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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7章 逆流的钢铁怪兽

    高丽巨舰顶着第二道铁索与残破浮桩,后方是被沈砚舰队撕开的火海与乱阵。靖海王一剑斩了主张后撤的副将之后,整支联军最后那点犹疑也被逼成了困兽之怒。所有还能动的船,全被他往前推;所有还能喘气的人,全被督战队往前赶。

    他们不再讲究阵型,也不再讲究代价。

    只求撞开江口。

    只求入江。

    赵镇海站在炮位残垒之后,看着那些像发了疯一样重新压上来的敌舰,脸上没有半点退意,反倒咧开嘴,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

    “来。”

    “老子倒要看看,你们这群狗东西,还能把江水撞翻不成。”

    他猛地挥刀。

    “两岸炮位,咬死前锋!”

    “护索小船,继续顶!”

    “谁敢退半步,老子先送他下江喂鱼!”

    江防这边,残存的大宁守军也彻底杀红了眼。炮手顶着火球砸出的浓烟继续装填,火舟放尽了,便有人抱着火油坛和药包往前冲。江面上火焰未熄,断木、尸体与碎帆在潮浪里沉浮,像一锅被煮沸了的血肉汤。

    可即便如此,联军那股被逼到绝路后的冲劲,仍叫人头皮发麻。

    最前方三艘高丽巨舰几乎并成一排,船首包铁,后头还拴着辅助推顶的小船,正借着涨潮最猛的这口势,照着第二道索和主航道咽喉死命压来。

    倭寇矮船则沿着两翼疯狗一般乱钻,专撕护索小舟和火器死角,哪怕挨炮、着火,也要把口子替高丽大舰咬出来。

    江防压力,骤然重到了极点。

    蒸汽明轮船此刻已切入联军后阵与侧后,但若只是继续从后方一点点刮杀,联军前锋那几艘最重的巨舰,仍有可能凭这最后一股疯劲把第二道口子撞开。

    而一旦让它们真正楔进长江主航道,后头就不再只是江口阻击。

    是大宁腹地见血。

    沈砚站在指挥台上,目光从联军前锋、江口主航道、第二道铁索,再到两岸炮台与回卷的江流,只扫了一遍,眼神便沉到了极点。

    “他们不是要冲进江里么。”

    他忽然开口。

    萧清棠站在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随即便明白了他的意思,眸光骤然一亮。

    “你要抢在他们前面,卡住主航道?”

    “对。”

    沈砚盯着那片江海交汇最乱、也是最险的水域,声音低而冷。

    “后面打得再狠,都只是削肉。”

    “真正能一刀断掉他们幻想的,不是再沉几条船。”

    “是把入江这条路,当着靖海王的面堵死。”

    常福在一旁听得头皮都炸了。

    “少爷,那可是主航道!”

    “现在江水倒灌,潮流横卷,前头还有他们那几条大船发疯一样顶着冲,咱们往那里切,不就是拿船去硬卡刀口?”

    “是。”沈砚看了他一眼,“所以才得现在去。”

    他猛地转头,令旗一扬。

    “传令主舰!”

    “锅炉全开,明轮保持满压!”

    “放弃继续追杀后阵,船首左偏三分,切主航道!”

    “我要这艘船,横在江口正中间!”

    命令一落,指挥台上下瞬间一震。

    顾七舟先是一愣,随即像是被一盆烈酒灌进喉咙,眼睛都红了。

    “他娘的,堵门!”

    “对,就是堵门!”

    老张头在下层锅炉舱里听见传令,差点没把胡子都吹起来。

    “堵主航道?”

    “好!”

    “老子造这怪物出来,不就是干这缺德事的么!”

    他抡起铁棍就砸在主蒸汽管护架上。

    “全给老子听着!”

    “锅炉不许泄压!”

    “左轮右轮看令走,谁敢慢半拍,老子先把他铆进船壳里!”

    主舰船腹深处,锅炉怒吼得像被彻底点疯了。

    蒸汽压力一路顶到边缘,气缸往复震得整条船都在低沉轰鸣。两侧巨大明轮拍碎江水,卷起大片混着泥沙与白沫的浊浪。这头钢铁怪兽原本正从联军后腰往里捅,此刻却在沈砚的命令下,硬生生开始大角度切向长江主航道。

    而这一切,看在联军眼里,几乎像见了鬼。

    高丽前锋巨舰船楼之上,一名将校瞪着眼,先是没明白大宁主舰要做什么,等看清对方切向的方向,脸色瞬间就变了。

    “它要去主航道!”

