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越来越硬,像一把把带着盐粒的刀,从海面一路刮上防波堤。
敌舰的轮廓,已经不再只是海平线上的黑影。
它们是真正压过来了。
最前头那十余艘海匪快船,船身狭长,帆面乌黑,借着顺风与潮头贴着海面往前窜,像一群先扑出来试路的恶狼。后头则是高丽水师的大船与巨舰,船体高大沉重,桅杆森然,甲板上拍竿、投石机与护板一层层排开,整肃得近乎冷酷。再更后方,还有成片船影稳稳跟着,黑压压连成一片,像一堵正在海上缓缓推进的城墙。
港口风口处,刚刚重编入列的水兵们喉结滚动,握着短枪和刀柄的手都在发汗。
昨日他们还只是旧水师里被压榨、被克扣、被拖着一起烂下去的人。
今天却要站在这里,直面这样一支海上巨兽。
有人低声吸气。
“那船……也太大了。”
“前头那些黑帆是海匪,后头的是高丽战船……”
“他们真冲着营港来了。”
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旁边的人也跟着心里发紧。
海寇他们见过。
可海寇带着这样的大船、这样的阵列、这样的压迫感,很多人还是头一回见。
更叫他们胆寒的,是那些巨舰甲板上已经调整好的投石机和拍竿。
那不是拿来看的。
是真准备朝港口、朝营地、朝他们脑袋上砸的。
萧清棠立在东崖高处,披风在海风里猎猎作响,像一面斩不断的血旗。
她没有回头去安抚谁,也没有多说半句废话,只冷冷扫了下方一眼。
“都给我站稳。”
“谁敢乱,本宫先砍谁。”
这一句下去,底下那点刚冒头的骚动果然又被压了回去。
可压住,不代表不怕。
那些旧水兵眼里的惧色仍在,只是被硬生生按进了喉咙里。
沈砚站在防波堤最高处,手里举着望远镜,目光始终落在海面上。
他没有看身后那些发白的脸,也没有急着下令开炮。
只是看。
看风向。
看潮头。
看敌船推进的速度、阵列、相互间距。
也看它们什么时候,会真正踩进自己昨夜亲手划下的那一条射击标线。
常福站在后头,明明急得后背都快湿了,却不敢大声催,只压着嗓子问了一句:“少爷,还不打?”
“不够近。”
沈砚只回了三个字。
“再等等。”
底下炮位上,三十六门经过防潮、防盐处理的轻型野战炮,仍旧安安静静伏在伪装棚和炮衣之下。
东崖十二门,西崖十二门,防波堤咽喉正口八门,后侧机动补位四门。
从海上看过去,那些位置顶多像是几处被临时加高的土堆、木棚和避风掩体,绝看不出里头藏着什么。
这是沈砚从旧水师接手这座烂营后,硬生生用一天多时间搭出来的牙。
也是东南海防真正意义上的第一道新牙。
底下炮营军官们已经把引线、药包、实心铁弹和测距木标全备好了,只等令旗一落。
可令旗迟迟没落。
敌舰却越逼越近。
最前头那些海匪快船,显然已经把港口当成了嘴边肉,竟越发嚣张起来,不再只是斜向试探,而是直接分成数股,朝着近海浅水区压来。船头劈开海浪,乌帆鼓满,甲板上的匪兵甚至已经开始高声呼喝,隔着风浪都能隐约听见那股肆无忌惮的兴奋。
后方几艘高丽重舰也跟着调整了方向。
它们没有急着一字压上,而是稳稳卡在中后段,用船体和重器给前锋撑腰。甲板上的投石机缓缓转向,投臂抬起,像几只正在海上张开獠牙的怪物。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
前锋冲近,扰港、试火、压士气。
