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水师大营最深处的地牢,常年不见日头。
石壁潮得发黑,地上积着薄薄一层带腥味的水,踩上去便是“吧唧”一声。海风从外头灌不进来,里头却依旧透着一种阴冷,像是潮气顺着骨头缝往里钻。血腥味、霉味、腐木味和人身上发出来的酸臭气混在一起,闻久了,连嗓子都像糊了一层烂泥。
最里头那间刑房,此刻点着几盏风灯。
灯不亮,火苗被湿气压得细长,映得墙上影子摇摇晃晃。
高丽大将和那名海寇头目,就被绑在两座十字木架上。
两人身上伤不少,却都还没到奄奄一息的地步。显然,押他们回来的人下手极有分寸,专挑让人痛、让人狼狈、却不至于立刻死的地方招呼。高丽大将披头散发,嘴角裂着口子,左臂还缠着粗布,布下渗出一片暗红。海寇头目更惨些,手筋被挑,整个人像条被钉起来的疯狗,眼珠子却还瞪得通红。
萧清棠站在两人面前,银甲未卸,剑挂在腰间,冷得像一柄立在地牢里的刀。
“谁给你们送的补给?”
她声音不高,却让牢里那点潮气都像更冷了几分。
高丽大将抬起头,看着她,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笑里全是血。
“呸。”
一口带血的唾沫没吐到萧清棠身上,半路就落在地上。
他用生硬的大宁官话,一字一字挤出来。
“要杀……便杀。”
“宁狗女人,也配问我?”
海寇头目更直接,梗着脖子便骂:“有种就砍老子脑袋!少他娘在这儿装神弄鬼!老子海上吃人时,你们这群朝廷狗还在娘们肚皮上打滚!”
旁边两名亲卫脸色一沉,当场就要上前。
萧清棠抬了抬手,止住他们。
她盯着那海寇头目,眼里没怒,只有冷。
“嘴倒是硬。”
说着,她往刑架旁边那排刑具看了一眼。
铁钩、木夹、细针、烧红的短匕,都已经摆好了。
对付这等硬骨头,边关有的是法子。
可她刚抬步,沈砚却从后头走了进来。
他今日没披官袍,只穿了件深色常服,外头罩着薄披风,脚下踏过潮地时,像是连地牢里的腥臭都不怎么放在眼里。
“别急。”
萧清棠看向他:“这种人,不上手段,他不会开口。”
“我知道。”沈砚扫了那两人一眼,唇角轻轻一扯,“但皮肉之苦,对这种亡命徒未必最管用。”
海寇头目闻言,立刻狞笑起来。
“怎么?姓沈的,你也怕老子死太快?”
“怕?”沈砚乐了,“我怕你太快招了,显得我白跑一趟。”
高丽大将死死盯着他,显然还存着几分戒备。
沈砚却没继续问,反而转头对常福道:“让人把那些刀子钩子都撤了。”
常福愣了一下:“少爷,真不用?”
“不用。”
沈砚看着木架上两人,笑意淡淡,“他们不是喜欢硬撑么?那我就让他们撑个够。”
片刻后,刑具被撤到了一旁。
取而代之的,是两个被重新挪过来的木架和两只铜壶。
铜壶底部被细细凿开一个小孔,里头灌满了冰凉井水,高高悬在两人头顶。壶嘴下方,对准的不是别处,正是眉心。
海寇头目先是一愣,随即放声大笑。
“就这?”
“沈砚,你是不是舍不得动爷爷?”
高丽大将也冷笑一声,显然没把这点花样放在眼里。
沈砚也不恼,只冲旁边人点了点头。
下一刻。
滴。
一滴冰冷井水,自铜壶小孔中落下,极准地砸在海寇头目的眉心。
他先是皱了皱眉,没当回事。
又一滴。
滴。
再一滴。
滴。
节奏极稳,不快,不慢,像有人拿着根看不见的针,一下又一下,专门往同一个地方戳。
另一边,高丽大将头顶也同样开始滴水。
沈砚看着两人,语气懒洋洋的。
“别急,这才刚开始。”
他说完,又朝后头招了招手。
几名亲卫立刻把一面铜锣和木槌抬了进来。
海寇头目的笑,终于微微僵了一下。
“你想干什么?”
“让你们清醒点。”沈砚道。
很快,地牢里便又多了一种声音。
咣。
不算特别响,却足够刺耳。
过一阵,又是一下。
咣。
滴水,敲锣。
再滴水,再敲锣。
节奏不全一样,却始终不给人真正适应的空当。
萧清棠起初站在旁边,看了半晌,眉头微拧。
“这就能让他们开口?”
“人最怕的,从来不只是痛。”沈砚低声道,“是没完没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
他看着木架上的两人,眼神平静。
“刀子扎一下,狠是狠,可人咬咬牙,总觉得熬过去就算了。”
“可这种东西不一样。”
“它不让你昏,不让你睡,也不让你习惯。”
“你越想撑,它越往你脑子里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萧清棠没再说话。
她虽不懂这法子听起来为何这么邪门,但她懂人。
地牢里,没有再上刑。
可第一天过半,高丽大将和海寇头目脸上的凶气,已经开始一点点变味了。
最开始,他们还能骂。
“宁狗……”
“有种杀了老子……”
“就这点把戏……”
可滴水一直在落。
滴。
滴。
滴。
砸在眉心,不重,却永远是同一个位置。
而铜锣则总会在你刚刚有一丝恍惚时,猛地响一下。
咣。
不让你睡。
不让你昏。
也不让你真正喘匀那口气。
到了当夜,海寇头目最先扛不住烦躁,开始拼命挣扎,锁链撞得哗啦乱响,嗓子都骂劈了。
“停下!”
