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辕外的风,到了后半夜忽然变了。
白日里只是潮,到了这会儿,却像带了点血气。
沈砚刚从地图前抬起头,院外便有急促脚步声撞进来。来人不是常福,也不是韩六河,而是守后院暗哨的一名新军校尉,脸色发沉,甲叶上还带着露水。
“太傅!”
“说。”
“方才截住一人,像是王府那边埋在行辕外线上的钉子。人没抓活,服毒前硬撑着放出了一只短翎信鸽。”
屋内空气顿时微微一滞。
萧清棠本就按在剑柄上的手,指节缓缓收紧。
沈砚却没发怒,只是眼神沉了一下。
“信鸽没拦住?”
“拦下一只,另一只从偏墙外飞出去了。”
校尉低头,“属下失职。”
“失职回头再说。”沈砚摆了摆手,“先去把行辕内外所有暗角再筛一遍,尤其是通向城西和王府方向的线,一个都别漏。”
“是!”
人一退下,常福便压低声音骂了一句:“娘的,还是漏了口风。”
韩六河脸色也不太好看:“王府那边若得了消息,怕是立刻就会疯。”
“不是怕。”沈砚看着桌上那张东南舆图,语气极淡,“是一定。”
他刚把铁证封匣北送,又命火器新军封了城门、渡口与官道,换了岗,卡了船,收了路。靖海王若还不知道事情已经败露,那他这些年东南的耳目便都该投海喂鱼了。
萧清棠望着他:“他会动兵。”
“对。”
“今晚?”
沈砚抬眼看她,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意很冷。
“若我是他,今晚便动。”
“再晚一点,等京城那边接到东西,等我们把路封得更死,他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常福心里一紧:“那咱们现在……”
“传令。”沈砚直起身,声音平稳得可怕,“水师大营、港口、船坞,全部转入战时戒备。”
“所有工匠和非战斗人员往内圈收。”
“外哨加倍,火器营今夜不卸甲。”
“还有——”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地图上王府方向。
“等消息。”
——
消息来得比他们想得还快。
天将亮未亮时,王府里最深处那座平日极少动用的披甲堂,被人一把推开。
堂内悬着的,不是寻常礼器,而是一副祖传藩王甲胄。
甲色沉黑,边缘覆金,胸前雕着狞兽纹,沉得像一块被血与岁月一起浸过的铁。多少年了,这副甲几乎只在宗庙祭祖时拿出来象征性擦拭,从未真有人把它披到身上。
可今夜,靖海王亲自走上前,张开双臂。
两名老仆手都在抖,却不敢慢半分,一片片替他扣甲。
金属相合,发出沉闷脆响。
最后一片肩甲落下时,靖海王抬起头,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眼中已再无平日那层温和宽厚。
像是披上这身甲,他也终于把那张装了几十年的脸,彻底撕了。
萧景衡立在一旁,低声道:“父王,各处庄子、盐场、林寨和码头的人都已起身。山路那边三支人马正往官道压,主力也开始往水师大营方向合拢。”
靖海王缓缓系上护腕,声音发沉。
“多少人?”
“已聚起两万七千余,再加上沿路汇入的,午前可满三万。”
“兵器呢?”
“督造局最后一批截下来的火铳、生铁刀、军弩、甲片都已发下去。王府私库里的也开了。”
靖海王点了点头,伸手拿过长刀。
那刀并非御赐,刀鞘却磨得极亮,一拔出半寸,寒光便从堂内一掠而过。
“很好。”
他说完,转过身,大步走出披甲堂。
外头天色灰沉,王府前院却已经站满了人。
一排排王府心腹、私军统领、庄头与乡勇都统披甲执兵,火把将熄未熄,映得每张脸都半明半暗。院中肃杀之气,压得连晨风都像停了一瞬。
靖海王站上石阶,看着下方众人,终于开口。
“朝廷钦差南下,本王本欲为国分忧。”
“可沈砚与萧清棠二人,仗着手握兵权,肆意杀官抄家,鱼肉地方,屠戮士绅,逼反百姓。”
“如今更欲罗织罪名,加害宗室,置东南生民于水火!”
他一字一句,说得极慢,也极狠。
下方众人原本还只是杀气沉沉,听到“加害宗室”“逼反地方”几个字,立刻便有人跟着低吼起来。
靖海王猛地抬刀,声音骤然拔高。
“朝廷不给本王活路,那本王便自己杀一条活路出来!”
“今日起,清君侧,诛奸钦,救东南!”
“凡随本王起兵者,皆是护境勤王之功臣!”
“凡阻我者——”
刀锋直指东南水师大营方向。
“杀!”
院中轰然应诺。
“杀!”
“杀!”
三声之后,王府大门大开。
一场蓄了不知多少年的乱,终于彻底撕开了皮。
——
天刚亮,东南沿海各处便陆续起了烟。先动的不是主力,是路。
通往内陆的几条官道、河渡和山口上,原本还在半梦半醒中的驿卒和差役,忽然便看见大批披甲持械的乡勇从林子、庄道和盐场方向涌出来。人数不算最多,却都是带队而动,弩手在前,刀盾在中,后头甚至还跟着几辆蒙着布的车。
等布一掀,车上露出来的,竟是成捆的大宁军弩与火铳。
那几个还想问一句“你们何人”的驿卒,话都没来得及说完,便被一脚踹翻在地。
“奉王爷令,接管道路!”
