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车驾刚一回到行辕,沈砚脸上那点酒意便像被夜风一刀刮没了。
他下车时脚步稳得很,连衣角都没乱半分。常福跟在后头看得最清楚,心里只剩一句话——少爷刚才在王府那顿酒,是真把老狐狸当猴耍了。
院门一关,沈砚连披风都没解,直接抬手。
“擂令鼓,召中军、炮营、船营主事,韩六河、老张头、顾七舟,全来。”
常福精神一振:“是!”
萧清棠跟着他一路进了中堂,抬眸看他一眼,声音冷里带着一点压不住的锋利。
“你刚才那出戏,差点连我都信了。”
沈砚回头笑了笑:“二殿下那把剑也挺真,我差一点真以为今晚要先挨你一剑。”
萧清棠冷哼一声:“你若敢真把军机往外漏,我第一个砍你。”
“所以我才敢放心演。”
沈砚说完,脸色很快又沉了下来。
“老狐狸已经上钩了,接下来就看他有多贪。”
不多时,中军将官和几名被重新启用、如今最靠得住的水师骨干都到了。老张头衣袍上还带着木屑,显然是从船坞那边被直接薅来的。顾七舟则是重编水师后提上来的一个老水手头目,年纪不大,脸黑手糙,最懂近海风潮和旧船操帆。
人一齐,沈砚连废话都懒得说,直接把海图铺开。
“今夜开始,不守了。”
这话一出,堂中众人神情都是一震。
沈砚手指点在港外一线航路上,声音平静得可怕。
“靖海王既然认定我们火药不足、旧船将朽,那就让他看个够。”
“明面上,旧水师那几十艘还能动的大帆船,全部出港。”
“打大宁水师主力尽出的旗号,往深海去。”
顾七舟先是一愣,随即头皮发麻:“太傅,真把那些破船全推出去?那玩意儿别说碰上高丽主舰,浪大点自己都能先散一半。”
“就是要它们散。”
沈砚抬眼看他,“不过不是现在散,是得散在该散的地方。”
老张头眯起眼,最先反应过来:“诱饵?”
“对。”沈砚点头,“就是弃子。”
他手指一划,落在外海一处雾潮最重的航线附近。
“这些旧船,今夜开始装。”
“底舱给我塞满稻草假人,穿旧军袍,远看像人就行。”
“船舱、桅杆、帆脚、甲板下层,全铺火药引子和猛火油。油桶别堆太显眼,要像正常运载军需,但一旦中箭起火,必须能一口气烧起来。”
堂中几人听得眼皮直跳。
常福倒吸一口凉气:“少爷,您这是要把那些旧船做成一串会漂的棺材?”
沈砚面不改色:“不,是做成一串专门给他们吞下去的鱼钩。”
萧清棠看着海图,眸色一点点冷下去。
“甲板上不能没人。”
“当然。”沈砚道,“全是空船,敌军未必信。”
他转向顾七舟。
“你从现在的水师里,挑最会水、最会操旧帆船、最敢夜里跳海的死士,人数不用多,每船三到五人。”
“他们只负责一件事——把船带到位置,稳住阵型,点火时机一到,立刻弃船入海,从预留小艇和浮木线撤。”
顾七舟喉结滚了滚,抱拳低头:“末将明白。”
“不是末将。”沈砚看了他一眼,“是死士头子。今夜这活,干的是把脑袋系裤腰上的买卖。”
顾七舟咧嘴,露出一口被海风磨得发黄的牙。
“那正好。旧水师里别的没有,不怕死的海鬼还有一些。”
沈砚点点头,又看向另一侧。
“真正的杀招,不跟诱饵走。”
说着,他手指移到更外侧一片隐蔽岛礁群后方。
“蒸汽明轮船,加六艘改装快船,今夜二更后秘密出港。”
“绕开主航线,走雾带,从这里潜进去。”
“岛礁后有天然背风水面,够你们藏,也够你们等。”
老张头一听到明轮船,整个人都绷紧了。
“锅炉要上火?”