“停下!”
“老子杀了你们——”
没人理他。
负责看守的亲卫轮班进来,滴水照旧,铜锣照旧。
到了第二天清晨,高丽大将那张原本还强撑着冷硬的脸,也已现出一种明显的疲态。
他的眼皮一直在打颤,眼底全是血丝,嘴唇干得发白,却只要头一垂,铜锣便会响。
咣。
整个人又被硬生生惊醒。
而那滴水,还在。
滴。
滴。
滴。
海寇头目开始咒骂,开始求着换地方,后来连骂都骂不动了,只会一边喘一边瞪着头顶铜壶,像恨不得生吞了那滴永远落不完的水。
第二日傍晚,他忽然开始大笑。
笑得又尖又疯。
“来啊!”
“继续滴!”
“你们就这点本事?!”
可笑着笑着,他眼泪竟跟着一起流了下来。
高丽大将则彻底不再骂了。
他只是死死闭着眼,想强迫自己不去在意那滴水,可每当意识刚一模糊,便会被铜锣声重新拖回来。
到了第二夜,连地牢里看守的人都开始觉得这场面有些瘆人。
因为那两个人,明明身上没再添什么新伤,整个人却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一点点掏空了。
海寇头目开始胡言乱语。
一会儿骂娘,一会儿喊船,一会儿又像在梦里跟谁拼命。
高丽大将则不停地喘,呼吸越来越急,眼神发散,看着前方时像根本看不见牢里的人,而是在看什么别的东西。
第三天凌晨前,沈砚才再次走进地牢。
这时的刑房,已经安静得有些吓人。
铜锣暂时停了。
滴水也被拿开。
木架上那两个人,却仍旧在微微发抖,像身体已经记住了那种永不停歇的折磨,即便声音没了,脑子里也还在响。
海寇头目眼窝深陷,嘴唇裂得全是血口,眼神里哪还有半点先前那股悍气,只剩下一种快被逼疯的空洞。
高丽大将稍好些,却也只是稍好。
他眼底血丝密得吓人,整张脸惨白发青,像几天里硬生生老了十岁。
沈砚没有问话。
他只让常福拎了一壶温水进来。
水壶放在火盆旁暖过,壶口一开,便冒出一点极淡的热气。
在这种时候,这点温热,几乎像能把人魂都勾出来。
海寇头目的喉结立刻滚了一下,眼睛都直了。
沈砚走到他面前,伸手托住壶底,把壶口轻轻放到他干裂发白的唇边,却偏偏不立刻喂。
“说么?”
海寇头目盯着那口水,嘴唇哆嗦了一下。
还没开口,沈砚又把壶挪开了半寸。
“我耐心有限。”
“你若还想当死鸭子,我就让他们继续滴。”
一句“继续滴”,像一把钩子,直接勾进了海寇头目已经快断掉的神经。
他猛地一缩,整个人都开始发抖。
“不……不……”
“别滴了……”
声音一出口,竟带着哭腔。
萧清棠站在后头,眸光微微一动。
她看着那个先前还破口大骂、恨不得啃人的海寇头目,如今竟被一壶温水逼得像条濒死的狗,一时间也没说话。
沈砚神色不变,仍只看着他。
“谁给你们递的消息?”
海寇头目眼珠子乱颤,像还想本能地扛一扛,可下一瞬,沈砚指尖轻轻敲了下那只空了的铜壶。
叮。
极轻的一声。
海寇头目却像被雷劈中一样,猛地惨叫起来。
“我说!我说!”
“别再来了!别再来了!”
他嚎得嗓子都破了,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整个人彻底塌了。
“是王府!”
“是靖海王府!”
“你们水师巡防走哪条线、哪天换岗、哪边火药少、哪边船烂……全是王府那边送出来的!”
“高丽人和我们能躲开你们的哨船,能知道你们缺弹药,都是因为王府在后头指路!”
他越说越快,像是只要慢一点,那滴水和铜锣就会立刻重新落回自己头上。
“补给也是他们给的!”
“粮、铁、药、火器、船料……都是他们接的头!”
“我们劫了沿海,抢来的货和银子,也要分一份过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是靖海王!就是靖海王!”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哭着吼出来的。
地牢里一时死寂。
只有火盆里木炭轻轻爆了一下。
高丽大将听见“靖海王”三个字,原本发散的眼神猛地缩了一下,像还想守住最后一层嘴。可沈砚已经转头看向他。
“他都开口了。”
“你还撑什么?”
高丽大将死死咬着牙,喉结抖得厉害。
沈砚又把那壶温水提到了他面前。
“你不说,也行。”
“反正名字我已经知道了,细节慢慢抠。”
“你继续当硬骨头,我继续让你听锣滴水。”
这一句落下,高丽大将眼底终于掠过了一丝真正的恐惧。
不是怕死。
是怕那种没有尽头、会把人活活逼疯的折磨,再一次开始。
他闭上眼,嘴唇发抖,过了好一会儿,才用沙哑得像砂纸磨出来的声音挤出一句。
“……王府……”
“是王府派人……联络……”
这句话一出,便等于最后那层壳也碎了。
萧清棠缓缓吐出一口气,眼底寒意更重。
靖海王。
这个名字,终于不再只是怀疑,不再只是推测。
而是从敌军主将与海寇头目嘴里,硬生生撬出来的口供。
沈砚提着那壶温水,轻轻笑了笑。
“早这样,不就省事了。”
海寇头目却已经彻底哭崩了,嘴里反反复复只剩一句。
“别滴了……”
“我都说……我都说……”
地牢深处,风灯轻晃。
而那只死鸭子的嘴,也终于被撬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