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鼓声一响,整座东南水师大营的空气都绷紧了。
营墙之上,已经能清楚看见陆地方向那片越来越近的烟尘。晨雾还没彻底散,可那片灰黄已经像潮水一样推了过来,里头夹着刀枪反光、旗影晃动和成片成片往前压的黑点。再近些,连最前头那些披甲乡勇脸上的狞色都快看见了。
三万。
这个数字,不需要人一遍遍念出来,光看那铺开的阵势,便足够让营里许多人喉头发紧。
刚被重编不久的旧水兵们站上木栅、壕沟和土坡时,手心都在冒汗。前几日他们刚在海上见了蒸汽怪船撞碎敌舰,刚靠着火炮把海寇和高丽人打得抱头鼠窜,军心正热。可热归热,眼前这是陆上,是实打实三万披甲私军压过来,不是几艘船,不是几条火线。
有人低声咽了口唾沫。
“这么多人……”
“王府这是把家底全压上了。”
“咱们营里加上新军和水兵,满打满算也没他们三分之一……”
“闭嘴!”
旁边火器新军老兵骂了一句,自己却也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火枪。
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
是人面对数量压过来的本能战栗。
萧清棠披甲立在中军高台之上,银甲映着天色,冷得像一块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刀锋。她俯视营前那片越来越近的叛军,没有半分急色,手只是稳稳按在天子剑柄上。
沈砚站在她身侧,甚至还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常福在旁边急得心口都发麻,忍不住压低声音道:“少爷,真让这帮狗东西压到营前来了。”
“来得好。”
沈砚笑了一声。
常福一愣。
沈砚目光掠过营外那片正在铺开的叛军阵势,语气里没有半点紧张,只有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冷静。
“靖海王要是不来这一手,我还得想法子把他从王府壳里抠出来。”
“现在倒省事。”
“他自己把脑袋送到炮口底下了。”
说完,他直接抬手。
“传令。”
“蒸汽明轮船,侧舷靠岸。”
“东西两崖炮阵,全调头。”
这话一出,别说营下旧水兵,连几名火器营统制都猛地抬头。
调头?
岸防炮阵?
那是前几日用来轰海寇、高丽战船的东西,炮口一直冲着海,射界、标桩、土垒也都是照海上来的。现在陆地叛军压境,沈砚第一道军令,不是让人挖壕加栅,也不是让新军顶到最前头死守,居然是——把炮调过来。
常福最先反应过来,眼睛当场亮了。
“对啊!”
“老子怎么把这茬忘了!”
沈砚根本不给旁人消化的时间,第二道令已砸了下去。
“工兵、炮营,全上!”
“给我把缆车、滑轮、绞索、炮架转盘全用上!”
“今天海不归这些炮管,归陆地!”
“是!”
这一下,整座大营像突然活了第二口气。
东西两座高崖上的炮位,本就是这些日子刚刚搭好的硬阵地。几十门轻重炮藏在土垒、木棚和防潮炮衣之后,平日牢牢对着海面。如今军令一下,炮营和工兵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了上去。
“卸楔!”
“松东侧绞索!”
“后转盘抬起来!”
“快!快!”
刺耳的摩擦声很快在高崖和防波堤之间炸开。
咯吱——
喀啦啦——
那不是一门炮在动,是整整几十门钢铁家伙一起在挪。炮架底座压着转盘,工兵拿撬杠硬顶,后头十几个人一起拽粗绳,绞盘飞转,木楔乱飞,铁轮在土石地上磨出一串让人牙酸的响。
一门。
两门。
十门。
原本对着大海张开的黑洞洞炮口,开始一寸寸转向。
营里那些旧水兵看得发愣。
他们中过去只觉得这些炮是守海的,是打船的。可现在,当一门门火炮在绞索和人力拖动下慢慢转过一百八十度,那股压迫感忽然就全变了味。
不再是朝海。
而是朝陆地。
朝着那片正在逼近的叛军。
“我的娘……”
“真调过来了。”
“这炮……还能这么用?”
“废话,炮管又没长眼睛,朝哪儿不是轰!”
老张头不知何时也爬上了东崖,扯着嗓子骂人,声音大得能盖住半座营。
“那边那门再往右半寸!”
“炮尾垫木加厚!你想让后坐把它自己掀下崖啊!”
“西崖那几门别摆一条线,错开!给老子做交叉火线!”
他骂得脸红脖子粗,心里却比谁都明白。
今天这一仗,怕是要把大宁火炮第一次真正用在陆地上打自己人了。
而港湾内,那艘昨夜还在海上撞船、喷烟、嚼碎高丽舰队侧翼的蒸汽明轮船,也在命令下动了。
锅炉没有熄,船腹深处仍压着低沉轰鸣。随着明轮缓缓转动,它不再朝外海,而是顺着内港转向,贴着岸边和营前水线一点点横了过来。低矮宽阔的船身像一堵钢木相间的墙,侧舷火炮位一字排开,黑沉沉探向陆地方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从高台往下看去,东西高崖炮阵、营前火枪阵、港湾内明轮船侧舷炮口,竟在极短时间内,硬生生拼出了一张朝陆地张开的火网。
沈砚抬眼扫了一遍,直接下令。
“萧清棠。”
“在。”
“火器新军,营前列三段击枪阵。”
“第一排跪射,第二排立射,第三排待补。”
“旧水兵分两翼,持盾、补枪、护炮兵,不许乱。”
萧清棠没有半句废话,直接拔剑。
锵!
天子剑出鞘,寒光一闪。
“火器营,随本宫列阵!”
“是!”
