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前的开阔地,像一张被人故意摊开的砧板。
靖海王的先锋正踩着这张砧板往前冲。
刀盾在前,长枪在后,弩手与披甲乡勇夹在中列,最精锐的那几支甚至还扛着从督造局暗中截下来的厚木盾,盾面外蒙着生牛皮,摆明了是想顶着火枪与箭雨硬往前啃。放在旧时代,这种阵已经不算差,至少拿来冲一座临时营盘,足够把大多数守军吓到手脚发软。
可惜,他们今天冲的,不是旧时代的营盘。
第一轮炮响之后,整片开阔地便彻底变了模样。
东崖重炮先发,西崖紧跟,港湾内横过来的蒸汽明轮船侧舷炮再补上最后那一层横火。三十六门改良野战炮同时轰鸣时,空气都像被震裂了一瞬。火光从高崖土垒、木棚炮位与战船侧舷炮窗里齐齐喷出,白烟翻滚,铁弹已撕开硝火与风声,朝着叛军最密的地方砸了下去。
砰!轰!
第一颗实心铁弹落地时,像有人拿巨锤砸进烂泥里。
可下一瞬,那种“砸”便变成了“撕”。
铁弹裹着恐怖动能,在湿泥与碎石地面上猛地一跳,贴着地皮横扫出去。最前头一排举着厚木盾的乡勇精锐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是什么,木盾便先炸开了。盾碎,人裂,披甲的身子像被一柄看不见的铁刀从腰侧狠狠剖过,血、甲片、碎骨和半截断臂一起飞了起来。
“啊——!”
惨叫才刚炸开,第二颗、第三颗铁弹已经到了。
有一发直直砸进中阵,先撞穿一名刀盾手胸口,接着余势不减,把他身后两人一起掀翻,最后在地上翻跳半圈,硬生生削断了另一人的腿。断肢带着血飞出去,砸在后排乡勇脸上,那人整张脸瞬间被热血糊满,呆了半息,随即疯了一样尖叫。
还有一发更狠,落地后斜着弹起,像长了眼一般切进一队正想压缩阵形的甲士。厚甲在这种东西面前像笑话,铁弹撞上去的瞬间,甲叶凹陷,肋骨断裂,整个人像布包一样被砸得倒飞。后头几人刚想避,便又被带着血的铁疙瘩犁倒一串。
一轮齐轰下来,营前冲得最凶的那片先锋,像是被人用犁来回翻过了一遍。
泥地里不再是整齐的人阵,而是坑、血、烂肉和满地乱滚的木盾。
叛军原本喊得震天的“杀”字,硬生生被这一轮炮火砸断了半截。
可沈砚根本没打算给他们喘气。
他立在中军高台上,衣袍被炮火掀起的风震得微微摆动,面上却没有半分波澜,只是盯着前方那片被砸得东倒西歪的人潮,再一次落下令旗。
“继续。”
两个字,像给磨盘又压上一层石。
炮营根本不需再多说。通条、装药、推弹、复位,一气呵成。高崖上的炮手被后坐力震得肩膀发麻,眼睛却一个比一个亮。明轮船侧舷炮位上的炮手更是咬着牙把药包往炮膛里塞,甲板下方锅炉还在低沉轰鸣,整条船像也跟着这场陆地屠杀一块吃人。
第二轮炮火更密。
叛军前锋里已经有人反应过来,开始拼命嘶吼着让人散开,让刀盾手拉距,让后排先退。可人数一多,冲势一成,再想在开阔地上整齐散开,哪有那么容易。尤其是后头的人根本还没看清前头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前军停了,督战队还在后头吼,便本能地继续往前挤。
于是人更密。
密,就更适合炮打。
轰!轰!轰!