    “它不是来打后阵的,它是要堵江口!”

    靖海王也看见了。

    那一瞬,他眼底最后那点靠“拼命冲进去”翻盘的火,像被人狠狠掐了一把。

    “拦住它!”

    他猛地嘶吼出声,声音都变了调。

    “前锋三舰,不惜一切撞上去!”

    “绝不能让它横进主航道!”

    可问题在于,联军前锋此刻虽然已经疯了,却依旧是木船,是顺风顺潮拼动能的木船。

    而蒸汽明轮船,不一样。

    它在这片最复杂、最混乱的江海交汇处,第一次真正把“机动”二字,活生生演给了所有人看。

    船首切入主航道边缘的那一刻,迎面便是一股逆着长江主水道冲出来的急流。寻常风帆大船到了这种位置,稍有不慎便会被横向水流带歪船头,要么打横,要么搁浅,要么被后头浪头推着撞进自己人堆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可蒸汽明轮船没有。

    沈砚站在高处,眼神死死压着前方水线与浪脊。

    “左轮压半,右轮提三成!”

    “船首再收!”

    “借回流,横过去!”

    令旗落下,老张头在锅炉舱与轮机位之间吼得破了音。

    下一瞬,主舰两侧明轮转速骤然分出差别,整条船在滚滚逆流与侧向回旋水势之间,竟像一头知道该怎么踩浪的怪兽,猛地偏出一个极刁钻的角度。

    它不是被流推着走。

    而是在利用江流。

    船首略略抬起,钢铁冲角顶开一道斜浪,宽大的船身随即横切入主航道最窄、也是最要命的咽喉位置。后方江水和海潮同时拍来,船体剧烈震了一下,甲板上不少人差点被晃倒,可这头钢铁巨兽终究还是稳稳卡住了身位。

    从江防两岸往中间望去,它像一块突然横插进来的黑色铁闸,硬生生拦在了联军冲锋的必经之路上。

    赵镇海站在炮台边上看见这一幕,饶是老将,也忍不住狠狠吸了口气。

    “好个沈砚……”

    “真把船当门用了!”

    而联军那边,则是彻底被逼急了。

    最前那三艘高丽巨舰原本正借潮冲索,此刻一看蒸汽主舰横入主航道,若不把它撞开,后头所有“入江”二字都成了笑话。

    “撞它!”

    “顺风压过去!”

    “它再硬,也是一条船!”

    高丽将校们声嘶力竭地吼叫着,三艘巨舰几乎同时调整船首,借着潮头与风势,照着蒸汽主舰便狠狠顶了过来。

    那架势,像三头疯牛朝一块铁门同时撞去。

    江口上下,无数人都在看。

    大宁守军看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联军则像在赌最后一口气。

    可他们很快便发现,自己面对的,不是一块傻傻立在那里的铁板。

    而是一头会动的铁兽。

    最左那艘高丽巨舰借潮最快,最先撞到眼前。船首包铁,船身庞重,若真正面硬顶上去,哪怕蒸汽主舰钢板再厚,也难免要被撞得剧震失位。

    可就在双方距离骤然缩短到最危险的一刻,沈砚忽然下令。

    “倒车!”

    “左轮急收,右轮半反!”

    “让它先过去!”

    命令一落,主舰前后像活了一般。

    原本横在主航道上的巨大船身,竟在逆流和明轮反向机动的配合下,猛地向后侧抽了一小段。这个动作不大,却精妙到极点,刚好把最左那艘高丽巨舰的正撞路线让开半个船位。

    那艘高丽大船原本瞄准的是主舰中段,如今目标骤然一空,庞大的船体根本收不住,只能顺着惯性和潮势狠狠往前滑。它船首擦着蒸汽主舰前端钢板边缘掠过,发出刺耳的刮擦声,火星四溅,却终究没能正面撞实。

    而更可怕的是,它这一滑,正好把自己最脆弱的侧腹和吃水线,整个暴露在了蒸汽主舰左舷之下。

    “炮窗全开。”

    沈砚声音冷得没有一丝起伏。

    “送它下去。”

    下一瞬,蒸汽明轮船左舷遮板同时放落。

    三十门野战炮黑洞洞的炮口,一齐露了出来。

    双方距离,近得可怕。

    近到连海浪打在木板上的纹路都看得清。

    高丽巨舰上的水兵甚至能看见对面炮手脸上的火光与冷汗,脸色瞬间全白了。

    “开炮——!”

