右两侧几乎同时亮起了爆火。
断浪号一轮定向震天雷直接炸断了三条补给船之间的粗缆,几艘原本并靠得极紧的船顿时被水流和浪头带得互相碰撞,甲板上堆着的粮袋和油桶歪斜一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穿云号则更狠,专打最外侧那两条装着火油和修船木料的船。火药一炸,木桶滚裂,油泼满甲板,刚被砸断的桅杆和散落麻绳瞬间成了最好的引火路。
那一刻,萧清棠终于抬了抬手。
“点。”
黑鲨号甲板上,早已等着的火把同时落下。
轰——
猛火油遇火,根本不是“烧”。
是炸着扑起来。
最近那条粮船先起火,火舌顺着船舷和缆绳猛地窜上去,像有人往夜里狠狠掀开了一层火布。第二条船上的油桶和粮袋也跟着着了,干燥麻包、木料和油一起喂着火,火势几乎是在一两个呼吸间便连成一片。
再然后,是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
那些补给船原本便彼此靠得很紧,为了转运方便,系缆、跳板和木板桥层层相连。平日里这是便利,如今却成了最致命的引火桥。
火沿着缆、沿着板、沿着堆物一路疯长,转眼便从几条船,烧成了一整片。
船队终于反应过来了。
“走水了!”
“敌袭!”
“砍缆!快砍缆!”
“把火船推开!”
惊叫和吼声此起彼伏,可这时候再想补救,已经晚了。
三艘快船不是来跟他们缠斗的,而是来点命门的。
断浪号和穿云号在左右两翼不断用火枪与小炮扫甲板,专打那些想组织救火、砍缆、推船的人。黑鲨号则直接从中路再送出第二轮定向震天雷,照着最中央几艘装着火油与药材的大船缝隙里砸。
轰!轰!轰!
几声爆响之后,火势彻底失控。
其中一艘装着成排火油桶的补给大船最先爆了。
火从甲板下层猛地向上一掀,整条船像被什么怪物从里头顶开,船楼和半边甲板同时炸裂,火焰裹着碎木与油雨冲上半空。周围几条船瞬间被溅得满身都是火,原本还没完全烧起来的缆绳与布棚也跟着一起着了。
于是,那片火光越卷越大,越烧越高。
从黑夜里一小团火,烧成一整片盛开的海上火莲。
萧清棠站在船头,看着那片已然无可挽回的火海,脸上没有半分喜色。
因为她太清楚,这一击的意义不在“烧掉几条船”。
是烧掉联军最后那点还能继续赌下去的底气。
一名校尉冲上前,激动得脸都红了。
“殿下!成了!”
“外围船群已经全乱,火还在往后烧!”
“后头还有几条大粮船也着起来了!”
萧清棠只看了一眼风向和海流,随即果断下令。
“够了。”
“不要恋战。”
“全船转向,脱离火场。”
那校尉一愣:“殿下,不再补两轮?”
“没必要。”萧清棠声音冷而利,“火已经接上,剩下的交给风和他们自己。”
她转头望向江口方向,那边天色更亮,炮声与火光隐隐传来,像隔着很远都能感觉到那股撕咬的狠。
“主力那边在等。”
“我们该回去了。”
三艘快船立刻照令行事。
它们来时像幽灵,走时也一样不拖泥带水。黑鲨先脱中路,断浪与穿云左右护尾,一边用最后几轮火枪压制追出的零散小船,一边借着火光、浓烟和被烧乱的船阵掩护,迅速从那片正在疯狂盛开的火海边缘抽身。
身后,火莲越烧越大。
粮袋、木料、火油、缆绳、药包、船板,全成了火的食料。越来越多的补给船在慌乱中互相撞击,撞碎了便更方便火舌蔓延。远远望去,整片海面都像在一层层开花。
萧清棠回头看了一眼,只一眼,便收回目光。
“全速返航。”
“去找沈砚。”
——
江口这边,那片火光终于再无遮掩。
靖海王看着远处海上火莲越开越盛,脸上最后那一点“也许还有别处筹码”的侥幸,终于彻底碎了。
如果说岸上根基被断,他还能强迫自己把所有希望押在“冲开江口”上,那么现在,连海上那批支撑联军继续往前、继续往回、继续在海里拖命的补给船队,也被一把火全烧成了灰。
他是真的什么都没了。
不是形势不好。
不是筹码减少。
是彻底输空。
手里连一枚可以回头换命的铜板都不剩。
旁边那倭寇头目喃喃骂了一句,声音里竟第一次透出控制不住的惧意:“后头……后头也完了……”
高丽主将脸色铁青,嘴唇抿得发白,终于连一句“再冲”都说不太出来。
因为他们都知道,那片火一起来,联军就不再是什么远袭大军。
而是江口外头一群被前后夹死、粮尽路绝的水上孤魂。
靖海王没有说话。
他只是死死盯着那片火。
火光映进他眼里,把那双原本已经发红的眼眸映得近乎妖异。
可眼底最深处,所有疯狂、侥幸、怒意与算计,终于都被一种更彻底的东西压住了。
绝望。
不是会哭会喊的绝望。
是明明站在船楼最高处,风还在吹,火还在烧,刀还握在手里,可人心里已经知道——
这场豪赌,输了。
而且输得彻彻底底。
从东南那场苦肉计开始,到海上长驱,到江口硬撞,他本以为自己至少还能有一次翻盘的机会。
可现在,前有铁门,后有火莲。
沈砚堵了他的路。
萧清棠烧了他的命。
四面都没了。
蒸汽主舰指挥台上,常福看着那片火,兴奋得声音都发抖。
“少爷!这下真成铁桶了!”
顾七舟也狠狠一拍栏杆:“二殿下这一把火,直接把他们肠子都烧断了!”
沈砚却没有笑得太满。
他只盯着主航道前方那片已经明显失了魂的联军船阵,眼神比方才更冷了三分。
因为他知道,萧清棠已经把最后那一刀落下来了。
接下来,便只剩收口。
而远处海面上,三道极快的船影,正借着火光与乱海,向江口这边全速返航。
船不多。
却像三柄刚从敌人后心里拔出来、还带着火的刀。
萧清棠立在最前那艘船首,银甲映着身后冲天火莲,披风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她没有停,也没有回头再看第二次。
只是盯着前方那片被火、炮、钢铁与绝望一并搅乱的江口战场,声音冷得分明。
“加速。”
“去合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