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前那片开阔地,已经彻底不成人样。
第一轮、第二轮炮火碾过去之后,泥地里全是翻开的血肉和碎盾。原本嚎着要冲营、要夺炮的叛军先锋,此刻像被扔进磨盘里反复碾过,前排死的死,残的残,后排则被自己人的尸体和惊叫堵得进退失据。
可靖海王的私军毕竟不是只会抡刀子的乌合之众。
在前军被炮火和火枪打得连连后缩时,叛军中军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比先前更急、更狠的角号声。
呜——
呜——呜——
那声音一响,后方原本还在压阵的几支队伍忽然分开。一层层刀盾手从人群中挤出来,举着厚木盾,低着头,竟不是继续拿血肉去填营前那片磨盘,而是护着后头一群抱着长管火器的人缓缓前推。
营墙上先是一静。
随即,有火器新军老兵眯眼骂了一句:“火铳。”
沈砚站在高台上,也一眼看见了。
那不是大宁新军如今制式的燧发枪。
而是一批老式火绳枪。
枪管粗长,枪托笨重,前头还绑着叉杆,有些人肩上甚至背着点燃的火绳。数量不少,粗粗一扫,至少有两三千人。再配上前头那层厚盾掩护,显然是叛军前敌统领被逼得发了狠,终于把压箱底的东西掏出来了。
常福在旁边一看,先是愣了一下,随后脸色直接沉了。
“这帮狗东西……”
“还真把督造局截下来的那批货给吃进肚子里了。”
沈砚眼神微冷。
之前端掉督造局时,找回过一批本该发给水师和营防的火铳与生铁,可按账目来看,始终有一部分对不上。那时就知道,东西多半已经顺着暗线流出去了。
现在看,果然没白猜。
而且靖海王这老狗显然也不是纯靠人海填命的疯子。他看见营前硬冲冲不下来,便立刻换了法子——既然近身冲阵冲不过,那就拿火器来对火器。
若换了寻常军队,看到对面一下推出几千杆火铳,还真容易先乱一乱。
可沈砚只看了两眼,便笑了。
“劣铳对火枪。”
“他是真没东西了。”
萧清棠偏头看他:“你早料到他会有这手?”
“督造局缺的那批货,总不会自己长腿跑了。”沈砚淡淡道,“只是没想到他能攒这么多,还敢在这时候一把全推出来。”
他话音一落,直接下令。
“传令火器营。”
“第一线别站死壕边,全部给我落进壕沟和土垒后。”
“防弹木盾立起来,枪口只露半截。”
“装药、举枪、轮射,全按平时操演来。”
“今天让他们好好看看,什么叫火器,什么叫烧火棍。”
“是!”
军令一层层压下去,营前火器新军立刻动了。
原本顶在第一线的三段击枪阵,并未因为敌军也亮出火铳而急着抢射,反倒是整齐后撤半步,迅速落进提前挖好的堑壕与炮间交通沟里。壕沟不算深,却足够把胸腹以下全藏住。土垒后方则一面面立起了包铁边的厚木防弹盾,盾与盾之间留出射击口,后头火枪手半跪半立,各自卡位。
这是沈砚南下后便逼着工兵和火器营一起做出来的东西。
不是多么花哨。
就是土、木、壕和角度。
可在火器对射时,这点东西比什么披甲都管用。
营中那些重编旧水兵看着这一幕,心里也跟着稳了几分。
他们之前只见过火器新军排队放枪,像割麦子一样收人。如今对面也推出火铳,原本还有点发虚,可见沈砚和萧清棠神色半点不变,甚至火器营还稳稳往壕里一沉,反倒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安心。
有个旧水兵咽了口唾沫,小声道:“太傅不急,那就说明这玩意儿不顶用。”
旁边火器老兵嗤笑一声:“不顶用?”
“也不能说完全不顶用。”
“打中你,一样能开个洞。”
“可问题是,他们得先打得着。”
这边火器营刚刚沉进壕沟,对面那批叛军火铳手已在刀盾手掩护下推到了有效距离外沿。
前敌统领显然也知道这是最后的底牌,一旦打不穿大宁防线,下面的人心就真要散了。所以他几乎是扯破了喉咙在后头嘶吼。
“举铳!”
“压过去!”
“给我把营墙上的狗官全打下来!”
