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海王府正堂,今夜比前几次更亮。
高悬的宫灯一层压一层,把整座厅堂照得暖黄通透,连地上铺着的金丝地毯都像淌着光。两侧歌姬水袖翻飞,丝竹声柔得像江南春水,案上酒菜更是摆得极满,海鱼、河鲜、炙肉、时蔬,连酒壶都换成了王府私藏的银嘴雕花壶。
若不知道外头东南海面上刚打完一场硬仗,单看这阵势,倒真像一场宾主尽欢的太平夜宴。
可越是太平,越是假。
沈砚坐在席间,手里捏着酒盏,脸上挂着三分笑,眼底却清得很。
靖海王坐在主位上,依旧是那副慈眉善目的模样,鬓边微白,笑容温和,像个真心替朝廷分忧的宗室长辈。只是他今晚的话,比上次更直接。
几轮酒过后,靖海王终于把话头引到了正事上。
“海寇既然退而不乱,便说明他们主力还在。”
他轻轻放下酒盏,语气沉稳,“东南若只守港,不主动出海,终究是被动挨打。与其等他们再来,不如先发制人。”
萧清棠坐在沈砚身侧,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冷冷看着他。
沈砚则笑道:“王爷所言有理。”
靖海王叹了一声,像是真的为国事忧心。
“本王这些年镇守东南,对近海水文与浅滩岛礁还算熟悉。若真要出海剿贼,兵分两路,方是稳妥之策。”
说着,他抬手示意,立刻有王府幕僚捧上了一张东南外海简图。
图铺在堂中长案上,几位作陪的地方官和王府亲信都微微前倾,显然早就知道今晚要唱这一出。
靖海王起身,走到图前,手指在左侧几处浅水海湾一划。
“这里,水浅,礁多,寻常大船不利进退,却最适合乡勇快船与熟海路的小队活动。”
“本王愿以王府乡勇船队,负责这一线左翼浅水区域,游弋掩护,截断海寇回撤与游散之路。”
说完,他手指一转,落到更外侧那片深海岛礁和贼巢方向。
“至于这里——”
他笑意温和,甚至还刻意对着沈砚拱了拱手,“深海主巢、贼首所在、敌军主力中枢,自然该由朝廷新军亲自荡平。太傅与二殿下坐镇,火器新军威震天下,本王这点地方杂兵,岂敢与朝廷争功?”
话说得极漂亮。
左翼浅水掩护,听着轻巧又体面。
深海贼巢主攻,听着荣耀又显赫。
可在场只要不是傻子,都听得出这里头的味儿。
浅水区域,船小易退,真打不过还能借地势滑走。深海主攻却不同,风浪更凶,敌军主力更整,稍有不慎便是正面撞上高丽与海寇联军的刀口。
说白了,就是王府躲在边上看戏,让朝廷的新军去啃最硬的骨头,最好啃得满嘴血,啃到半死不活。
萧清棠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眼神冷得像结了霜。
堂中歌舞还在继续,丝竹声也没停,可气氛却已悄悄绷了起来。
靖海王仿佛什么都没察觉,仍旧笑得从容。
“太傅以为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顿时都落到了沈砚身上。
沈砚盯着那张海图看了几息,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了,竟真露出了几分迟疑与为难。
他轻轻叹了口气。
“王爷这布置……”
“倒也不能说不周。”
“只是深海主攻,终究风险太大。”
这话一出,靖海王眼底便微不可察地亮了一下。
有难色,就说明有破绽。
他立刻摆出一副宽慰姿态。
“太傅也不必太过忧心。朝廷新军炮火强盛,二殿下又善战,便是真啃贼巢,也未必不能一鼓而下。本王这边浅水掩护,只要截断得当,自然也能替朝廷分担不少压力。”
沈砚又叹了一声,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既如此……”
“那主攻,便由我们来。”
萧清棠侧头看了他一眼,眼底寒意一闪,却没立刻说话。
靖海王心里几乎要笑出来,面上却连连摆手。
“太傅高义,本王敬佩。”
“不过此战终究凶险,若有何难处,尽可直言。朝廷与王府,如今本就是同舟共济。”
“难处?”沈砚像是被这话勾起了满腹烦闷,竟又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灌了下去。
两杯烈酒下肚,他眼角似乎真染上了几分酒意,连说话都比先前松了些。
“难处倒不是没有。”
靖海王眯了眯眼,温声道:“太傅但讲无妨。”
沈砚苦笑一声,把酒盏往案上一磕。
“王爷都是自己人,我也不怕说句实话。”
“这回南下,朝廷给的名头不小,可真到手里的东西,却没外头想得那么富裕。”
“前几日港口那一仗,岸防炮火打得是爽,可火药和炮弹也跟着见了底。兵部和工部那边调拨迟缓,东南这地方又到处是坑,真想把补给续满,没那么快。”
这番话说得不高不低,却足够让近前的人都听清。
靖海王袖中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来了。
沈砚像是酒意上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继续道:“更麻烦的是船。”“新船还在坞里,眼下能拉出去打主攻的,还是从旧水师里硬挑出来的那些老船。”
“王爷也看见了,长海蛎子、漏底仓、风一大自己都能先散架。”
“说句难听的,这回若真要倾巢出海,咱们新军不少人,怕还得全部坐那些破船去撞浪。”
常福站在后头,差点没忍住低头笑出来。
少爷这戏,是真会演。
明明船坞里那条蒸汽明轮船昨夜才刚在内港撒腿狂飙,这会儿到了酒席上,倒变成了“新船还在坞里,主力只能坐旧船”。
靖海王面上却半点不露,只做出惊讶又惋惜的神色。
“竟至于此?”
