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雾深处,火还在烧。
大宁那支旧水师船队在海面上像一串被点着的纸灯笼,桅杆、帆布、舱板和油桶一处接一处地炸亮,赤红火光把四周白雾都映得发了血色。碎裂的木板在海浪里翻滚,稻草扎成的“军士”被火一舔便塌,远远看去,却只像活人被烧得满甲板乱扑。
高丽主舰船楼之上,海寇头目已经笑得前仰后合。
“成了!”
“我就说这帮大宁狗崽子是拿一堆烂船来送死!”
“再压上去!把他们全围死!”
他一边大笑,一边朝火海方向指去,眼里全是贪婪与嗜血。旁边几艘海寇快船上的匪兵也跟着鬼叫,刀鞘拍甲板,乱七八糟的嚎声压着海浪翻上来,像一群已经闻到尸肉味的鬣狗。
高丽大将虽比海寇头目稳一些,此刻脸色却也已缓和了许多。
他立在船楼高处,望着那片在浓雾中越烧越旺的大宁船队,嘴角带着一丝冷意。
风是逆的。
雾是重的。
火已经烧起来了。
这种局面下,帆船想调头都难,更别提还要稳住阵列。只要中军再往前一压,左右快船一封,这支大宁船队便是一锅现成的肉。
“传令。”
高丽大将抬起手,“中军继续缓压,不要撞进火海。左右两翼张开,把外逃小船都截住。”
“是!”
令旗摇动,号角压雾而出。
整片联军舰队像一头已经张开嘴的巨兽,慢慢收拢牙口。
就在这时——
海上忽然响起了一声极沉、极长、极诡异的嘶吼。
呜——!
那声音并不尖锐,甚至谈不上高昂。
可它粗粝、沉闷,带着一种从未出现在这个时代海面上的压迫感,像是有海底妖兽忽然在浓雾深处张口长啸。声音穿过火海,穿过雾层,压过了海浪与海寇的狂笑,直直砸在每个人耳膜上。
海寇头目的笑声戛然而止。
高丽大将脸色猛地一变,霍然转头,望向右翼那片原本只有雾和礁影的黑暗海面。
“什么声音?”
没人能回答。
因为下一刻,雾就裂开了。
不是被风吹散。
不是被火映薄。
而是像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里面生生撞开,白茫茫的雾层朝两侧猛地翻卷,露出一条黑沉沉、直直向前劈开的水道。
紧接着,一艘船冲了出来。
不。
与其说是船,不如说是一头怪物。
它没有这个时代海船标志性的高耸风帆,船体却低矮、宽厚、沉得惊人。船首包覆着冰冷钢板,前端那道向前突出的撞角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死灰般的寒芒。船腹中后段,一根粗壮烟管正往外疯狂喷吐黑烟与白汽,仿佛这怪物的脊背上插着一根会喘息的铁骨。
而在它两侧,巨大的明轮正在海水中狂转。
不是缓缓划水。
是疯狂搅水。
木质轮叶像两只被彻底放开的巨手,一下一下狠狠拍进海里,炸起大片大片白浪。每一次轮叶入水,都带着沉闷到叫人心口发颤的轰鸣,推动着整条怪船在逆风逆潮里硬生生往前狂飙。
它冲得太快了。
快到像压根不在乎风从哪边吹,浪往哪边走。
快到这片还停留在风帆和人力时代的海面,根本不该出现这种东西。
指挥台上,沈砚站得极稳。
海风卷着蒸汽白雾扑在他脸上,衣袍和披风都被吹得向后鼓起。他手扶栏杆,目光穿过翻卷海雾,直直锁死了敌军右翼那列正在外张合围的战船。
锅炉舱里,老张头嗓子都吼哑了。
“全功率!”
“给老子把压送满!”
“主阀全开!今天它不跑断腿,老子先把你们腿打断!”
轰!
锅炉深处像又被狠狠加了一把火。
高压蒸汽猛地冲进气缸,巨大的活塞疯狂往复,连杆、曲轴、飞轮和传动轴一齐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整条明轮船都在剧烈震颤,那不是要散架的颤,而是力量被一寸寸压进钢铁骨头里,再从明轮和撞角上凶狠吐出来的颤。
沈砚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猛地挥下令旗。
“压过去!”
“右舷锁死目标,不许让它们散开!”
明轮船应声再提一截速度。
两侧明轮搅起的白浪几乎已经飞到了船舷高度,船首劈开海面时发出低沉而凶狠的破水声,像一柄裹着蒸汽和钢铁的刀,直挺挺切进敌军侧翼。
高丽舰队那边,终于彻底乱了。
“那是什么?”