    轰轰轰轰轰——

    整片江口,像被这一轮齐射猛地打穿了耳膜。

    三十门野战炮在极近距离内同时喷火,炮焰几乎连成了一整面赤红色的墙。实心铁弹撕开硝烟,照着那艘高丽巨舰暴露出来的侧腹和吃水线猛砸过去。

    这种距离,根本没有什么偏差可言。

    第一排铁弹落下时,高丽巨舰外层护板直接炸碎。厚木、牛皮、肋材和船腹木筋在近距离重炮面前像被铁锤砸烂的干骨头,咔嚓咔嚓连成一片。第二排铁弹紧跟着打进吃水线下方,江水当场便从数个巨大的破口猛灌进去。

    船上那些正提着钩索、想借机攀附蒸汽主舰的高丽水兵,几乎在一瞬间便被打成了满甲板乱滚的血肉和木渣。

    “漏了!”

    “船腹漏了!”

    “堵口!快堵口——”

    可这种时候,堵已经没有意义。

    因为第三轮炮弹已经到了。

    又是一串震耳欲聋的轰鸣。

    这一回,整艘高丽巨舰中段都被打塌下去一片。船腹吃水线下方连续开洞,江水灌入的速度比人喊得还快。原本还气势汹汹想撞开蒸汽主舰的庞大船身,竟像突然被人从底下抽空了骨头,猛地往受创一侧倾斜。

    甲板上的人站都站不稳,成片滚倒。

    随后,火。

    不知是炮焰引燃了船上油布,还是方才那些本就被迫堆在船侧的火油桶遭了殃,总之火舌在船腹破裂与江水倒灌之间,竟还顺着木板和缆绳窜了起来。

    一半进水,一半起火。

    整艘高丽巨舰转眼便从冲锋主力,变成了一座燃烧着往一侧倾塌的废木山。

    江防这边,先是短短一静,随即爆出惊天动地的狂吼。“打穿了!”

    “太傅把那艘大船打穿了!”

    “好——!”

    赵镇海一拳砸在炮车上,差点没把自己本就裂开的伤口再震开。

    可他根本不在乎,只扯着嗓子怒吼。

    “全线压上!”

    “趁他们乱,狠狠干!”

    联军这边,却彻底胆寒了。

    他们这才真正明白,蒸汽主舰横进主航道,不是单纯想挡一挡。

    它是在这片逆流、回旋、涨潮交错的最险水域里,把自己变成了一座会动的炮台。

    你撞,它便让。

    你一让不住,侧腹便露。

    你一露,它的炮便贴脸轰穿你。

    第二艘高丽巨舰显然不信邪,也或者说,它已没有别的路可选。

    它借着后方推力与顺风,咬着牙继续朝蒸汽主舰撞来,只不过这次想从更靠右的位置绕开正面,试图趁主舰机动后尚未收稳,拿船首去啃它尾侧。

    沈砚看都没多看,只盯了一眼对方船头与江流角度。

    “它想蹭尾。”

    “让它蹭空气。”

    “右轮全反,左轮提速!”

    主舰再次动了。

    这一次,不是后抽。

    而是原地近乎蛮横地扭身。

    在逆流与横浪之中,宽大的船体像被无形巨手硬生生掰了一下,尾部略略往回带,船首却重新压回主航道中线。那艘高丽巨舰原本算好的切入角度,顿时全乱。

    它船首刚擦到蒸汽主舰一片尾部浪区,庞重船体便被激起的横浪与自己过大的惯性带得一偏,整个右舷再次暴露。

    “又送过来了。”顾七舟咧着嘴,笑得凶狠。

    沈砚令旗一压。

    “右舷炮,送它一程。”

    轰——!

    又是一轮近得让人绝望的齐射。

    这一次,高丽巨舰连撞都没撞明白,右舷便先被打成了筛子。几枚铁弹直接砸穿船腹,带着木片和血花从另一侧透出去。船上督战将校刚想挥刀砍退缩的水兵,下一瞬连人带半截船栏一并被炮火掀飞。

    江水轰然倒灌,整条船在尖锐木裂声中开始下沉。

    第三艘高丽巨舰终于怕了。

    它原本也被逼着要一头顶上去,可前面两艘船一艘被打成燃烧废木,一艘被轰穿右舷直接进水下沉,这种近乎不讲理的死法,终于把船上从将校到水兵的胆全打碎了。

    “别过去!”