“本王还以为朝廷南下,诸项调拨当是优先足额。”
“足额?”沈砚像是被这两个字逗乐了,摇头笑了一声,“王爷久居东南,不知道朝中那帮文官扯皮能扯到什么份上。名义上什么都给,真要落到刀口上,十样东西能有七样拖着。”
“如今火药吃紧,旧船老化,海上那边又未必只有海匪……”
他说到这里,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抬手揉了揉额角。
“算了,不说这些晦气话。”
可有些话,一旦说出口,便已经够了。
靖海王心中狂喜,面上却仍是一副沉痛宽慰的模样。
“太傅辛苦,本王明白。”
“如此说来,这回主攻更该小心谨慎。本王乡勇船队虽不堪大用,但在浅水外侧接应策应,总还能替朝廷分些力。”
萧清棠终于开口了。
她声音冷得吓人。
“沈砚。”
这一声,带着明显的压怒。
沈砚偏头看她,像是真喝得有些上头,笑了笑:“二殿下别这么看我,我又没说错。”
“你醉了。”萧清棠眼底寒光逼人,“军中虚实,岂可在外人面前乱讲?”
“外人?”沈砚像是酒劲彻底顶上来了,竟嗤地笑了一声,“王爷若都算外人,这东南还有谁算自己人?”
这话一出,满堂气氛陡然一变。
靖海王忙起身劝道:“二殿下息怒,太傅只是酒后直言,本王绝无旁的心思。”
萧清棠却像真被激怒了,手已压住剑柄。
“酒后失言,也得有个分寸!”
“火药多少、船况如何,也是能端上酒桌说的?”
铮的一声轻响。
剑出半寸。
堂中歌姬吓得脸色煞白,丝竹声也骤然乱了一拍。
几名王府幕僚与亲信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连靖海王眼底都闪过一丝精光。
这可不是装出来的几句斗嘴。
这分明像是将相失和、一个失言,一个动怒,火气都顶到了桌面上。
沈砚却像是真被酒顶出了脾气,把酒盏重重一放。
“我说两句实话怎么了?”
“如今主攻是我们接,深海贼巢也是我们打,难不成还得在酒席上装出个万事俱备、弹药如山的样子,给自己脸上贴金?”
“贴金有什么用?真到海上,旧船该漏还是漏,火药该紧还是紧!”
萧清棠脸色更冷,竟真往前踏了一步。
“再多说一句试试。”
沈砚抬头看着她,像是酒气上头,半点不让。
“我——”
“够了!”
靖海王立刻上前,亲自挡在两人之间,满脸无奈与苦笑,“二位都是为大宁,为东南,何必在本王这里伤了和气?”