若大宁这边慌了,片板下海去迎,后头高丽重舰便能顺势压进来,把整个港口和岸防一并砸烂。
萧清棠盯着那几具已经对准港内的投石机,眸子冷得像结了冰。
“他们想先砸港。”
“对。”沈砚放下望远镜,抬眼看了看前方几根被伪装成礁石浮标、实则用来测距的细长标桩,“而且他们还真觉得自己能砸得到。”
常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海面上那几根不起眼的标桩,平时谁看了都只当是近海暗礁警示。可只有炮营和沈砚自己知道,那是提前量出来的射程线。
一线、二线、三线。
哪一段适合试射,哪一段铁弹最稳,哪一段能让两侧高崖和防波堤形成最狠的交叉火力,昨夜都已经算死了。
现在,敌船还差一点。
可就是这一点,最磨人。
底下那些刚重编的水兵眼睁睁看着敌船一点点逼近,脸色越来越难看。有人不自觉往后缩了半步,又硬生生站住。有人握枪握得虎口发白,呼吸也越来越急。
“他们都快进浅湾了……”
“再不打,投石机就要起臂了……”
“少爷——”常福终于忍不住又唤了一声。
沈砚抬手,止住他。“闭嘴。”
他声音不重,却冷得很。
“打仗不是心口发紧就能开炮。”
“我要的是一轮把他们打疼,不是替他们听响。”
说完,他重新望向海面。
前锋快船又近了一截。
船首已经明显切进近海浅水区,浪头拍在船底时,甚至能看见水线附近翻起的白沫。甲板上那些海匪显然也已经看清了港口轮廓,有几个甚至直接爬上船帮,举着刀和长杆朝岸上挥舞,像在提前庆功。
更后头,高丽重舰上的投石机终于也完全转正。
厚重的投臂在甲板上缓缓扬起,拍竿边缘寒光一闪,几个操械手在甲板上来回奔走,开始做最后的预备。
他们自信。
也该自信。
在他们眼里,眼前这座港口本该是被海寇和内鬼一起喂熟了的肥肉。旧水师刚被砍断头,营中刚换血,军心最乱,船最烂,最好的时机就在今天。
他们恐怕做梦都想不到,这片看似仓促接手、还未来得及喘匀气的港口两侧,藏着的不是旧水师那些会发霉的弓弩和火箭。
而是一整张陆基炮火织起来的网。
终于。
前锋最左那艘海匪快船,船首越过了第一根测距标桩。
紧接着,中间两艘也跟了进去。
再后方,一艘高丽重舰的舰首压过了第二道暗标。
沈砚眼神骤然一厉。
“到了。”
这两个字一出,周围几名炮营军官的呼吸都跟着一滞。
萧清棠已经转头看向他。
海风正烈,敌舰正狂,港口上下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那片黑压压的船影。
沈砚没有半分迟疑,猛地扬起了手中令旗。
那是一面暗色小旗。
上一瞬还垂着。
下一瞬,已在风中狠狠劈下。
“撤炮衣——!”
“开火!”
命令炸开的刹那,整座港口像突然从沉睡中露出獠牙。
东崖、西崖、防波堤咽喉和后方补位炮阵上的伪装棚、潮布、炮衣,被炮营士卒同时一把掀开!
哗啦啦的布棚掀落声连成一片,像无数张遮羞布在同一刻被撕得粉碎。
黑沉沉的炮身瞬间露了出来。
三十六门改良野战炮,一门接一门,从高崖岩壁、土石掩体和防波堤后侧探出了真正的獠牙。
海风之中,铁炮口齐刷刷对准海面。
那一瞬,别说底下那些旧水兵看傻了,就连海面上最前头几艘海匪快船上的匪兵,脸上的狞笑都僵了一下。
他们显然没见过这种场面。
也没想到,这座港口不是空门,而是一张藏着铁牙的嘴。
可他们来不及想明白。
因为下一瞬,炮声已响。
轰——!!!