    “会死的!”

    “它不是船,是炮山!”

    “转开!转开啊——”

    可它身后还有船在推,侧边还有倭寇快船和残船堵着。这一退,反倒撞上了自己后头的同伴,整片联军前锋顿时乱成更大一锅。

    而蒸汽明轮船,却在这片乱流之中越发显得可怕。

    它不靠风,不怕逆水,不需要像木船那样先预判好半天再艰难转向。明轮一正一反,船身便能前后抽、横向切、原地扭。它像完全无视了这片江海交汇最复杂的水文,把那些高丽巨舰和倭寇快船,玩成了被潮水推着走的笨重木偶。

    有高丽大船想借顺风和船重大力撞它,它便倒车半退,让出半个船位,再送上一轮贴脸齐射。

    有倭寇快船想贴近侧后抛钩上船,主舰尾部一摆,明轮激起的狂浪便把那小船直接掀翻。

    有敌船想趁主舰重新卡位时从主航道另一端钻缝,沈砚便直接把船首横过来,再次死死堵上。

    整片江口主航道,竟被这一艘钢铁怪兽,硬生生卡成了谁进谁死的鬼门关。

    靖海王站在主舰船楼上,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血色终于彻底褪尽。

    最初,他还以为沈砚赶到,也不过是让局势更难一点。

    可现在,他明白了。

    真正毁掉他所有幻想的,不是对方多带了几艘船,不是后阵多沉了几条补给船。

    而是这艘蒸汽主舰,直接把“入江”这件事本身,变成了不可能。

    它横在主航道。

    它能逆流。

    它能进退。

    它能避开撞击。

    它的炮,能在几乎贴脸的距离上,把高丽最硬的巨舰打成一堆燃烧的废木。

    所谓顺风、顺潮、巨舰冲势、数量堆砌,在它面前全都变成了笑话。

    靖海王手里的剑,不知何时已攥得指节发白。

    他嘴唇动了动,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而江防这边,气势却被蒸汽主舰这一横、这一让、这两轮雷霆炮击,彻底拉到了最高。

    赵镇海猛地抓起令旗,冲着江面怒吼。

    “看见没有!”

    “那是咱们大宁的船!”

    “他们想入江?先问问太傅这艘怪兽答不答应!”

    “炮位继续压!”

    “火船继续放!”

    “今夜谁敢让这群狗东西越过主航道半寸,老子先砍谁!”

    两岸炮台顿时又炸开一片轰鸣。

    联军前锋本就被蒸汽主舰卡死在口外,再吃江防正面火力,处境顿时惨到了极点。进,进不得;退,退不开;想强撞,撞一个沉一个;想绕,绕不开那头会逆流横挪的钢铁怪兽。

    江口之外的水面上,残船、火光与浮尸越积越多。

    而蒸汽明轮船,却仍像一头真正戏耍木偶的怪物,在这片最险的水域里反复前后、横切、倒退、补位。每一次看似让开,都是陷阱;每一次机动完成,侧舷炮火便紧跟着把露腹的敌船打成破筛子。

    联军的冲锋势头,在这般近乎残忍的降维打击之下,终于一点点被磨碎了。

    不是被普通海战耗掉的那种碎。

    是战略意义上,最根的那一下,被生生掐死。

    他们入不了江了。

    靖海王的核心盘算,到这里,终于被这头逆流而上的钢铁怪兽,当着所有人的面,彻底碾成了笑话。

    江口风更急,火更烈。

    主航道中,那艘喷吐黑烟的蒸汽主舰仍死死横在那里,像一尊不会倒、也不讲理的铁门神。

    而联军那一艘艘巨舰和快船,在它面前,已再无半分“破门而入”的气象,只剩一层层被堵死、被轰烂、被拖着往绝望里滚的狼狈。

    沈砚立于指挥台上,望着前方那片再也冲不过来的船阵,眼神冷得像结了冰。

    “今夜,我要靖海王亲眼看着——”

    “他这辈子,最后一次想入长江的梦,是怎么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