“太傅不过是酒后吐了几句难处,二殿下也是忧军心、慎军机,都是好意,都是好意。”
他一边说,一边还故意往沈砚那边靠了靠,像个真心替晚辈圆场的长者。
“太傅,今夜酒烈,您也少饮几杯。”
“二殿下,咱们今夜只谈联军布置,不谈别的,不谈别的。”
萧清棠盯着沈砚,胸口起伏了两下,这才冷着脸把剑缓缓按了回去。
“回去再跟你算账。”
沈砚像是也被这股剑意逼得清醒了两分,揉了揉眉心,闷声道:“行,我不说了。”
可他越是这样,越像真醉了,真失言了,真把不该说的话都抖了出来。
靖海王看在眼里,心底那点狂喜几乎压不住。
好。
太好了。
火药不足。
旧船老化。
新军若出海主攻,只能倾巢压上,坐着那堆快烂透的旧船去撞深海贼巢。
再加上这出将相失和的戏……
萧清棠那把剑和那股怒意,半点不像作伪。
说明至少在这件事上,连他们自己内部都不是铁板一块。
想到这里,靖海王连嘴角都差点压不住了。
后头的酒席,他反倒越发热情,亲自劝酒,连连宽慰,满口都是“朝廷与王府同心”“本王必为二位守好左翼”“此战定能一举荡平海寇”。
可那双温和眼底深处,却已全是算计。
沈砚则像真有些不胜酒力,后半程话少了许多,只是酒一杯接一杯地喝,偶尔还按着额角,像被海防、船只和火药的破事搅得头疼不已。
萧清棠始终冷着脸,再不多言,只偶尔看向沈砚时,眼里的火意还没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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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到靖海王最后连半分疑心都不剩。
等到宴席散去,王府中人一路恭恭敬敬把沈砚和萧清棠送上车驾。靖海王站在府门前,笑得依旧温厚。
“太傅今夜劳神,回去好生歇息。”
“明日联军细节,本王再命人送去行辕,与二位商定。”
沈砚像是酒意未醒,只随意拱了拱手,连客套都比平日少了两分。
萧清棠更是冷着一张脸,一句话都没说。
车驾缓缓驶离王府。
王府大门一关上,靖海王脸上的温和便彻底变了味。
不是冷。
是喜。
一种压都压不住的狂喜。
他大步往回走,连脚步都比平日快了几分。萧景衡和几名心腹紧跟在后头,进了内书房后,门一关,连外头侍从都被远远打发开。
靖海王转身,第一句话便是:“叫人。”
萧景衡立刻会意:“现在就送?”
“现在。”靖海王眼里精光闪动,“立刻,马上,一刻都不能耽搁。”
他走到案前,手指重重点在海图上,语速比平日快了许多。
“把消息分两路送出去。”
“一路飞鸽,走咱们旧线,直递外海接应点。”
“另一路快船,走夜潮,从白沙泊暗口出海,务必在最短时间内把消息送到海上联军主帐。”
萧景衡低声道:“内容?”
靖海王唇角缓缓勾起。
“就说朝廷已决意倾巢出海主攻。”
“火药前几战耗损极大,补给未齐,弹药紧缺。”
“现有可战主力,多数只能乘坐旧水师那些老船,大船老化,底舱多有旧患,经不起深海久战。”
“另,沈砚与萧清棠席间失和,军中主攻方略虽定,人心却未必整肃。”
他说到这里,眼底笑意更深。
“告诉他们,这是天赐良机。”
“只要在深海主路上一口咬死这支大宁船队,东南海防便会当场塌下去。”
一名心腹幕僚忍不住道:“王爷,若他们问咱们这边……”
“照旧。”靖海王淡淡道,“王府乡勇船队守左翼浅水策应,不会误事。”
这话说得平静,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王府会在边上看着。
等朝廷新军去深海送死。
书房里烛火摇曳,映得每个人脸色都忽明忽暗。
飞鸽很快被抱了上来,腿上套好细小铜筒。另一头,王府后院暗门也已打开,几名最信任的死士拿着蜡封密信,直奔暗港而去。夜色沉沉,快船卸了外头伪装,借着涨潮神不知鬼不觉地滑入水道,转眼便消失在黑暗里。
靖海王站在窗前,看着那点远去的灯影,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一步棋,他等得太久了。
沈砚狠,沈砚聪明,沈砚有火器,有新政,有那股把东南旧局一层层掀开的疯劲。
可再聪明的人,也有要硬碰硬的时候。
只要海上那一口咬准了,咬实了,把大宁这支所谓新军主力和那堆旧船一起葬在深海里——
那东南,终究还是他的东南。
书房中,烛火静静燃着。
而王府放出去的那份“绝密情报”,也正在夜色、飞鸽与快船的掩护下,十万火急地奔向茫茫大海深处。
那里,有高丽的战船,也有海寇的主力。
更有一张即将被贪婪与自大彻底拖进来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