“从现在起,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
“敢闯者,以钦差同党论,立斩!”
几处官道驿站、渡口与山道卡口,几乎在一个时辰内同时失守。
有些地方试图点烽火报讯,可火还未升起来,箭便先到了。还有两处巡路小队想抽身回城,迎面却撞上了早已埋在林间的乡勇伏兵,当场被杀得七零八落。
这一刀,掐的是腿。
封的是沈砚与朝廷大军、与内陆支援之间最快那几条线。
而真正的主力,则像疯狗出笼一样,直扑东南水师大营。
从山林、庄园、盐场、码头与沿海村寨间汇聚起来的人潮,在晨雾未散时便开始南压。最前头的是刀盾与弩手,中段是披着杂甲却明显训练过的乡勇精锐,后头则不断有更多人扛着枪矛、推着小车、抬着火药和箭簇往前赶。
人数一多,连地都在震。
远远望去,那不是寻常乱民乌泱泱挤在一起的散样子,而是真被人按军阵练过、又靠着王府多年家底喂出来的一支私军。
他们身上的甲不全,但刀够利,弩够硬,火铳虽少却真有,甚至还有几门从督造局暗中截下来的轻件火炮被拆开抬运。跟一般拿锄头木棒就敢造反的乌合之众,根本不是一回事。
萧景衡骑马随在中军,望着前方水师大营方向,低声道:“父王,官道已封,主力也快压到营外了。”
靖海王一身藩王甲,骑在乌骓之上,脸色比晨雾还沉。
“记住。”
“今日不是来和他们耗的。”
“本王要的是水师大营。”
“要的是火炮。”
“更要的是活人。”
他握着缰绳,眼底尽是赤裸裸的狠意。
“沈砚,萧清棠,必须活捉。”
“只要把这两人攥在手里,朝廷便投鼠忌器,江南士族也会重新倒向本王。”
“到时别说东南,便是长江口,也未必不能另起局面。”
萧景衡心头一震。
他知道父王在赌。
赌一把大的。
赌赢了,便还能裂土称王,甚至借外敌之势把江南从朝廷手里生生撕下一块。
赌输了……
可现在,已经没有“输了怎样”可言了。
因为他们本就在悬崖边上。
——
水师大营这边,警号是在辰初响起的。
了望哨最先看见的不是海上黑帆,而是陆地尽头那一片飞扬起来的烟尘。
起初只像几道灰线,很快便连成一片,再往后,连地平线都像被那片灰尘给抹厚了。紧接着,刀枪反光在雾里一点点亮出来,密得像一片会移动的铁林。
“敌袭——!”
“陆上敌袭——!”
刺耳的警号一声接一声撕开营地。
原本还在轮值、搬运、巡仓与检炮的新军和重编水兵们,几乎同时抬头。等到站上营墙和高处一看,不少人脸色瞬间就变了。
“这么多人?”
“那不是乱民……那是披甲的!”
“还有弩,还有火铳!”
“王府……真反了?”
昨日之前,他们还在查王府、封王府的路,心里虽然都知道靖海王迟早会狗急跳墙,可真等看见三万私军像潮水一样从陆地方向压过来,心头那股本能的战栗,还是一下就爬了上来。
因为这次不再是海战,也不是剿匪。
是内战。
而且是靖海王彻底撕破脸皮后,砸出来的最狠一击。
韩六河快步冲进中军大帐时,脸都被风吹得发硬。
“少爷!”
“各路探哨已经回报了!”
“王府私军主力直扑大营,人数至少两万多,还在继续汇!”
“另外几处官道口子也起了兵,咱们往内陆最快的两条路被他们先一步卡住了!”
帐中诸将闻言,脸色都沉了。
这不是试探。
这是靖海王把所有底裤都扯了,直接押上了桌。
常福咬着牙骂道:“这老狗是真疯了。”
“不是疯。”沈砚站在案前,手按着东南地形图,神色却异常平静,“是知道不拼就得死。”
萧清棠已披甲在身,银甲寒光冷冽,听完韩六河的话,只问了一句。
“主力离营多远?”
“按脚程,最多再有半个时辰,前锋就能看见营墙。”
“够了。”
她转身便走。
沈砚也在同一刻抬头。
“传令全营。”
“弃一切杂事,备战。”
“船坞后撤,港口内圈封死,所有火药、炮弹、火枪药包优先上营防与高处火力位。”
“再把昨夜回来的蒸汽明轮船靠近营内一侧水面,随时待命。”
常福一愣:“少爷,您是准备——”
“准备让靖海王知道。”
沈砚看着营外那片越来越近的尘烟,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他既然把脸撕了,那我们就别替他缝。”
营外,三万私军正如潮推进。
营内,火器新军与重编水兵已经开始狂奔上墙,搬炮,抬弹,列阵,关门,封栅。
海上的修罗场还未彻底冷却,陆上的血腥内战,便已在东南沿海这片土地上轰然点燃。
而靖海王真正打的算盘,也在这一刻彻底露了出来。
不是只想乱。
是想抢营,夺炮,捏人。
只要能把沈砚和萧清棠活活按在手里,他便还有资格和朝廷谈,和江南谈,甚至和外敌谈。
这一场撕破脸皮之后的终极反扑,终于把整个东南,彻底拖进了血与火的修罗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