一排排叛军铳手在盾墙后勉强站定,开始慌忙装填。
有的人把火绳咬在嘴里,有的人手忙脚乱往枪口里倒药,还有人跪地插好叉杆,把又长又重的火绳枪往上一搁。远远看去,阵势的确不小。
可阵势大,不代表好用。
海边风大,潮气更重。那些督造局截流出来的火绳枪,本就保养粗糙,平日多半藏在暗仓里吃灰,如今骤然拉上战场,许多枪管和药池都带着一股陈旧味。
叛军前头那几排刚刚点好火绳,便有人低呼起来。
“火绳湿了!”
“药池进潮了,快换!”
“别挤我!”
“叉杆呢?老子的叉杆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乱声一片。
前敌统领在后头看得眼珠子发红,挥刀就砍翻了一个回头找火绳的军头。
“乱什么!”
“给我放!”
终于,第一轮叛军火铳响了。
砰!砰砰!
声音不小,却乱得很。
有的先响,有的后响,有的干脆只冒了一股白烟,铅子根本没出膛。枪响之后,前排叛军自己先被呛得直咳,白烟乱飘,视野瞬间糊成一片。
至于打出去的铅弹,多半不是高了就是偏了。少数砸在营前木盾与土垒上,只打出一片泥点和木屑;还有些落进壕前空地,离真正藏身壕沟后的新军差了老大一截。
唯一几发勉强擦上边的,也只是打得防弹木盾咚咚作响。
常福站在高台后一看,先是屏气,下一瞬差点笑出声。
“就这?”
沈砚连嘴角都懒得动,只淡淡道:“劣铳就是劣铳。”
可叛军那边显然不这么想。
他们见枪响了,便本能觉得火器终归是火器,后头督战队也跟着狂吼:“打中了!继续压!”
于是第二轮装填又开始。
这下问题更多了。
有人火绳刚凑过去,药池里的引药潮了一半,噗地冒了下火星,没了。
有人慌里慌张把火药倒多了,还没来得及捅实,旁边枪声一震,药末洒了自己一身。
更惨的是最左边那一排,一个叛军铳手为了图快,装药装得又急又满,枪管本就有暗伤,火绳一点,枪口还未完全抬稳,便听见“砰”的一声闷炸。
不是朝外炸。
是枪膛炸了。
那人整条右臂当场被崩得血肉模糊,半张脸都被铁片和火药残屑撕烂,惨叫着翻倒在地。旁边两个人也被炸得一头一脸血,阵型顿时又乱了一块。
“炸膛了!”
“快退开!”
“别挤!别挤!”
火绳枪这种东西,本就不是谁拉出来就能打好的。
它吃保养,吃干燥,吃装填节奏,更吃操练。
靖海王的私军能把它们凑出来,却绝没有足够时间和体系把这些人练成真正能打火器战的兵。于是几千杆火绳枪摆在阵前,看着唬人,真到了对射这一刻,便开始自己露馅。
壕沟之后,火器新军却稳得像钉死在地里。
“看烟!”
“看前排谁炸膛、谁哑火!”
“别急着抢,等口令!”
领队的火器统制声音又快又稳,底下新军则像平日在校场操演一般,各自半蹲、压枪、瞄准。
他们手中的燧发枪本就比对面火绳枪先进一截,不必举着火绳去点,不必担心风把火吹偏,更不需要在潮气里小心翼翼护着那一点明火。再加上枪械维护、装药标准、弹丸尺寸和操练口令全都统一,光是举枪那一下,气质便已完全不同。
萧清棠冷冷看着对面那片白烟和乱相,直到第二轮叛军火铳勉强又响了几排,才终于抬起剑锋。
“第一列。”
“准备。”
壕沟里,前排火枪手整齐抬枪。
枪口从木盾缝隙和土垒缺口里探出去,稳得几乎像焊住了。
沈砚站在高台上,目光扫过对面那片盾墙与铳手,点了几个最乱、最密、最容易打穿的位置。
“左三,中二,右前一。”
“压他们铳手,不打盾。”
“放。”
砰砰砰砰砰——
这一轮枪响,和叛军那种乱七八糟的火绳铳声,完全不是一回事。
整齐,短促,连贯。
像一排铁锤同时敲在一块板上。
成排铅弹越过壕前空地,精准扑进叛军阵中。前头那层厚木盾能挡一部分,可盾不可能把人全包住。盾缝、肩头、侧颈、露出的手臂、探出来点火的脑袋,瞬间便成了最好的靶子。
左侧一排叛军铳手刚把火绳凑近药池,前头举盾的人肩窝便先中弹,整个人一歪,盾面偏开。后头那三个铳手还未来得及缩头,铅弹已跟着钻了进去,两人当场翻倒,另一人捂着脖子跪在地上,血从指缝里一股股往外涌。
中间那几名插着叉杆、正准备齐放的火绳枪手更惨。燧发枪一轮齐射过去,几乎像拿剪子剪纸,前头两人胸口炸开血花,身子向后撞翻同伴。还有一发铅弹斜着打进一人脸颊,半边牙和血一块喷了出去。
右前那块最硬的盾墙原本还想继续稳,可火器新军第二排已紧跟着补上。
砰砰砰!
