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里还带着血腥味的时候,东南沿海已经先炸开了锅。
先回港的不是捷报文书。
是船。
一艘艘从海战里拖回来的战船,船舷挂着焦黑木刺,甲板上还没冲净的血被海水泡成暗红。更扎眼的,是后头那几艘专门押俘的船,船上黑压压跪着一片人,海寇、高丽兵、断了甲片的刀手、头上裹着脏布的弓手,一个个被绳子串着,像一长串刚从海里捞上来的死鱼。
码头百姓先是愣,随后便一层层围了上来。
“赢了?”
“这得抓了多少人?”
“那不是高丽兵吗?真抓活的回来了?”
“你没看见前头那几艘船都碎成什么样了!昨夜那仗得打得多狠!”
很快,消息便像长了翅膀一样往城里飞。
先是“朝廷在海上大胜”。
再是“海寇主力折了”。
最后,传到王府周边时,已变成了最叫人发冷的一句——
高丽大将和海寇头目,都被活捉了。
这消息传进靖海王府时,天色还没完全亮透。
王府书房内,地龙烧得很足,窗纸也隔了风,按理说不该冷。可靖海王坐在书案后,手里却死死捏着一封刚送进来的密信,指节都已发白。
那封信上满是水渍,边角发皱,显然是从海边急急送来,中间几乎没敢停。信中字不算多,却每一个都像冰锥,往他眼珠子里扎。
无帆自航。
喷吐水火。
逆风疾驰。
钢首破船,刀枪不入。
靖海王盯着那几行字,足足半晌没动。
他不是没想过朝廷会在海上弄出点新花样。
沈砚这个人,从北境一路杀到东南,最吓人的从来都不只是诗名、权势和嘴皮子,而是他总能拿出一些这个世道本不该有的东西。火器如此,蒸汽亦如此。
可他还是没想到,竟能快到这一步。
更没想到,竟会输得这么彻底。
书案旁边站着萧景衡,脸色同样难看,低声道:“父王,送信的人说,高丽右翼船阵几乎被打烂了,海上火起之后,那艘怪船从雾里撞出来,像……”
他顿了顿,似乎连自己都觉得那描述太荒唐。
“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东西。”
靖海王还是没说话。
他只是继续盯着那封信。
信里最后几句,比前头那些怪船描述更让他心口发紧。
高丽大将,被擒。
海寇头目,被擒。
联军主力,崩。
这四行字,像四把刀,一把比一把更直。
怪船可怕,海战大败也可怕,可这些都还没到最致命的时候。
最致命的,是那两个人活着。
活着,就能开口。
而那两人知道的东西,太多了。
补给从哪儿来。
航线是谁给的。
港口布防是谁递出去的。
督造局截留的火铳和生铁,是谁点头往外送的。
甚至连造船厂里那些糟蹋图纸、替换铁木、暗中通风的门道,都未必瞒得住。
这些东西若被沈砚一层层撬开,别说一个靖海王府,就是整个王府九族都未必够填。
靖海王缓缓抬起头,脸色已经白了。
不是发怒的白。
是惊出来的白。
像一个人明明坐在暖屋里,却忽然发觉自己脖子上已经架了一把刀。
“父王……”萧景衡低声唤了一句。
靖海王终于站了起来。
他这一站,动作很快,却也因为太快,把手边茶盏带得一晃,茶水洒在书案上,打湿了半边地图。
往常这种时候,他必定连眉都不皱一下。
可这会儿,他像根本没看见。
他开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一步。
两步。
三步。
袍角扫过地面,步子比平日快得多,也乱得多。书房里几个心腹垂着头,大气不敢出,谁都看得出来,王爷这回是真乱了。
靖海王不是没输过局。
这些年东南海上风浪起伏,朝堂上明枪暗箭,他都熬过来了。
可这一回不一样。
这一回,不是丢几条船,不是损几批货,更不是折几个替死鬼。
这一回,是底裤都快让人扒下来了。
他一边走,一边回想前几日王府宴上那场试探。
沈砚的酒后失言。
萧清棠的怒而拔剑。
火药紧缺。
旧船老朽。
主攻深海。
一幕一幕,此刻再回过头看,哪里是什么失言和不和。
那根本就是钩子。
是专门钓他这条老狐狸用的钩子。
而他还真咬了。
不仅咬了,还咬得很深,咬完立刻把消息送了出去,生怕高丽和海寇那边错过这场“天赐良机”。
结果呢?
