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雾还未散。
左侧火海翻卷,映得整片白茫茫的雾都发了红。高丽与海寇联军的右翼船阵正在收口,几艘快船贪功心切,已经逼到火海外沿,船头几乎顶上了那些“正在崩溃”的大宁旧船。更后方的中型战舰也压了上来,甲板上人影奔走,拍竿、投石机和刀盾手都在为收割残局做准备。
他们还在笑。
或者说,方才还在笑。
因为下一刻,雾被撞开了。
不是风吹散,也不是火照薄,而像是一面白墙被谁从中间生生捶裂。伴着那一声粗粝悠长、像海妖咆哮般的汽笛,蒸汽明轮船从右翼雾海里猛地扑出。两侧巨大的明轮疯狂拍水,锅炉与气缸的轰鸣穿透潮声,整条船像一头背上插着烟囱、嘴里长着钢牙的钢铁怪兽,逆着风,顶着浪,朝着敌阵狠狠撞来。
高丽右翼最外侧那艘中型战舰,正好横在它的正前方。
那是一艘典型的高丽战船,船体宽厚,侧舷包着数层护板,肋材和横梁都做得极扎实。甲板上甚至还架着半副投石机和一座拍竿,船楼不高,却足够容纳大批披甲水兵与弓手。若放在这个时代的海战里,这种船已算得上硬骨头,寻常撞船根本不敢正面啃它。
可明轮船根本没打算讲这个时代的规矩。
指挥台上,沈砚目光冷得没有半分波动,只看着那艘还未来得及彻底转开侧身的高丽战舰。
“锁死它。”
舵工死死把住舵轮。
明轮在高压蒸汽推动下再次爆出一阵狂暴的拍水声,船速不减反增。船首那一段包覆着高强度钢板的撞角,在火海映照和白雾翻滚之中,反出一抹近乎死寂的寒光。
高丽战舰上的人终于明白这东西要干什么了。
“转舵!”
“快转舵!”
“让开!让开啊——!”
船上校尉破了音,甲板上的水兵疯了一样扑向舵位和缆绳位。有人想放拍竿,有人想推开挡路的快船,还有人直接拽住火炮想再补一轮近射。
可太迟了。
风帆船的转向,从来都不是一瞬的事。
而蒸汽明轮船要的,也就是这一瞬。
下一刻,钢铁的冲撞,到了。
轰——!
那不是木船相撞时沉闷发空的“砰”,而是一种几乎震得人五脏六腑都在发抖的巨响。像一柄烧红到发白的巨刃,带着排山倒海的动能,正面劈进了一块厚重湿木。
船首钢板冲角先一步咬进高丽战舰的侧舷。
没有僵持。
也没有所谓势均力敌的卡顿。
钢包木,像刀入脂。
那层被高丽人引以为傲的厚木护板,在真正的工业冲角与蒸汽推动的恐怖动能面前,脆得像一层晒干的豆腐皮。最外层木板先是向内猛地凹陷,下一瞬便连同后头的肋材、横梁、加固木撑一起,在令人牙酸的崩裂声中炸开。
咔嚓!
喀啦啦——!
木屑不是飞散,是爆散。
整段侧舷像被一头钢铁巨兽一口生吞进去,护板、横梁、系索、炮架、内隔板同时断裂,断口处疯狂喷出木刺与碎片。那种被高速钢角撕开的木结构,已经不再是“破损”,而是整个船腹在这一瞬间被物理性地掏空。
甲板上的高丽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完整发出来。
冲撞传上来的巨力先震垮了船体,再震垮了人。
最靠近撞击点的十几名水兵像被无形巨锤当胸砸中,当场从甲板上抛飞起来。有人胸腹被崩开的长木刺直接贯穿,身子还悬在半空,嘴里便先喷出了血。有人抱着刀盾一起翻了出去,重重撞上倒塌的拍竿木架,连骨头都响成一片。
而更上方,那半副刚刚还准备压人的投石机,随着船体中段被生生撕裂,底座猛地失去支撑,整架器械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呻吟,轰然向一侧塌去。
“啊——!”
“救我!”
“船断了!船断了!”