“上,但火门捂死。”沈砚道,“烟管给我用湿毡和遮光套压住,不能漏一点火光。”
“蒸汽可以慢慢蓄,声响也要尽量压。不到最后时候,不许露。”
老张头皱着眉,飞快在心里盘算了一遍,沉声道:“能压,但锅炉不能闷太狠,得有人死死守着。”
“你亲自守。”
“行。”
“六艘改装快船呢?”萧清棠问。
“跟着明轮船一起潜。”沈砚在海图上点出扇形位置,“分左右两翼贴礁待命,帆收半死,只留最低限度机动。炮位提前校好,火绳全换新,谁敢在关键时候给我哑火,我把他绑炮口上送天。”
几名快船统领立刻抱拳。
“是!”
沈砚缓缓直起身,扫过堂中众人。
“今晚之后,外头所有眼睛都会觉得,大宁是拿一堆烂船和没补齐的火药,硬着头皮出海拼命。”
“我们就顺着他们的心意,演给他们看。”
“演得越真,他们扑得越狠。”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萧清棠站在他身侧,忽然开口:“我上明轮船。”
“当然。”沈砚看都没看她,像这本就是废话,“我也在。”
“你不留在后面坐镇?”
“这局最关键的,不在后面。”沈砚目光落在那片岛礁之后,声音压低,“在第一刀捅出去的时候,必须由我亲自看着。”
萧清棠没再说话,只轻轻点头。
她太清楚那艘蒸汽明轮船意味着什么。
第一次真正海上伏杀,第一次把旧时代海战的规矩一脚踹翻。
这种时候,沈砚绝不可能待在岸上听消息。
军令既下,整座水师大营瞬间像被点着了引线。
明面上,动静极大。
旧水师那些还能勉强开的破旧大帆船,被一艘接一艘拖出港位。白日里刚刮过海蛎子、补过漏板的旧壳子,在火把和号令里排成一串,怎么看都像朝廷把家底全押了上去。
不少岸上水兵故意扯着嗓子喊话,搬火药箱、抬军粮袋、牵缆绳、运水桶,闹得满港都是动静。
而暗地里,船舱里装的根本不是正常军需。
是稻草人。
一捆捆稻草被扎成人形,外头套上旧军袍,戴破头盔,往船舱、桅楼、甲板角落一塞,远看黑压压一片,像极了满船军士。底舱和舷侧下层,则一桶桶塞进猛火油,火药引子顺着舱梁、帆脚和舵楼一路埋好,只待一点火星。
顾七舟亲自在几艘主诱饵船上来回检查,脸都被油灯熏黑了。
“这里再塞两个草人!”
“舵后头别空,远处一眼就看出来!”
“引子别露,露了就不像是被打着,是自己找死!”
有个年轻死士抱着油桶,手都在发汗,忍不住低声道:“顾头儿,真到时候……咱们能跳得出去吧?”
顾七舟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怕了?”
“不是怕,就是……”
“就是个屁。”顾七舟压低声音骂道,“太傅给咱们这活,是把海上那帮狗东西往死里套。你们几个只要操稳帆、别提前露馅,到了点就跳海,后头自然有人接应。”
那年轻死士咽了口唾沫,咬牙点头。
另一头,真正该出海见血的那部分力量,却静得像不存在。
二更过后,港外起雾。
雾不是很厚,却够把夜色和船影一层层揉碎。
蒸汽明轮船从后港无声滑出时,几乎没有惊动任何人。船首钢板在夜里只映出一层极暗的冷光,锅炉已经提前蓄压,火门被湿毡和铁罩捂得死死的,烟管外头也包了层遮光套。整条船像一头缩着呼吸的怪物,只剩船腹深处传来极其低沉、几乎被海浪压住的闷响。
老张头披着油布短褂,守在锅炉舱边,嗓子压得极低。
“阀别开大!”
“稳住压,别让它喘出声!”
“谁敢漏一点火星,老子把谁塞炉膛里补煤!”