刹那间,数千火器新军如一面铁幕压到营前。枪托落地,脚步整齐,前排半跪,后排立定,再后面则抱着药包、备用火枪和短刀的补位兵。黑洞洞的枪口一层叠一层,直指营前那片开阔地。
而重编的旧水兵,此刻也被逼得再没退路。
前头是火器新军,后头是炮,营里是锅炉、船坞和活命的路。靖海王的人一旦冲进来,谁都别想活得像个人。
于是这些人咬着牙,把盾牌、刀、短枪和杂七杂八的武器全提了起来,跟着分去两翼壕沟与木栅后方,护炮、护火枪、护营门。
叛军越来越近。
最前头的先锋显然也看见了营里在动,可他们没看懂。
或者说,他们根本不信一座水师大营能在这么短时间里变出什么像样的陆战阵来。尤其看见明轮船靠岸、炮位乱转时,许多人甚至以为朝廷这边已经慌了。
前锋里有人举刀大吼。
“营里乱了!”
“沈砚狗贼怕了!”
“冲进去!先拿炮,再夺港!”
一时间,叛军先锋的叫嚣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成片刀盾手、弩手和乡勇精锐开始加快脚步,朝营前开阔地涌来。几支披甲较整的队伍甚至已经压成冲阵模样,想趁朝廷阵脚未稳,一口气踏平营门。
营里有旧水兵喉头发紧。
“他们冲上来了……”
“这么近了还不开火?”
“再近点,再近点……”
沈砚站在高台上,眼神却平静得可怕。
他只看着叛军一层层往前压,看着他们冲进那片特意留出来的营前开阔地,看着他们越聚越密,越喊越凶。
像看一群自己往磨盘底下钻的蚂蚁。
终于。
第一支先锋越过了他心里那条线。
沈砚抬起手中令旗,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了高台与炮位。
“开炮。”
下一瞬。
东崖先响。
轰——!!!
一声巨响,像整座高崖都被人抡了一锤。藏在土垒后的重炮率先喷出火舌,赤红火光裹着白烟猛地炸开,整门炮身都往后一震。紧接着,西崖也跟着怒吼。
轰!轰!轰!
再下一刻,港湾内蒸汽明轮船侧舷炮位同时开火。
炮声不再是零星,而是成片。
是高崖、营墙与战船三面同时爆开的工业雷霆。
几十发铁弹撕开空气,带着这个时代陆军从未真正见过的恐怖动能,狠狠砸向营前开阔地上那片正往前冲的叛军先锋。
第一排人几乎连惨叫都来不及完整发出。
铁弹落地,不是只砸一个坑。
是掀。
是撕。
是把人、盾、土和血一起卷上天。
一发实心弹正中叛军中段,一整条冲锋线像被无形巨斧斩开,最前排三四个乡勇直接炸飞,后头的人被余势带着滚倒一片。另一发铁弹擦着地皮弹起,狠狠切入左翼一队刀盾兵,木盾碎裂,甲片崩飞,断肢与鲜血像被人泼出去一样洒了满地。
轰!
轰轰!
高崖炮火形成交叉,营前战船侧炮又补上横扫。
原本还在叫嚣着“冲进去”的叛军先锋,转眼便像一头撞进了钢磨盘里。人群最密的地方被铁弹硬生生剜出一块块空白,尸体、泥土、碎盾和破甲在空中乱飞,后排的人还没看清前面怎么回事,脸上便先被血和肉糊了一层。
“炮——!”
“有炮!”
“朝陆地的炮!”
终于有人声嘶力竭地喊了出来。
可已经晚了。
沈砚根本没打算让他们有第二口喘气的机会。
“火枪阵!”
“第一排,放!”
砰砰砰砰砰——!
营前火器新军三段击枪阵几乎同时开火。
第一排跪射贴地扫出一层铅雨,刚被炮火打乱队形、还在本能往前挤的叛军,顿时成片倒下。第二排立射紧跟而上,枪声连成一线,把那些试图举盾稳住阵脚的乡勇精锐直接钉在了原地。
两翼旧水兵跟着发弩、补枪、抬盾,把任何试图绕侧逼近炮位和营门的散兵狠狠压回去。
而头顶上,高崖火炮还在继续轰鸣。
陆基火炮加战船侧舷炮,再叠上三段火枪阵。
这一刻,靖海王叛军面对的,不是一座普通营盘。
是一张被工业时代硬生生拼出来的死亡火网。
叛军先锋先前冲得有多凶,此刻便死得有多惨。
有人被铁弹拦腰打碎,只剩半截身子还在泥地里抽搐;有人刚举起刀,胸口便被火枪铅弹打出几个血洞;更有人被前头尸体绊倒,还没爬起来,后头自己人便已在惊慌中踩了上去。
“退!”
“快退啊!”
“不是守军乱了!是咱们进了炮口!”
可这时候才想退,已经不是一句话的事。
后头的人还在往前压,前头的人已经被炮火和火枪打成烂泥。营前那片原本平坦的开阔地,转眼便成了真正的修罗场。
高台之上,萧清棠持剑而立,银甲在炮火闪光中冷得刺眼。
她看着那片被打崩的先锋,只吐出一句。
“稳住阵。”
沈砚则望着那一张张惊骇、崩溃、被火力彻底碾碎的脸,缓缓放下令旗。
靖海王想靠人数踏平这座营盘。
可他忘了。
当火力跨过某个阈值时,人数在开阔地上冲锋,不是优势。
是给炮口喂肉。
营前,第一轮齐轰之后,叛军先锋已经彻底被打懵。
而大宁的工业火炮,也就在这一刻,真正对着陆地,发出了毁灭叛贼的第一声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