甲板彻底疯了。
那艘高丽中型战舰不是单纯被撞穿。
是被拦腰咬断。
蒸汽明轮船的撞角切入太深,带着整条船的重量和冲势,硬生生把它的中段肚腹掏成了一个巨大的裂口。船首和船尾原本还靠龙骨与侧板勉强连着,可这种级别的结构毁伤一旦成型,后头根本撑不住。
伴随着连续不断的断裂声,整艘敌舰的中段开始朝内塌陷。
船头还在惯性向前,船尾却已被海水和冲撞拉住,整条船像一根从中间被膝盖猛然顶断的朽木,咔地一声,向两侧错开。
先是甲板裂。
再是龙骨裂。
最后,船成了两截。
海水轰然倒灌,断开的船腹像两张突然张开的黑口,疯狂吞水。原本还站在船楼和甲板上的高丽兵与海匪,连同拍竿、投石机残架、火炮木座和大团大团崩开的碎木,一起被掀得满天都是。
木刺在火光与雾气里乱飞。
每一根都要命。
有个海匪头目模样的人刚张嘴想吼,半截断裂的横梁便从侧面扫来,连人带牙一起砸进了海里。还有个高丽弓手被高高抛起,人在半空中还下意识抓着弓,下一瞬便被另一截飞起的舵木斜着削过腰侧,惨叫着摔进翻滚的冰冷海水。海面瞬间成了血色的碎屑场。
白浪,火光,木刺,断帆,尸体,惨嚎。
防波堤外那场炮火制造的人间炼狱还没完全散去,这边又被蒸汽明轮船用最直接、最原始也最超越时代的暴力,重新掀翻了一遍。
敌军彻底被这一幕吓破了胆。
周围几艘原本正往前压的海匪快船和高丽战船,几乎同时出现了短暂空白。
不是他们不想动。
是脑子跟不上了。
他们打了这么多年海战,见过箭雨、火油、拍竿、接舷、撞船,也见过船沉、人碎、火烧连营。
可谁见过这样撞的?
不是两条船互相顶一下、卡一下,再缠上去肉搏。
是直挺挺扑上来,一口把你肚子咬穿,咬断,然后像撕开一块木盒子一样,把整艘船撕成两半。
“妖船!”
“快退!”
“别让它靠过来!”
“转舵!转舵啊!”
海匪中终于有人嘶声尖叫起来。
可问题在于,刚才他们为了围吃那支“崩溃”的大宁船队,阵型本就收得很紧。前头是正在烧的火海,后头是同样压上来的己方重船,左右又全是快船和中型战船互相咬位。
这种局面下,想整齐撤?
想得太美。
有船想转,可舵还没打满,船尾就已经擦上了旁边同伴的船帮。有人想倒帆,可风逆、雾重、浪乱,几根主索刚一松,桅杆上的帆面便先拍得像疯了一样。还有一艘海匪主船更惨,船头刚偏出半截,便被前面那艘断成两截的高丽战舰残骸挡住了去路,硬生生卡在那里,进退不得。
而蒸汽明轮船却没有半点迟疑。
撞进去之后,整条船剧烈震了一下,船首钢板冲角上挂满碎木、断绳和血。明轮仍在转,锅炉仍在吼,钢铁骨架在冲撞后的回震里发出低沉可怖的颤鸣,像这怪物在咬碎第一口血肉之后,连喘都没喘,便准备咬第二口。
老张头在锅炉舱里嗓子都吼裂了。
“稳住压!”
“别让它掉劲!”
“这才撞一艘,慌个屁!”
指挥台上,沈砚看都没看那艘已经开始向海里塌进去的高丽断船,只冷冷道:“倒车。”
舵工与轮机组同时应声。
下一刻,两侧明轮的节奏骤然一变。
方才还是朝前疯搅海水的轮叶,猛地一顿,随即在蒸汽阀门切换之下反向咬住了浪头。整条明轮船原本还深深嵌在敌舰残骸之中,此刻竟像一只刚咬住猎物又轻松拔牙的钢兽,带着一串刺耳的木板摩擦声和大片翻涌白浪,硬生生从那两截尚未彻底分开的残骸中倒抽出来。
咯吱——
喀啦——
钢板冲角从碎裂木骨里抽离时,挂下大片断木和血肉。碎木屑顺着海水冲刷,鲜血在白浪里拉出一条条刺眼的红线。那艘已经断成两截的高丽战舰,则在失去最后支撑后彻底向内坍塌,船头一歪,船尾一沉,连带着甲板上还未来得及逃走的人一起被海水吞没。
而更可怕的,是明轮船脱离得太轻松了。
不是笨重地卡住,也不是撞上之后自己便得打横、失控、慢慢退。
而是倒车,抽身,转向,一气呵成。
那种机动性,已经完全超出了旁边所有敌船的认知。
“它还能倒着走?!”
