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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7章 靖海王的鸿门宴

    蒸汽明轮船试车那一夜,内港被封得像铁桶。

    遮蔽棚、后港、栈桥、外侧水道,火器新军里三层外三层,连巡夜的脚步声都被压得极低。按理说,这动静不该传出去。

    可有些东西,不是你想捂就能捂得死的。

    尤其是一头刚学会咆哮的钢铁怪兽。

    第二日清晨,天还只是蒙蒙亮,靖海王府后园的水榭里,便先跪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最寻常不过的短打,脸上还特意抹了灰,一眼看去像码头上替人跑腿的苦力。可此刻他跪在青石地上,额头抵着砖缝,背上已经被冷汗浸透。

    靖海王坐在水榭里喂鱼。

    一身常服,袖口整洁,手里捏着一把鱼食,神色平和得像是在听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小事。

    “说。”

    探子喉咙发紧,低声道:“昨夜后港……有异动。”

    “多大的异动?”

    “主船坞那边彻夜没灭灯,后港外围全是新军的人。子时之后,里头忽然响起一种极沉的轰鸣,像雷,却不是雷;像巨锤砸铁,又不止一声。”

    靖海王喂鱼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探子不敢抬头,继续往下说:“属下离得远,不敢靠太近,只隐约看见……看见后港水面上白汽翻得很高,像有东西在水里搅浪。后来那动静越来越大,连外侧暗哨都听见了。有人说,是船在动。”

    “船在动?”

    “是。”探子声音发虚,“可昨夜几乎无风。”

    水榭里安静了一瞬。

    池中锦鲤还在争食,水面叮叮咚咚响个不停。

    靖海王却没有再撒鱼食,只是垂着眼,看着掌心剩下的那几粒碎末。

    无风,船动。

    再加上前几日船坞那边被沈砚亲自接手,龙骨重立,钢料、桐油和工匠都像不要钱一样往里砸。

    这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朝廷造船的进度,比他预想得快。

    而且快得不正常。

    旁边侍立的老管家看出他神色不对,低声道:“王爷,可要再派人去探?”

    靖海王缓缓把掌心的鱼食全丢进池里,声音依旧温和。

    “不必了。”

    “再探,便该死人了。”

    他抬起头,目光望向后港与船坞的方向,眼底那层一贯温和的笑意,第一次淡了些。

    沈砚到了东南之后,先掀船厂,再抄督造局,又把水师里那层烂肉连根剜了一遍。如今连新船都快被他逼着弄出来了。

    再等下去,等朝廷自己的海上牙口彻底长齐,王府这些年攥在手里的东西,便都要一件件吐出去。

    不能再等。

    靖海王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去把世子叫来。”

    “再把王府幕僚和几位乡勇都统,一并请到正堂。”

    老管家心头一凛,立刻躬身:“是。”

    不到半个时辰,靖海王府正堂内,人便齐了。

    萧景衡站在下首,神色比平日更沉几分。几名王府幕僚和乡勇统领分列两侧,谁都看得出,王爷今日不是要说闲话。

    靖海王坐在上首,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才缓缓开口。

    “朝廷那边的新船,怕是快成了。”

    一句话落下,堂中气氛顿时一紧。

    萧景衡抬头:“父王确定?”

    “八九不离十。”靖海王淡淡道,“沈砚这种人,不会无缘无故把船坞捂得那么死。昨夜后港的异动,也绝不是寻常试水。”

    一名幕僚忍不住道:“若真如此,咱们……”

    “咱们便不能继续装瞎了。”靖海王打断他,语气依旧平稳,却带出几分冷意,“再装下去,东南海面便该轮到朝廷说了算。”

    堂中几人对视一眼,都明白了。

    这位王爷,终于要主动伸手了。

    靖海王看向萧景衡:“王府手里现成的乡勇,能拉出多少?”

    萧景衡立刻道:“若把沿海庄园、盐场护卫、码头私勇和几处山庄里藏着的人一起算上,三万可凑。”

    “船呢?”

    “可用战船与改装大船,加起来近四十艘。”

    靖海王点了点头,眼神终于定了下来。

    “三万乡勇,数十艘船。”

    “这份礼,够大了。”

    他唇角又慢慢浮起那层惯常温和的笑,只是这笑意此刻看上去,更像一把裹着绸的刀。

    “既然朝廷急着平海寇,本王便毁家纾难。”

    “去给沈太傅送帖。”

    “告诉他,王府愿倾尽家底,与朝廷联军出海,共剿海寇。”

    “今夜,本王亲设大宴,请太傅与二殿下入府,共商联军大计。”

    萧景衡眼中一亮,随即低声道:“父王是想……”

    靖海王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和。

    “想看看这位沈太傅,手里到底还剩几张牌。”

    “也看看他那口新锅里,究竟煮到了什么火候。”

    ——

    帖子送到行辕时,沈砚正在船坞后库看新到的一批精铁。

    常福捧着那封洒金帖子进来,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

    “少爷,老狐狸坐不住了。”

    沈砚接过帖子,拆开扫了一眼,顿时乐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毁家纾难。”

    “啧,这词用得真不要脸。”

    常福在一旁接话:“还说什么集结三万精锐乡勇、数十艘战船,愿助朝廷出海平乱。小的怎么看,都像黄鼠狼给鸡拜年。”

    萧清棠也在,闻言直接冷笑出声。

    “三万乡勇?”