这一回,陆基火炮与战船侧舷炮形成的交叉火力网,终于显出真正可怕的模样。东崖打斜切,西崖补横扫,港湾内明轮船的侧炮专打中段与退路。铁弹从不同角度同时扑进人群,不再只是“砸中谁”,而是把整片阵列生生切开。
一队扛着厚木盾、明显是王府精锐的乡勇,本想趁着炮火间隙往前压几十步,结果左侧先吃了一颗弹跳横扫的实心弹,三面大盾同时碎裂;紧接着右侧又挨了一发侧舷炮,最前头那名披甲都统整个人被打得原地一折,甲叶崩开,胸腔都塌了下去。
他身后的人还没来得及扶,就被高崖补过来的第二发铁弹连人带盾撞成了一团。
有些叛军甚至不是被直接打死的。
他们是被掀飞的尸体、炸碎的木盾和滚跳的铁弹活活带死的。有人刚趴下,头顶便落下一截不知是谁的断腿;有人想翻身逃,手刚撑地,一颗沾着血肉的铁弹便从旁边擦过去,把他半个脑袋削飞。
营前已没有“冲锋”的样子了。
只有屠宰。
而在炮火把先锋砸得神魂俱碎时,火器新军的三段击枪阵也开始真正收命。
“前排——放!”
萧清棠立于阵前,声音冷得像冰。
砰砰砰砰砰——!
第一排跪射齐出,枪声连成一线。百步左右的距离,正是燧发枪最舒适的杀人位置。铅弹掠过还未散尽的硝烟,精准扎进那些刚被炮火打乱、正试图重新聚拢的叛军身上。
有人举着半碎的盾牌刚站稳,胸口便连中两枪,身子猛地一颤,直挺挺倒进泥里。有人刚扯着嗓子喊“别乱”,喉咙便炸开一团血雾,话只剩一半,整个人向后摔去。“二排——放!”
第一排退,第二排立射顶上。
枪声再起。
铅雨一层压一层,像一堵无形的死亡高墙,死死钉在营前百步之外。叛军里但凡有谁想借着炮火间歇聚人、立盾、吼令,下一刻多半便会被枪阵点掉。
这就是三段击枪阵最诛心的地方。
它不给你硬冲的机会,更不给你重整的时间。
你前头挨炮,后头想稳,刚稳半口气,火枪便到。你一乱,炮再砸。你想退,后头督战队还在顶,你想进,前头却是一层层会吞命的铅与铁。
旧时代那套靠吼、靠挤、靠人命往前推的冲阵之法,在这种代差火力面前,荒诞得像一场笑话。
营前的惨叫声越来越高,甚至盖过了叛军督战队的厉吼。
“顶住!顶住!”
“后退者斩!”
“王爷有令,先破营者重赏!”
后方督战队还在拼命挥刀杀人,想把已经开始发懵的先锋重新逼进火网里。可这种“逼”,很快也变成了新的混乱。前头的人想退,后头的人不准退,炮弹却不管你想不想,照样一轮轮砸下来。
于是有人开始互相撞,有人开始踩踏,有人明明中弹不重,却硬生生被后头的人挤进了前方尸堆,再爬不出来。
一名叛军把总模样的人,披着半身铁甲,脸上全是血,举刀吼着让手下压上去。下一刻,一发侧炮实心弹便正正打在他左侧地面,炸起的泥土和碎石像一把铁扫帚,把他连同周围几人全扫翻在地。那人挣扎着刚要起身,火枪阵第二轮又到了,一枚铅弹从他眉骨钻进去,后脑带血迸开,人当场扑死。
“妖法!”
不知是谁先喊了这么一句。
紧接着,更多人开始面无人色地跟着嚎。
“这是妖法!”
“冲不上去!根本冲不上去!”
“炮太密了!”
“快散开!散开——”
可散不开。
开阔地本是他们用来一口气踏平营盘的路,如今却成了最好的杀场。没有遮蔽,没有高地,没有壕沟,只有越来越多的尸体和被鲜血泡成深色的泥。人踩在上面,脚底发滑,胆子也跟着滑。
而大宁这边,火力还在继续。
东崖一门重炮打得炮架都在震,炮手耳朵被轰得发嗡,仍大吼着校角:“往左三寸!那里人堆更密!”