“没有帆……它没有帆!”
“怎么可能逆风冲这么快?!”
“妖船!那是妖船!”
海寇们最先失了声。
他们见过大船,见过火船,见过撞船,也见过挂着各种怪旗的异国海舟,可他们没见过这种东西——
没有高帆,却跑得比顺风快船还猛。
冒着黑烟白汽,像是把雷火关进了船肚子里。
更可怕的是,它不是借浪飘过来。
它是在逆着风、逆着潮,正面硬冲。这已经不是他们认知里的船。
是怪物。
高丽大将脸上的冷意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他猛地往前一步,死死盯着那艘从雾里撞出来的怪船,瞳孔都缩紧了。
“转炮口!”
“快!打它!”
甲板上的高丽炮手和操械手如梦初醒,立刻扑向侧舷火炮和投射位。可问题是,他们原本所有的角度都对着前方火海和那支正在“崩溃”的大宁旧船队,如今这怪船却从右翼雾中横杀而出,角度完全乱了。
“右舷三号炮转向!”
“来不及了!”
“快推!”
“别挡住拍竿!”
一时间,甲板上乱成一团。
有人去搬炮尾,有人去转底座,有人抬着实心弹跌跌撞撞往前冲。可海上转炮从来不是抬抬手那么简单,尤其是这种本就笨重的船载老炮,想在短时间内从正前方火力改成侧向拦射,谈何容易。
更何况——
对面太快了。
高丽炮手才刚把一门侧炮勉强转出角度,那艘明轮怪船便又往前扑了数十步。蒸汽轰鸣与明轮拍水声混成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怖巨响,压得船上人耳膜嗡嗡作响。
“放!”
高丽副将咬着牙吼了一声。
轰!
一门仓促转过来的侧炮先开了火。
炮口喷出火光,实心弹拖着烟线扑向海面,却因为仓促校角,再加上船身此刻正处在转位颠簸中,落点偏得离谱。铁弹砸进明轮船前方数丈外的海里,炸起一根高高水柱,连明轮边都没挨到。
“再打!”
“快啊!”
又有两门炮跟着开火。
可结果几乎一样。
一发擦着浪头钻进海中,一发直接从明轮船后侧掠过,只打碎了一片雾和水花,还有一发甚至因为装填仓促,炮口抬得过高,铁弹从怪船烟管上方远远飞了过去,像是替它鸣了一声空响。
海匪头目看着那几发炮弹全落了空,脸色终于彻底白了。
“怎么打不中?!”
旁边一名高丽炮手吓得嗓子都劈了:“它太快了!它逆着风还在加速!”
对。
它还在加速。
随着锅炉全功率嘶吼,蒸汽不断灌入气缸,明轮船的速度仍在往上拔。风帆船在这种逆风局面下,能保住线已经算不错,可这东西却像完全无视了风,把海浪和风向都当成了笑话。
高丽战船与海匪快船组成的右翼侧阵,在它面前显得格外笨拙。
他们想散,却散不开。
想转,却转不过来。
想打,又打不中。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艘怪船越冲越近,越冲越清楚。
它船首的钢板在火海映照下泛着冷光,撞角尖部像一枚被夜色磨过的獠牙。烟管还在吐烟,蒸汽还在喷白,船腹深处的轰鸣一声接一声,像有一头被雷霆喂饱的铁兽,正顶着海风朝他们扑来。
一名海匪弓手手里的火箭都忘了放,喉咙发干地盯着那东西,嘴唇哆嗦。
“娘的……它真不是妖怪?”
旁边没人答他。
因为几乎每个人心里都在冒同一个念头。
这不是他们知道的船。
也不是他们能用经验解释的东西。
风帆时代的常识,在这一刻,被这艘从雾里撞出来、逆风狂飙的明轮船,生生碾成了碎渣。
高丽大将终于彻底色变。
他一把抓住船楼栏杆,手背青筋暴起,声音里第一次带了压不住的急厉。
“右舷全船避让!”
“快散开!”
“别让它撞上来!”
可他这命令来得太晚。
因为直到此刻,他仍然下意识觉得,对方只是要贴近、要炮战、要火铳齐射。
他还没真正理解——
这艘船冲得这么直、这么凶、这么不讲理,到底是为了什么。
而这,恰恰是科技代差最残忍的地方。
你甚至还没来得及明白它要怎么杀你。
它就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