又一层铅雨压过去。
那几个负责点火绳、递药包的叛军辅兵最先被打穿,火绳掉在泥里,被人踩灭。后头举枪的人一下慌了神,火绳没了,药池半潮,前头盾手又在倒,整片火绳枪阵立刻乱成一团。
这就是兵工体系和战术素养的差距。
一边是截流来的劣铳、临时拼凑的铳手、靠着火绳和运气吃饭的乱阵。
一边是燧发枪、统一药包、统一口令、统一掩体、统一轮射的成建制火器线。
对射一开始,结果便已经注定。
“第二列,补!”
“第三列,装填!”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保持节奏!”
壕沟后,新军轮射快得吓人。
前排放完立刻缩回木盾后方装药,后排补上,第三排再接。整条火线不像一口气吐完就散,而是一层又一层,像浪一样往外推。
而叛军那边,第一轮勉强算是放出来了,第二轮就开始炸膛、哑火、丢火绳,第三轮更是彻底没了样子。
有人想学着火器新军躲在盾后装填,可火绳枪又长又笨,蹲下了抬不稳,站起来便挨打。有人急得把半湿的火绳往药池里硬按,结果只冒烟不点火,旁边同伴还没骂出口,便被一枪掀翻。
短短片刻,营前叛军那批被寄予厚望的火铳队,已从“底牌”打成了笑话。
白烟是有了,响声也有了。
可杀伤还没他们自己炸膛炸出来的狠。
旧水兵们缩在两翼和壕后,看着对面那群抱着火绳枪的人一排排倒下,终于忍不住低低吸气。
“原来火器和火器,能差这么多……”
旁边一名火器新军老兵吐了口唾沫,继续装药。
“差的不是一杆枪。”
“是命。”
高台之上,沈砚看着那批叛军火铳手被成排收割,眼神没有一丝波动。
靖海王想拿截留来的老式火绳枪翻盘,想得倒也不算全错。
若对面是寻常守军,若没有这些壕沟土垒、防弹木盾,若没有成体系操练出来的火器新军,几千杆火绳枪一起压上来,确实能打出不小声势。
可惜,他撞上的,是已经迈进了火器时代另一道门槛的大宁新军。
不是只有枪更好。
而是从枪、药、阵、口令、掩体到人,全都不在一个层面。
于是这场原本被叛军视作最后反击的火器对决,只打了不到两轮半,便开始全面崩盘。
前敌统领在后头看得眼珠子都快裂了,嘶声怒吼着让火铳队稳住。可他越吼,前头越乱。因为所有人都看得见,自己这边火绳还在冒烟,对面铅弹已经又飞过来了。
再往后,已有叛军铳手开始丢枪往后爬。
他们不是不想打。
是实在打不了。
枪潮,火绳灭,药池湿,盾手倒,身边人一个接一个被打翻,自己还得防着枪膛别在脸边炸开。
这已经不是对射。
是站着挨削。
沈砚看着那片越来越散的盾墙和火铳队,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气。
“差不多了。”
他转头看向常福。
“记住今天这一幕。”
“督造局里截出来的那批烂货,也该让全东南的人都明白,到底是怎么个烂法。”
常福咧嘴一笑,眼里全是狠劲。
“明白。”
“这不是火器对火器。”
“这是他们自己把底牌举起来,给咱们当靶子。”
营前,燧发枪依旧在稳稳轮射。
而叛军那批东拼西凑、从督造局暗中截流出来的劣铳火力,则正在硝烟和惨叫里,被活活打成一地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