    “他是怕海寇不够乱,想借机把自己的兵权洗白吧。”

    她目光落在那帖子上,寒意分明:“联军是假,引狼入室是真。真要按他的排布下海,朝廷新军和刚整起来的水师,转眼就会被推去最前头喂浪。”

    沈砚合上帖子,手指在封面上轻轻弹了两下。

    “对。”

    “所以这顿饭,得去。”

    萧清棠看向他:“你还真要去赴这鸿门宴?”

    “为什么不去?”沈砚笑了笑,“咱们现在最缺的,不就是试他底牌的机会么。”

    “他想摸我,我也想摸他。”

    “这老狐狸既然自己把脖子伸过来,我总不好叫他白伸。”

    萧清棠眼底冷意未散,却已听明白他的意思。

    “你准备怎么演?”

    沈砚没急着答,反而先看向常福。

    “你去办件事。”

    常福立刻挺直腰杆:“少爷吩咐。”

    “从现在起,在行辕外、军需房、后库、甚至船坞边上,找几个嘴最碎、最会抱怨、又不会显得太刻意的人。”

    “让他们把话传出去。”

    “传什么?”

    沈砚笑意淡淡。

    “就传——水师营里火药余量紧,前几日港口一战耗得厉害,补给还没完全续上。”

    “再传咱们从旧水师那边接来的大帆船烂得要命,补一条漏一条,真要大规模出海,怕是风一大都得先散架。”

    常福眼睛一下亮了。

    “少爷,您这是故意示弱?”

    “废话。”

    “靖海王现在最想听的,就是这个。”

    沈砚将帖子往案上一丢,语气悠然:“他既然觉得朝廷新军在海上底子薄,那我总得顺着他心意,给他递一点他爱听的话。”

    萧清棠抱着手臂,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唇角轻轻一压。

    “你这人,嘴里喂饵的时候,笑得总像在哄狗。”

    沈砚乐了。

    “没办法,狗太馋。”

    常福早已憋不住了,拍着胸口便道:“少爷放心,这种活儿小的最熟。别说让他们听见火药不足、旧船破损,小的连‘水师营里修船修得骂娘’都能给您传得像模像样。”

    “记住。”沈砚看了他一眼,“别太用力。”

    “得像是底下人抱怨时,不小心漏出去的。”

    “要真传得跟唱戏一样,老狐狸反而不信。”

    常福咧嘴一笑:“明白,七分真,三分漏,最像人话。”

    “去吧。”

    “是。”

    常福一溜烟便跑了出去。

    不多时,行辕外头、后库旁边、水师营去船坞的小路上,便陆陆续续有了些“闲碎话”。

    “这几日火药箱搬得都快见底了,后头补得也太慢。”

    “北边打仗那套用在海上,耗得更狠,谁知道下一轮够不够。”

    “旧水师那些破船,修了跟没修似的,昨儿我瞧见一条底仓还在渗。”

    “真要全拉出去,怕不是先和海风拜把子……”

    这种话,不响亮,不集中,甚至带点兵营和工地里常见的碎怨气。

    可恰恰因为碎,才最容易被有心人捡去。

    萧清棠站在窗边,听着外头偶尔飘进来的几句抱怨,淡淡道:“他的人,会信。”

    “至少会想信。”沈砚道,“老狐狸现在最想看到的,就是咱们虚。”

    “你越是顺着他,他越容易把自己真正想做的那点东西露出来。”

    天色一点点暗了下去。

    东南城中的风里带着海潮与花灯味,王府那边很快又送来了第二道请帖与迎驾车马,礼数周全得很。仿佛今夜真只是一次王府尽地主之谊的体面宴请。

    可行辕上下,谁都知道不是。

    这是一场摆在桌面上的相互试探。

    也是一场明知酒里有毒,却都得笑着举杯的戏。

    入夜之后,沈砚换了身见客的锦袍,却没有穿得太张扬,连平日最爱戴的玉佩都只拣了块不算起眼的。萧清棠则换回了最适合赴这种局的轻甲外罩披风,腰间佩剑仍在,半点不打算装什么温和女眷。

    常福在一旁看着两人,忍不住咂嘴。

    “少爷,二殿下,咱们真就只带这点人?”

    “够了。”沈砚整理了一下袖口,“带多了,像去砸场子。”

    “咱们今晚,是去吃席的。”

    常福看了眼外头那队王府迎驾人马,心里默默补了一句:吃席是真,至于是喜席还是断头席,那就难说了。

    最终随行的,只有少数亲卫与暗卫。

    明面上不多,暗地里却都卡好了位置。

    车驾出行时,夜色已深。

    东南王府所在的那片街巷,比别处更亮,也更安静。远远望去,王府门前灯火高悬,门楼巍峨,金漆匾额在夜里泛着温润的光,像极了一个富贵安稳、愿为朝廷分忧的宗室藩王府邸。

    可沈砚一眼便看见了门前站位过于整齐的护卫,以及暗处檐角、照壁、侧廊间那些压得极深的影子。

    富丽堂皇是真。

    暗藏杀机也是真。

    王府大门缓缓而开,里头礼乐声已隐约传出来。

    迎门的王府长史满脸恭敬,躬身到底。

    “王爷已恭候太傅大人与二殿下多时。”

    沈砚笑了笑,抬步往里走。

    “那就别让王爷久等。”

    萧清棠与他并肩而行,踏过王府门槛时,目光淡淡扫过两侧灯影与护卫,唇角掠过一丝极冷的笑。

    今夜这场鸿门宴,到底是谁把谁往嘴里送,还真未必。

    而那座看似金碧辉煌、实则处处藏刀的靖海王府,也就在这一刻,真正把门,向他们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