六艘改装快船跟在后头,也都收着帆、压着桨,像六条贴着海面游走的影子。船上轻炮早已备好,火枪和小型震天雷全部遮盖严实,没有一点多余火光。
沈砚与萧清棠站在明轮船指挥舱里,舱窗半掩,只能看见外头雾里时隐时现的礁影。
“还有多远?”萧清棠低声问。
掌舵老水手盯着前方黑暗,小声回道:“再半刻,便到背礁死角。”
沈砚点头,目光落在海图和窗外之间,没有再出声。
此时此刻,明面上的诱饵船队已经浩浩荡荡出了主航线,破旧大帆船一字拉开,借着夜色和雾潮往深海去。远远看去,真像一支带着全副家当、准备去和海寇拼命的大宁残破水师。
而真正的獠牙,正一点点潜进岛礁背后。
船身轻轻一震。
掌舵老水手立刻低声道:“到位。”
前方,一整片黑黢黢的礁群伏在海雾里,像大海张开的牙。礁群后头水面相对平稳,正好把明轮船和六艘快船全数吃进去。外头主航线从这里过去,不过十几里,一旦那支诱饵船队被敌军咬住,这里便是最稳的侧后杀位。
沈砚透过舱窗看了一眼,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
“下锚半沉,贴礁待命。”
“锅炉继续压,不许灭。”
“全船熄明灯。”
“所有人,闭嘴。”
一道道命令传下去,船舱内外顿时安静到只剩机器压着嗓子喘息般的闷鸣。
六艘改装快船也各自散开,借着岛礁与夜雾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海面之上,只剩风、雾和潮声,像什么都没有。
而与此同时,外海深处,另一股更庞大的黑影正在动。
高丽水师主舰上,船楼挂着暗灯。
高丽大将披甲立在舱前,夜风把他肩后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面前跪着两人,一个是海寇大头目,一个是专门送信来的中间人。那中间人手里捧着蜡封密信,刚刚才被拆开。
高丽大将看完信,嘴角缓缓挑起一丝冰冷笑意。
“火药不足,旧船老朽,新军尽出。”
“沈砚这次,是自己把脑袋送到海上来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旁边海寇头目早已按捺不住,满脸凶光。
“大人,那就别等了!”
“那帮大宁狗崽子前几日在港口仗着岸上火炮占便宜,真到了深海,还不是得靠那些烂帆船吃风喝浪?”
“今夜把他们一口吞了,明日东南海面便再没人敢和咱们呲牙!”
高丽大将没有立刻回话,只抬头看向前方海面。
远处雾气之中,隐约已有大宁旧船队的灯影和帆影时明时暗。队形不算紧,却很长,像一条拖着残骨往深海逃命的鱼。
他眼底杀意一点点压实。
靖海王递来的这封密信,太合他胃口了。
他本就忌惮大宁那种能在岸上打出金属暴雨的火炮,更忌惮沈砚这个人。可若对方真如信中所言,被迫把全部主力押在那些旧船上,还带着弹药紧缺的窘境出海,那这一仗,便是天赐的斩首机会。
只要在深海把这支船队碾碎,大宁东南海防便会当场塌一半。
高丽大将抬手,缓缓一挥。
“传令。”
“全军拔锚。”
“今夜,不留活船。”
海寇头目咧嘴大笑,转身便冲出去传令。
很快,茫茫大海之上,号角与海螺声一阵接一阵地低沉响起。原本分散停在外海的联军船队,像一片被唤醒的黑潮,开始缓缓汇拢。
一艘,两艘,十艘,数十艘……
到最后,上百艘战船在夜雾与潮声之中连成一片,黑压压地铺开,像一场真正会吞掉海面的黑色海啸。
高丽重舰压在中军,海寇快船散在两翼与前锋,整支联军顺着海潮转向,朝着那支看似庞大、实则早已被做成鱼饵的大宁旧船队凶狠扑去。
他们眼里只有那一串破船。
只有靖海王密信里那句“自寻死路”。
他们看不见夜雾另一侧的岛礁之后,那头钢首利齿、腹藏蒸汽的怪兽正压着呼吸伏在那里。
也看不见六艘改装快船早已把炮口校准,只等一声令下。
海风越来越冷,潮水却越来越急。
远海之上,一边是上百艘联军战船裹挟而来的黑色浪潮,一边是大宁故意摆出来、正慢吞吞往深海去的残破旧船队。
而真正的杀局,已经在雾与礁影之后,张开了口。
沈砚立在明轮船指挥舱内,静静看着外头那片翻涌的夜海,没有说话。
萧清棠站在他身侧,手按剑柄,眸子里只有寒光。
他们都知道。
再过不久,就会有人一头撞进来。
而且会扑得比谁都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