结果是自己把脖子往沈砚刀底下递。
想到这里,靖海王脚步猛地一停,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额上竟慢慢沁出了一层冷汗。
真的是冷汗。
书房里明明暖着,可那汗却顺着鬓角往下滑,贴得后背一阵发凉。
萧景衡见他如此,脸色也跟着白了几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父王,眼下……还未必全到绝路。”
“未必?”
靖海王忽然抬头看他,笑了一下。
那笑一点都不温和,反倒像被逼急了的兽,嘴角都带着寒气。
“高丽大将和海寇头目都在沈砚手里,你跟本王说未必?”
“你真当沈砚还是那个会在京里陪人作诗斗嘴的才子?”
“他能把北境打成那样,能在东南几日之内掀船厂、抄督造局、砍水师将领,他若拿到活口,会不撬嘴?”
萧景衡喉头一紧,再说不出话。
靖海王看着书房中的心腹,声音一点点沉下去。
“沈砚之前所有的退让,都是演给本王看的。”
“他不是在跟本王谈。”
“他是在拿本王当局里的鱼。”
“如今网已经收了,鱼还想活,就只能把渔船也掀了。”
这一句话落下,书房里彻底安静了。
几个心腹都听懂了。
局,已经回不去了。
从海战大败,联军主将被擒开始,靖海王此前那套“借海寇扩军、借朝廷南下摸底、借地方士族拖船坞”的盘算,就已经不是还能不能继续的问题。
是败了。
而且败得很可能没法收场。
若再坐着等,等沈砚把那两人的嘴撬开,把账、信、补给线和王府暗线一层层串起来,那便不是什么丢东南权柄,而是满门抄斩。
退无可退。
书房里那股压抑几乎要把人憋死的时候,靖海王忽然停住了步子。
他站在那儿,沉默数息,眼神却一点点变了。
不再是方才那种惊惧、发冷、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后的狼狈。
而是另一种东西。
绝望。
和绝望之后被逼出来的疯。
他缓缓抬手,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声音却比先前更稳了。
“传令。”
这一声出口,书房里几人齐齐一震。
“王爷……”
“先灭口。”靖海王抬眼,眼底已无半点犹豫,“凡是知道王府与海上交易细处的人,中间递话的,管船的,押货的,收银的,还有替督造局和船厂穿针引线的……一个都不能留。”
萧景衡脸色一变:“父王,这样动手,怕会——”
“怕什么?”靖海王打断他,声音骤冷,“怕他们活着去给沈砚磕头招供吗?”
“本王现在要的,不是稳。”
“是快。”
他转头看向一名黑衣心腹。
“你亲自去。”
“今晚之前,把名单上所有人清掉。”
“死得像意外也好,像灭口也好,本王现在不挑。”
那黑衣心腹背脊一寒,却立刻低头:“是。”
靖海王没给旁人喘息的时间,下一句话便更狠。
“再传第二道令。”
“开庄。”
这两个字一出,萧景衡呼吸都重了一下。
开庄,开的不是寻常庄子。
是王府这些年藏在山里、庄园里、盐场后、林道边、各处偏地暗寨里的私兵庄。
那些表面上是护庄勇丁、盐场护卫、码头壮夫的人,真正数起来,便是一支支乡勇私军。
靖海王这些年为何能在东南坐得这么稳?
靠的从来不只是那张慈眉善目的脸。
还有这些藏在暗处、平日不见光、关键时候却能一口气拉出来的刀。
“通知各处庄头和统领。”靖海王盯着地图,声音发沉,“所有乡勇,今夜开始全部起身。”
“山里的人出山,庄园里的人出庄,码头和盐场的也不必再藏。”
“把人都给本王聚起来。”
“能聚多少?”