第一轮齐射,几乎是在同一瞬间炸开的。
不是一门,不是两门。
是三十余门火炮同时怒吼。
整个港口、两侧高崖、防波堤和海面空气,像被这一声齐齐撕碎。巨大的后坐力震得炮架与炮位木撑一齐发颤,火光从每一门炮口喷涌而出,白烟和硝火猛地炸散开来。地面震动,耳膜发麻,连脚下石阶都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
底下不少旧水兵当场被震得心口一缩,眼睛都睁圆了。
他们从前见过火器。
可那是零零散散几杆火铳,或几门老炮吭哧半天放上一响。
像这种整整一片炮阵同时吐火,简直像天在崖上发怒。
而真正恐怖的,还在后头。
数十发实心铁弹已经撕裂海风,带着恐怖的动能,呼啸着砸向海面。
不是火箭。
不是抛射石块。
是铁。
是从陆地高处轰出去的纯粹金属暴雨。
轰!轰!轰!
海面上骤然炸开一排排巨大的白色水柱。
有的铁弹直接砸在前锋快船附近,水浪像巨锤一样当头拍下,把整条小船都掀得剧烈歪斜。甲板上的海匪被震得站立不稳,惊叫着摔成一团。还有几发铁弹几乎擦着船舷掠过,带起的碎木和浪花像乱刀一样横扫过甲板,逼得那些方才还在挥刀叫嚣的人瞬间抱头扑倒。
更后头那几艘高丽重舰也未能幸免。
高崖与防波堤交叉射出的铁弹,从不同角度狠狠扑向它们前方海域。巨大的水柱接连冲起,像海面上突然立起了一片白色石林,把前锋舰群的视线和节奏一下打得七零八落。
海匪们原本仗着顺风顺潮往里冲的那股凶气,第一轮炮响之后便被生生砸得一滞。
他们不是没见过炮。
可从没见过这样的炮。
不是船对船零零散散互相轰两下。
不是谁先靠近谁先放火箭。
而是岸上藏着整片炮阵,等他们自己送进射程里,再一口咬下来。
这根本不是他们熟悉的海战。
这是另一种东西。
另一种会在岸上吐出铁雨,把海面当靶场的怪物。
港口一侧,先前还被敌舰压得心头发冷的旧水兵们,这会儿全看傻了。
有人下意识张着嘴,连呼吸都忘了。
“打……打中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他娘是岸上的炮?”
“这么多……”
“他们还没靠上来,就先被砸进海里了!”
常福站在指挥位后头,耳朵还在被炮声震得嗡嗡响,可那点紧张已经全变成了亢奋,扯着嗓子便吼:“愣着干什么!装填!都他娘给我把眼睛瞪大了看,什么叫炮镇海疆!”
炮营也已经开始了第二轮装填。
推弹,填药,通杆,复位。
动作快得像一部咬合紧密的机关。
沈砚站在硝烟与海风之间,眼神却稳得很。
第一轮齐射,他要的不是单纯轰沉哪条船。
要的是把敌军那股以为港口可欺、可以顶着投石机直接压进浅水区的嚣张气焰,先一炮砸断。
而现在,效果出来了。
最前头几艘海匪快船明显乱了。
其中一艘被近身水柱和铁弹掀起的浪头打得几乎横了船身,甲板上的匪兵连滚带爬去扶桅杆。另一艘更惨,船头猛地斜了一下,显然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擦过了侧舷,整条船的推进势头都跟着断了一截。
后方那几艘高丽重舰虽然阵型还没散,可也明显开始调整角度,不再像方才那样毫无遮掩地直压港口。
他们终于知道,这里不是一处随手可砸的软港。
这里有炮。
而且是比他们认知里所有海上对射都更狠、更远、更突然的炮。
海面上,白色水柱还在一根根落回海里,浪花翻卷,硝烟顺着风往外扑,连敌舰前方的视野都被这场金属暴雨打得模糊起来。
底下那些旧水兵终于彻底回过神,眼里的惧色竟被生生冲散了几分。
不是因为他们忽然不怕了。
而是因为他们第一次看见,海上那堵黑压压的城墙,不是不可以打。
甚至可以这样打。
站在岸上打。
用炮,把它们先按在海面上。
萧清棠看着前方那片被铁弹和水柱砸乱了节奏的敌舰,眸中寒意未减,唇角却极轻地压了一下。
“继续。”
沈砚没有说第二句废话,只再度抬起了手。
硝烟未散。
海风未停。
而第二轮炮位,已经开始重新咬死了海面上的那些目标。