西崖几门轻炮专挑那些还想往两翼绕、或试图举大盾掩护后撤的队伍,一颗颗铁弹斜斜切进去,把他们的企图与骨头一起打断。
港湾内,明轮船侧舷炮不紧不慢地补着正前最难受的位置。船腹低沉轰鸣,像一头停在水里的铁兽,张着黑洞洞的侧炮口,一口口把靠近营前的叛军吞下去。
短短不到两刻钟,营前便已堆出第一层真正意义上的尸带。
木盾裂了,刀断了,弩散了。
原本还披甲成排往前顶的乡勇精锐,如今大多只剩零零散散几个活口缩在尸堆边,脸上的狠劲早被炸没了,只剩一种发白发空的木然。更多的叛军开始本能地伏地、蜷缩、乱爬,哪还顾得上什么冲锋、破营和赏功。
高台之上,沈砚始终看着这一切。
没有豪言,没有咬牙切齿,也没有任何“痛打叛贼”的抒情。他只是盯着那座已经完全运转起来的血肉磨盘,确认每一轮炮火都压在最该压的位置,确认每一层枪阵都没有给对方留出重新聚气的缝。
常福站在旁边,看着营前那片被碾得不成人形的先锋阵,饶是早见过港口海战,也还是忍不住头皮发麻。
“少爷……”
“嗯?”
“这帮人,怕是第一口气就没了。”
沈砚目光未动,只淡淡道:“我本来也没打算给他们第二口。”
正说着,叛军那边终于有一支披着较整齐甲胄的队伍,在后方号角和督战刀逼迫下,想趁炮火换装填时强拉起一线,试图往前再冲。
他们举着大盾,埋头狂奔,动作比前头杂兵整齐得多,显然是靖海王真正拿得出手的一批硬骨头。
萧清棠看见了,眼神一冷。
“想重整?”
她剑锋一压,声音像雪夜断冰。
“三排轮射,不许断。”
“给本宫打碎他们。”
火器新军应声而动。
第一排放完退,第二排顶上,第三排随即补位。枪声一浪高过一浪,像铁刷子在叛军脸上来回刮。那支本想借着狠劲硬顶上来的精锐,才冲到半程,前头的大盾便被铅弹打得咚咚乱震。有人强撑着不退,腿上、肩上接连中枪,整个人扑跪下去;有人刚想弯身去扶,后头补来的弹雨便直接把两人钉死在一起。
他们确实比杂兵硬。
可硬,和能不能扛住代差,是两回事。
不到片刻,这支叛军里少数还像样的“重整”队伍,也被火枪与炮火联手撕成了碎块。零星还能站着的几个,不是被旁边炸开的血肉吓得转身就跑,便是被后续枪声一个个点名打翻。
这一幕,看得后方那些还没真正压进火力核心的叛军彻底寒了胆。
他们本以为,前头只是冲得太急、撞上了朝廷守军最狠的第一轮。只要后续精锐顶上,靠人数总能把营盘啃下一口。
可现在,他们终于看明白了。
不是前头那批人太蠢。
是根本就没有“重整”这回事。
在这片开阔地上,任何想站起来、聚起来、喊起来的人,都会先被炮和枪一起送下去。
大宁这座营,不是墙。
是磨盘。
铁做的,火药烧的,专磨血肉。
营前叛军先锋,终于开始真正意义上的崩。不是局部乱,不是几队后退,而是从最前沿开始,一层层往后传染的崩。有人扔了刀,抱着头往回爬;有人大叫着让后头让开;还有人干脆跪在地上求饶,可炮火和枪阵哪会分辨你嘴里喊的是不是“爷爷饶命”。
旧时代靠人海堆出来的冲锋气势,在这一刻,被工业火器彻底打成了荒诞戏文。
高台上,沈砚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仍旧平稳。
打到这一步,靖海王拿人海战术强攻大营的幻想,已经碎了。
剩下的,就看对面还能拿出什么来继续往这血肉磨盘里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