萧景衡压着嗓子答:“若全动,三万应当够。”
“三万。”靖海王轻轻重复了一遍,眼底那抹疯意越发明显,“够了。”
他伸手按在东南地图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再把督造局那边最后一批截下来的兵器发出去。”
“火铳、生铁刀、军弩、箭、甲,能用的都发。”
“这些年不是一直备着么?”
“现在就是该见光的时候了。”
一名幕僚脸色发青,终究忍不住道:“王爷,一旦私军全动,这便不是转圜……”
“本来就没转圜了。”
靖海王看向他,语气轻得可怕。
“你以为沈砚擒了那两个活口,还会给本王留什么体面?”
“等他把话问出来,再封路、拿账、拿信,把罪名一层层钉死,本王连动兵的机会都没了。”
“如今要么等死,要么先咬。”
他话说到这里,终于把那层维持了多年的温和皮相,一点点撕开了。
“朝廷不是想逼死本王么?”
“那本王就先让这东南,彻底乱给他们看。”
萧景衡听得心口发紧,半晌才低声问:“父王,若真到那一步……”
靖海王抬头,眼底已是赤裸裸的冷厉。
“那便先拿下水师大营,夺火炮,夺港口。”
“只要沈砚和萧清棠还在东南,只要他们还活着,只要本王手里有兵、有炮、有港,那这局就没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朝廷若要逼本王上绝路——”
他笑了一声,那笑里再没有半点往日的儒雅从容。
“那本王也只好,带他们一起下水。”
书房中烛火轻晃,映得每个人脸上都一明一暗。
没人再说什么“慎重”、“转圜”之类的话了。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王爷已经做了决定。
不是继续暗中图谋。
不是继续借刀杀人。
而是掀桌。
一场被逼到绝境之后的掀桌。
很快,王府后院那道平日极少开启的暗门,接连开了三次。
第一批出去的,是黑衣死士。
他们拿着短名单和匕首,分散往城中、码头、庄外和几处暗宅而去。今夜会有不少人死得不明不白,甚至死前都未必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就成了王爷嘴里那句“不能留”。
第二批出去的,是快马。
马不走正道,专挑小路、林道和庄间暗径。骑马的人身上都带着王府私符,去的地方也都一样——山庄、盐寨、林间营地、靠海庄园。
那里藏着王府真正的底子。
第三批出去的,则是运兵器的车。
车不显眼,外头还罩着草席和旧布,像运寻常杂货。可里头压着的,却是一捆捆军弩、一箱箱刀枪和一批从督造局截留至今、谁都没敢全用出去的火铳。
夜色越深,王府里来回奔走的脚步声便越多。
往日那种精心维持的富贵安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到发疯的匆忙。
就连最外院的仆役都感觉到了不对。
有人低着头不敢问,也有人看见一车车蒙着布的兵器和一批批急匆匆出府的心腹,脸都悄悄白了。
可没人敢出声。
王府这口锅,如今已经不是烧热。
是要炸了。
书房里,靖海王终于又坐了下来。
只是这一坐,再没了先前那种持棋人的从容。
他面前摊着地图,旁边压着那封沾水的密信,手边还放着一串刚从暗库里取出来的私符。
他盯着灯火下东南那一片山海图,许久没动。
汗已经干了。
可背后的寒意还在。
他很清楚,自己今晚做的每一道令,都是把回头路彻底堵死。
可现在,他已经不需要回头路了。
因为后头站着的,已经不是朝堂争斗,不是地方士族的进退失据。
而是刀。
沈砚的刀。
那刀已经逼到喉咙口。
他若不先疯,便只能等着被人慢慢剥皮。
想到这里,靖海王缓缓抬头,眼神一点点阴狠起来。
“沈砚。”
他低低念了一句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从牙缝里磨出来。
“你既把本王逼到这一步……”
“那便看看,最后到底是谁先死。”
窗外,夜风掠过王府高墙。
更远处的东南山林与庄园之间,一支支原本藏在暗处的乡勇私军,正被连夜叫醒,披甲、领刀、分弩、点火铳。
马蹄踏碎夜路。
兵器碰出冷光。
三万人,从暗处开始往明处走。
王府这一回,是真出了冷汗。
也是从这身冷汗开始,那层披了多年的温和皮,终于被彻底撕开,露出了底下赤裸裸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