不知是哪个海匪先喊了出来,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彻底崩掉的恐惧。
高丽右侧几艘战船上的校尉也都面无人色。
他们终于意识到,这东西不只是撞得狠。
它还能在海面上像刀一样收、放、转、再捅。
蒸汽明轮船倒抽出残骸之后,在翻腾海雾与火光之间,短促地划出了一道弧线。两侧明轮一前一后调整节奏,船首轻轻一偏,竟在拥挤混乱的敌阵边缘做出了一个近乎蛮横的转向。
那不是风帆船慢吞吞借风转头的样子。
而像一头巨兽在血泊中甩了甩带血的獠牙,重新找准下一块肉。
沈砚目光落定。
下一艘。
是一艘海匪主船。
那船体量比方才那艘高丽中型战舰小一些,却更滑,更快,船帮两侧挂着乱七八糟的兽骨和染血布条,显然是海匪头目平日最爱的座船。此刻它正卡在两条友船和半截沉船残骸之间,想退,退不得;想横,横不开;船上那些海匪已彻底没了先前围猎时的嚣张,一个个脸色煞白,像在看着什么正朝自己扑来的索命恶鬼。
“跑!”
“快跑啊!”
“丢帆!丢帆!”
有人开始割缆绳,有人直接跳海。
可蒸汽明轮船没给他们任何机会。
“加压。”
沈砚只吐出两个字。
锅炉怒吼再起。
明轮重新正转,轮叶狠狠拍进海里,整条钢铁怪兽在短促调整完姿态之后,再次爆出恐怖的前冲势头。船首钢角上还挂着上一艘敌舰留下的碎木与血,白汽黑烟混着海风扑面压来,看上去比方才第一次撞击时更像一头真正吃了血、开了性的怪物。
海匪主船上的人已经疯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有弓手胡乱放箭,箭矢噼里啪啦打在钢板船首上,像往铁砧上扔了把草。也有人试图抛钩,想把旁边友船拖过来挡刀,结果钩索刚甩出去,船身便已先被那股扑来的压迫感吓得乱了节奏。
高丽与海匪联军右翼,到了这一刻,已经不再是阵。
是慌。
是挤。
是互相踩着对方的甲板、船帮、死尸和残木拼命想往外挤的一团乱麻。
而明轮船,就是照着这团乱麻最粗的地方,第二次撞了进去。
轰!!!
又是一声比方才还更贴近耳骨的巨响。
海匪主船的船首先一步被冲角顶碎,整段船帮像纸糊的一样向内爆开。比起高丽中型战舰,那船骨架更轻、更薄、更脆,这一撞下去,几乎没有“撑”这个过程,只有“碎”。
船头、舱口、侧板和甲板同时炸裂,十几名海匪被连人带木刺一起掀飞出去。一个拿着弯刀的海匪头目刚转身想跑,半截断裂的桅杆便横着拍了过来,把他和身后两人一起砸进了船舱。
火海就在旁边。
海匪主船这一断、一爆,飞散出去的碎木和帆布直接被火舌舔上。眨眼之间,第二团大火在右翼海面上猛地亮了起来。
风、雾、火、血、木刺、断桅和绝望的嚎叫,彻底搅成了一锅人间炼狱。
敌军舰队,终于在这两次钢铁冲撞之后,彻底陷入了极度恐慌与混乱。
有人弃船,有人乱撞,有人大吼着后撤,也有人还没退两步,便已被自己人倒帆时崩开的索具抽翻在地。
方才还想着围吃大宁残船的那些海匪,如今看见明轮船转向,连眼神都变了。
他们不再想着抢功。
他们只想离这头怪物远一点。
可海面太挤,雾太厚,船太多。
想逃?
没那么容易。
蒸汽明轮船却仍在海上咆哮。
钢板撞角沾满木屑与鲜血,明轮拍起的白浪把海水都打成了碎银和血红。它在敌阵中像一把被工业时代亲手磨出来的刀,毫不讲理地撞开了旧时代海战所有花里胡哨的章法。
木船,护板,拍竿,投石机,弓手,海匪的胆子,高丽人的甲胄。
在这种级别的正面物理碾压面前,全都脆得可笑。
沈砚站在指挥台上,听着四周的惨嚎、断裂、浪涌和锅炉咆哮,神色依旧冷得像冰。
阵型已经打乱了。
海上那层最硬的秩序,也已经被这一头钢铁怪物正面撞碎。
剩下的,才轮到真正的杀戮登场。
而此刻的海面上,只剩木屑、断桅、火光与绝望乱飞。
属于工业时代的第一场海上冲撞,已经把这片旧世界的海,撞出了一个血淋淋的大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